吕氏道:“这场辩论有多么重要,难道他不知道吗,这要是输了,咱们就失去了大义名分!赵勉这个时候拦着,就是在帮助敌人!这是通敌!”
“去,你现在立刻去明远楼,将赵勉支开!”
“是,奴婢遵命!”太监慌忙从地上爬了起来,就朝着殿外跑去。
吕氏咬紧银牙,道:“这件事要是出了岔子,我饶不了他!”
本仁殿里一片肃杀之气,在对面的武英殿里,气氛也同样的凝重。
朱允熥坐在椅子上,面前的桌案上堆积着很多奏折,但是他现在根本就无心处理。
太监马和知道他现在不想人打扰,于是就把所有的太监和宫女都打发了出去,以至于整个武英殿都静悄悄的。
马和端来一杯温热的茶水,放到朱允熥面前,见他没有反应,便退到一旁静静地守候着。
“皇爷,太子殿下到了……”
本在刨地种菜的朱元璋,也停止了手里的劳作,陪着太子朱标坐在凉亭里面喝茶。
“你今天怎么有空来咱这里?”
“许久没有见到父皇,孩儿这不是特地前来拜见嘛……”
说着,太子朱标还咳嗽了几声,不过声音都不大。
朱元璋见状,眉头微微皱起,但是他并没有说什么。
朱标看了一眼自己的父亲,道:“父皇,孩儿听说您派遣锦衣卫,去四川跑了一趟?”
朱元璋道:“不是咱派的,是你那好儿子派的!”说着还撇了撇嘴,一副很不认同的样子。
“呵呵,若是没有父皇您的点头同意,蒋瓛就是有一百个胆子,他也不敢听从允熥的命令啊……”
朱标的脸上带着笑,自己的父亲明明做了好事,还不肯承认。
“咱刚立你儿子做监国,他就敢调用咱的锦衣卫替他办事,哼,他可比你当年大胆多了!”老朱翻了个白眼。
朱标讪讪一笑,“孩儿当年就是胆子太小了,不懂得监国就是秉承父皇的旨意,所以哪怕千难万难,也不敢调用锦衣卫帮忙,呵呵,允熥比我有出息,能明白父皇您的苦心……”
“少拍马屁,你就是胆大妄为!他连咱都不知会一声,就把刘三吾给赦免了,还把他带到京城里来!”
“还有曹毅,咱这才圈禁他多长时间啊,你儿子就敢解除他的圈禁,这,这让咱这张脸往哪里放?!”
老朱不满的道:“等这件事了了,你提醒提醒你儿子,让他有点分寸!”
“是是,孩子遵命……”
朱标紧接着又陪着笑脸,道:“其实我瞧着这次,他是实在没有办法了,这才迫不得已的启用刘三吾和曹毅的……至于锦衣卫,父皇您天天做这宫里刨地种菜,也用不着他们,还不如让允熥应应急呢……”
“嘿,咱发现你现在是百无禁忌了!”
朱元璋瞪了自己儿子一眼,随即又满脸无奈的笑了笑,看向朱标的眼神,满是宠溺。
自从马皇后离世,朝廷不再设立宰相之后,朱元璋每天的工作量成倍增加,
尽管有朱标的协助,可他还是难有闲暇享受亲情。
他和朱标虽然父子情深,朱标也被誉为最稳固的太子,可两个人终究有政见不同的地方,争执也在所难免。
所以很长一段时间,他和朱标的关系并不亲密,失去了那种父子间的欢声笑语。
但是现在,朱元璋不再是坐龙椅的皇帝,朱标也不是担负天下的储君,二人就是一对儿普普通通的父子……
“你让他消停一点吧,这一两年来,朝中就没有安稳过……”
朱元璋叹了一口气,满心无奈的道:“你瞧瞧这次,他又搞出来多么大的阵仗,天下的儒士恐怕都被他请到京城里面来了!”
“安安静静的,不好吗?”
太子朱标无奈的道:“爹,他也想安静呀,可是您瞧瞧,这周围的环境,能让他安静吗?”
“唉……”
朱元璋叹息着摇了摇头,不再说什么。
因为他明白,这是朱允熥必须要走的路……
……
蓝玉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露面了,他一直在“演练兵马”。
中军大帐之外,摆设了一二十个小案,给这群儒士安坐。
军中的将士们端来一道道丰盛的佳肴,摆放在小案之上。
只是众位儒士并没有心情享用。
有人朝着蓝玉行礼道:“大将军,您将我们囚禁在此处,已经有许多天了,我们都是东宫二殿下请来的,想必大将军已经查明无误了吧?!”
坐在主位上面的蓝玉端起酒杯,坦然的道:“你说的不错,我确实查明了,你们确实是二殿下请来的,书信上面的印信也没有错……”
听到这话,众位儒士不由得脸上露出惊喜之色!
“大将军,那你是不是能放我们离开了?”
“是啊大将军,既然已经查明,便没有再拘押我们的道理!”
蓝玉呵呵一笑道:“诸位放心,我们这次军演明天就结束了,到时候我亲自送你们离开……兵马操练涉及机密,中途任何人都不能走,包括本将军,还请诸位见谅。”
众人虽然心有不满,可是想着明天就能走,也不在乎这一天半天的,于是也没有纠结。
再说了,蓝玉这个武夫难得客气一次,若是把他惹恼了,还指不定要扣押自己到什么时候呢!
