“额,是……”
“那大明报也刊登!”朱允熥咬着牙说道:“反正瞒不住,那索性不瞒了!光明正大的登出来,也能显得我们问心无愧!”
“那……万一到时候他说一些不合时宜的话,那……”
铁铉左右为难。
刊登容易,可人家真要图穷匕见,你还登不登?
若是不登,天下百姓都会知道你心虚了!
“登!”
朱允熥咬着牙说道:“无论他说什么都登!防民之口甚于防川!我若是被他这三言两语就被吓倒了,那还怎么监国,还怎么治理天下!”
有了殿下的话,铁铉也就有了主心骨,
于是他在拜别之后,便赶紧前往翰林院,找到黄观,让他写文章概述讲学之事。
黄观吓了一跳,还以为是铁铉自作主张。
当得知是朱允熥的旨意,心里面虽然也很是担心,可还是按照吩咐书写文章,用于登在大明报上。
第二天,当众人看到大明报也刊登此事之后,很多人都感到意外。
毕竟方孝孺在没来之前,便给了朱允熥一刀子,说他是得位不正的胡亥……
“三殿下的胸襟……倒是让人佩服啊……”
“可不是嘛,虽然这几天正学先生没说什么……可是我瞧着正学先生心里好像压着石头……”
“我也有此同感……按照他的脾气,是绝对不会就此住手的……”
“是啊,想让正学先生改变心思,想封住他的口,难如登天啊……”
“这便是说明三殿下心怀坦荡……”
哪怕是方孝孺,当他拿着大明报,看到上面登着自己讲学的事后,也是颇为惊讶。
要知道,方孝孺前往武英殿劝谏朱允熥“让位”的事,外人并不知晓。
他们当时可谓是不欢而散。
方孝孺怎么也没有想到他竟然会毫无避讳的让大明报宣扬自己……
“老师,三殿下此举……”身旁的学生疑惑的问道。
“看来三殿下的品德并不大碍……”方孝孺回答说道。
“那老师您还要不要……”
“这是自然!”方孝孺回答说道:“三殿下品德无碍,只是被一些东西眯了眼睛,走错了路。”
“我这次前来,便是要替殿下擦去眼前的迷雾,使得殿下回归正途……这便是我辈读书人的职责所在。”
“学生受教了!”
方孝孺并没有因为这件事对朱允熥改观,相反的,他觉得朱允熥尚且可以救治,因此愈加笃定要救治他……
所以,当这次他从明远楼里出来的时候,已经做好了决定,眼神也愈发坚定……
他讲说了一段易经里面的章节之后,望着台下数百位学子,开口说道:“今日的易经便讲到这里,不知道诸君还有什么需要询问的?”
台下众人不由得窃窃私语起来,
他们准备的难题和困惑,早就已经得到了解答,现在再让他们问,也不知道从何问起。
面对大儒,总不能问一些低浅的东西吧,那样可是会沦为笑柄的。
就在一片鸦雀无声之际,人群中突然有个声音,高声道:“敢问正学先生,先生的文章,秦亡说里面,论道秦国之所以灭亡,便是出在胡亥和扶苏身上,不知道此为何解?”
“嘶……”
“额……”
底下传来一片惊诧之声。
明眼人都知道,扶苏和胡亥,便是影射朱允炆和朱允熥两兄弟,这可是关系到皇位的继承问题!
这样严重的问题,私下议论一二,也就罢了。
谁敢当着数百位读书人的面,开口询问?
若是往重了说,这可是会掉脑袋的!
谁又有天大的胆量,敢当众回答?
就在那人准备放弃之时,耳中却传来方孝孺的声音,
“在在下看来,强大的秦国之所以那么快便土崩瓦解,毁于一旦,问题便是出在皇位继承的事上。”
在全场震惊之中,方孝孺不紧不慢的道:“因为公子扶苏遭遇冷落,幼子反而得到始皇帝的宠爱,以至于天道不彰,伦常颠倒……”
“之所以造成这个结果,有四方面原因,请诸君且听我细说……”
“其一,便是公子胡亥心术不正,企图谋夺皇位……”
“其二,朝中有奸臣作祟,有赵高李斯之流,与之沆瀣一气……”
“其三,便是公子扶苏重视孝道,没有想到人心之险恶,以至于着了下人的圈套,唉,仁慈固然好,可是心中亦是要有猛虎啊,这样才能防止肖小……”
“其四,这也与始皇帝溺爱幼子有关……”
台下众人听得是目瞪口呆!
这就是在骂朱允熥,骂“三爷党”,甚至连老朱都没有能幸免!
至于朱允炆,这哪里是在骂,分明就是在夸奖!
夸奖他仁慈贤德,重视亲情,懂得孝道……
而在历朝历代,孝道从来都没有错!
明贬实褒,这也是常用的修辞手法了!
有人听在耳中,心里却是忐忑不已……
看了看左右,见没有官府的兵丁抓人,这才稍稍安心,
他们之中有人想要离开,免得再听到什么炸裂的言论,让自己受连累。
可是内心强大的好奇心,还是让他们停下了脚步……
有人大着胆子问道:
“敢问先生,那李斯赵高之流,额,就是这样是非不分的奸佞之徒,我等当如何查验才能知晓谁是忠心良善之辈,谁是奸诈之徒?”
“这个倒也容易……”
方孝孺捋着自己胡须,说道:“与胡亥过从甚密者,便是奸佞之徒!”
他的话刚一落音,便有受到激励者,愤恨的喊道:“先生说的是,凡是与胡亥交往过密的,就是奸臣!”
“咱们只要瞧一瞧,便知道谁是奸臣!”
“不错,与公子扶苏交好者,是如蒙恬这样的忠臣,与胡亥交好的便是赵高之流!”
“我等读书人,自当效法忠臣,与那些奸佞之徒势不两立!”
有十来位读书人声音极大的喊着,有不少人受到了他们的感染,也纷纷摩拳擦掌……
一时之间,会场的气氛极其浓烈,到了高潮!
方孝孺的话,就像是一支毒药,迅速在人群之中蔓延开来……
“好,好,太好了!”
本仁殿里,太子妃吕氏看着黄子澄记录的方孝孺讲学记录,心里简直乐开了花!
“没想到这位正学先生这般魄力,言辞这般犀利!真是太好了!”
她转头看向黄子澄,问道:“黄先生,京城的读书人,有何反应?”
“回禀太子妃,当时有不少学子都慷慨激昂,发誓要与奸佞之臣不两立!”
吕氏满意的点了点头,笑着对自己的儿子说道:“看来黄先生这次费心了,你要好好谢谢黄先生才好。”
一旁站着的朱允炆赶紧向黄子澄行礼,“多谢先生!”
“哎呀,这可使不得,殿下您真是折煞微臣了……”
这么重要的一场聚会,怎么能少得了托儿呢?
黄子澄为了找这些托儿,也是花了不少的功夫的!
毕竟朱允炆现在势力弱小,能让人家配合自己演出,可是不容易的……唉,逆风局难打啊。
一番谦虚之后,黄子澄问道:“太子妃,殿下,不知道接下来……是否还要继续?”
吕氏回答说道:“暂且不用了,让他们先消停一下吧,若是表现的太过显眼,可是会引人注意的……”
“而且现在声势已经起来了,接下来只会越来越高!”
她的眼睛之中,闪烁着亮光,仿佛看到自己把对手踩到脚下的场景……
那该是何等的快意啊……
消息,很快便也传到了朱允熥耳中!
朱允熥气的脸色铁青,心里愤愤不平。
但是除了恼怒之外,自己却没有什么好办法,毕竟自己的人中,没有那般有分量的人……
第二天,工部尚书秦逵早早的就来到了工部,这也是他多年的习惯。
但是在他召集同僚商议事务的时候,便察觉到了气氛中的诡异……
这些同僚除了例行的禀报之外,几乎没有什么话语,即便是禀报,也是犹犹豫豫,眼神飘忽……
他不知道怎么回事,咳了几声,想要提醒一下,但是却收效甚微……
在衙门办事的过程中,送来的公文更是多次出错,要目拿错,要么耽误,总之没有一件事是顺心的!
忍无可忍的他,终于再也忍不住,责备了一名下属几句,
但是那位下属却用疑惑的眼神看着他,眼神之中带着甚至……
秦逵也懒得与他计较,便放他离去了。
“唉,今天也不知道怎么回事……”他感慨道。
有身边与之交好的同僚,知道他是个忠厚之人,可能并不知情,
于是便找了个由头,来到他身边,说道:“部堂,今天衙门里确实有些不同寻常……”
秦逵听出他话中有话,便追问了起来。
那名官员答道:“部堂,名震天下的大儒方孝孺在明远楼讲学,您可知道?”
“我知道啊,可是这跟同僚们有何关系?”秦逵不明所以的问道。
“部堂……”
那名官员哭笑不得道:“难道部堂不知道他在明远楼,当着那么多士子的面说了什么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