“方才听人说我将你们关押起来……”
闻言,众位儒士心里不由得一紧,蓝玉不会又要发飙吧?
只见蓝玉满脸笑容道:“本将军实在是冤枉,这段时间因为要操练兵马,所以各处设立了很多关卡,除非必要,不允许任何人通过,”
“不单是你们,我还扣押了很多人,但他们就没有你们这么好的待遇了,老子直接将他们投入大牢里面,让他们自生自灭去!”
“而本将军对待你们,却是礼遇有加,从来都不曾迫害,你们说是不是?”
这些儒士面面相觑,除了第一天自己绑起来带到这里,平常不许随意走动,不许离开之外,好像……真还不错——当然了,是跟关押在大牢里的人想比。
“是是是,将军说的是……”
“将军确实待我等还算……不错!”
尽管心里并不认同,可他们也只能附和蓝玉。
“哈哈哈,蓝某人从小就非常仰慕读书人,对待诸位大儒,更是心中仰望不已……”
蓝玉强忍住心里的恶心,不住的夸赞起这帮儒士。
然后才说出自己心中所想:“这次阴差阳错,总算是有幸结识诸位大儒,实在是三生有幸……诸位这些天也看到我是怎样治理兵马,怎样排兵布阵的,所以我想请诸位写一写我领兵的文章,诗文也行!”
“到时候我集成册刊印,也让世人知道我……额,知道诸位的文采!有劳诸位了!”
这是,要我们写文章夸他?
一个囚禁自己的武夫,有什么可夸的!
众人的第一反应就是抗拒!
可是当他们看到蓝玉那笑吟吟、明显不怀好意的脸,顿时没了反抗的勇气。
有人实在不愿妥协,便壮着胆子道:“大将军,所谓文章天成,这仓促之间,佳作难得啊……”
“不仓促,不仓促……”
蓝玉笑呵呵的道:“难得有机会和诸位大儒相聚,在下与有荣焉,诸位一时半会写不出来好文章不要紧,正好可以多住几天,也让我有机会跟诸位大儒多多亲近嘛……”
“……”
众人瞬间傻眼了!
我们要离开,谁想要和你这匹夫亲近了!
方才是谁说“仓促”的?
拉出来打死!
这下一来,众人再也不敢说仓促了,一个个站起身来,夸赞起蓝玉治理军队的风采,
有人甚至当场做诗,有人则声称自己来了灵感,立刻返回营帐里开始书写!
他们现在只有这一个念头:交账了事,赶紧逃离!
……
明远楼外,这场关于学术的辩论,也到了精彩之处!
“妾之名分,在她入门那一刻便已经确定,断无变动更改之理!”
“庶不如嫡,嫡不如正嫡原嫡,此乃不变之道理!”
“分位天定,岂有更改之理!一切之变动,都是违背夫妻之情,违背父子之义,亦是不尊父子之名!”
“三纲五常,由此坠落!”
孔伯明一顿输出之后,刘三吾根本不给方孝孺喘息的时机,行了一礼之后,立刻就开始了输出!
“父子纷争,皆嫡庶相猜相忌,致有祸胎!”
“盖庶出之子,虽年长于嫡出,而不得为嫡子!”
“正学先生,这样的话,你不会不知道,可是为何置之不理,装聋作哑?嫡庶不分,相互颠倒,这便是取祸之道!”
“难道你想看着天下诸家分崩离析,父子猜忌,夫妻相恨,家宅不宁吗?!”
刘三吾不愧是享誉天下的大儒,在学术的辩论上,他可不会留什么情面,火力持续输出,异常猛烈!
台下,黄子澄见方孝孺被怼的哑口无言,当真是急切不已!
他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儒士,可那些儒士看到他的目光,都纷纷低下了头。
不是他们不愿出力,而是这种高端局,根本没有他们说话的份儿呀!
没瞧见站在台上的解缙,也只能附和,连一句话都插不进去吗。
自己这小卡拉米,连上台的资格都没有!
多说一句话,都是丢人显眼!
台上,方孝孺被逼急了,他开口反驳道:“刘先生,您方才所说,恐怕是危言耸听了!”
“这天下凡是家教严谨,礼教森严之家,怎么会出现您所说,父子猜忌,嫡庶纷争,妻妾敌对之事!”
刘三吾道:“这些天的大明报你难道没有看么,那上面就写着刑部所遇到的难题,你还写了条子……现在怎敢说没有礼教败坏之事?!”
“刘先生,刑部的案子我知道,可那只不过是小民之家,不通礼仪,没有学识而已!发生这样的事并不奇怪,就连嫡子之间,也会有争夺家业的事,因此你所说的不能作为凭据!”
方孝孺道:“我等治学,不能只靠着书本,还要顾到天下实际情况,这便是学而致用。”
“我想告诉刘先生,但凡是大户人家,礼教之家,门风纯正,便不会出现这样的事!”
方孝孺情知自己在“学术”上已经失败了,所以他立刻就转到了“学以致用”上。
“你……”刘三吾顿时语塞。
台下的开国公常升看的是心惊肉跳!
他急的骂道:“这混蛋,简直就在胡搅蛮缠!曹毅,你快想想办法啊,这眼看就要赢了……可别阴沟里翻船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