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人行礼之后，就看到朱元璋那蹙一团的眉毛。
朱元璋没有绕弯子，直接说道：“你们两个，方才是在商议怎么杀了衍圣公吗？！”
朱允熥不由得看向朱允炆，被人告密，心里自然不是滋味。
朱元璋盯着曹毅，语气生硬道：“是你出的主意，怂恿允熥这么干的，是吗？！”
“回禀陛下……”
曹毅正要回答，却被朱允熥一把拦住。
朱允熥知道今天曹毅被群臣弹劾，又动手殴打衍圣公，怕他受到责罚，于是赶紧说道：“皇爷爷，是孙儿询问曹毅的，不关他的事。”
朱允熥只说询问，并没有说询问什么事，显然想以此替他开脱。
朱元璋却紧追不舍，转而盯着朱允熥问道：“这么说，是你想害死衍圣公？”
想到曹毅的话，朱允熥不由得鼓起了勇气，躬身行礼道：“皇爷爷，父亲被孔伯言气的生命垂危，他确实该死！”
“胡闹！”
朱元璋板起脸来说道：“你知不知道他是孔圣人的后裔，历朝历代都备受尊崇的人物，你要是把他杀了，立刻就会天下震动！你有没有想过？！”
朱允熥眼睛望向床榻上的朱标，一股委屈的眼泪不由得流了下来，
自己的父亲都被气成这样了，为什么就不能替父亲报仇？
为什么二哥和皇爷爷都要拦着？
委屈充满胸膛，让他变得倔强起来，“皇爷爷，孙儿想不了那么多，孙儿只想为父亲出气，为父亲报仇！孙儿不想让父亲受委屈！”
“你呀你呀……”
朱元璋无奈的摇了摇头，叹了一口气说道，“曹毅，你那天不是问，咱是不是也受过衍圣公的委屈吗？咱今天告诉你们，咱受过！”
此话一出，三人顿时看向朱元璋。
堂堂天子，大明的开国皇帝，杀伐果断的君王，
驱逐鞑虏的圣君，杀的贪官污吏人头滚滚的狠人，竟然也会被衍圣公欺负？
朱元璋对三人说道：“当年红巾军起兵反抗元朝的残暴统治，被元朝册封为衍圣公孔克坚非常敌视红巾军，导致山东义军毛贵兵败……
咱统一江南后，派遣徐达和常遇春北伐，徐达攻克山东后，孔克坚自己不出面，而是派儿子和侄子出城迎接徐达，表达了喜迎王师的欢喜之情，哼其实不过是表面功夫，实则冷落咱，亲近元兵，想要左右逢源！”
朱元璋接着说道：“后来咱扫清寰宇，彻底把蒙古人赶了出去，咱心想这次他们孔家总没话说了吧，谁知道他们依然忠心于蒙古！
咱就下旨，请孔家来京城受封，可是那孔家老儿却称病不出，既不奉召，也不觐见！咱前后三次下旨，都是如此！”
三人听在耳中，不由得面面相觑。
要知道古人有礼让的传统，但那都是为了面子，并不是真的不肯接受。
“三让礼成，三请不至非礼也，甚至羞辱也！”
这明显是在羞辱朱元璋，羞辱他所建立的汉人王朝！
朱元璋问道：“你们知道咱受了这样的羞辱，为什么还得立他们为衍圣公吗？”
三人默默的，都没有说话。
朱元璋叹息一声说道，“从石敬瑭割让幽云十六州于辽国，到咱把燕云十六州收复回来，已经过去了五百余年……
从北宋末年，到咱建立大明，淮河秦岭以北，这广大的北方，原来都是汉人的天下，可是已经丢失了三百余年……”
朱元璋摇摇头，感叹的说道：“三百余年，五百余年……当时南北已经出现割裂局势，甚至已然有了风俗上的差别，中华已经到了非常危机的时刻……”
“为了不让南北割裂加深，从而弥合南北，就只能封北孔为衍圣公。”
明朝建立之后，朱元璋发布的“其辫发、椎髻、胡服胡语胡姓一切禁止。斟酌损益皆断自圣心，于是百有余年胡俗悉复中国之旧矣”。
这说明经过蒙古百年统治，当时已经“胡风盛行”，出现了大范围的汉人“蒙古化”，北方尤为严重。
所以，并不是网络上所说的，甭管什么人来了都要被汉化。
自嗨可以，但那并不是事实。
之所以没有完全胡化，是因为汉人太多了，胡人太少，如果没有长时间的积累，胡化困难而已。
但是在明朝以前，燕云十六州，和秦淮以北确实出现了明显的胡化。
朱元璋看着他们，气恼道：“原本咱气他们屡次投降外族，就想降低他们官位，当年蒙古人封的衍圣公孔克坚，就是算准了咱不得不封赏他们孔家，所以才有恃无恐！”
“咱迫于无奈，非但没有降低，还把他们从元朝的三品，提升为一品！并且还让他们位列文臣之首！”
“啪！”
朱元璋一拍大腿，“论受委屈，你们受的委屈有咱大？可为了天下百姓，为了朝廷不再出现动荡，再大的委屈，咱当年都忍受了！你们还有什么委屈不能忍？”
“皇爷爷，孙儿没想到严圣公家，竟然如此无礼，让皇爷爷受此羞辱……”
朱允炆听到他受了这样的委屈，顿时泪如雨下，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。
朱元璋语重心长的说道：“你们还小，不要以为做了皇帝就能随心所欲，就能乾纲独断……”
“皇帝，更像是普通百姓之家的父辈，难道因为孩子顽劣不堪，就把他溺死吗？你们啊……还是太稚嫩，太异想天开了！”
……
“曹毅，现在……该怎么办？”
出了偏殿，站在四周空旷的廊子里，朱允熥紧皱眉头，显然十分犹豫。
曹毅没有替他拿主意，而是反问道：“殿下，你觉得该怎么办？”
朱允熥挠了挠头，苦恼道：“我也不知道……皇爷爷说的有道理，他都受委屈，更何况我呢……可，可，可是我的心里，又极不甘心……难道就这么算了？衍圣公作恶之后，就能全身而退？”
曹毅引导道：“殿下，你觉得陛下想不想收拾他们孔家？”
“那自然想！”
方才朱元璋的话那么明显，朱允熥怎么可能听不出来，“皇爷爷为了大局，虽然忍着屈辱妥协，可惜里面必然是十分不满的！”
曹毅又道：“那陛下之所以没有收拾他们，所顾及之处又在哪里？”
朱允熥眨了眨眼睛，脱口而出道：“当然是担心天下读书人离心离德，他们代表的士绅，这些人要是不满，必将时局动荡，天下难安！”
曹毅点点头，问道：“那是不是说，只要能稳住士绅阶层，让他们不争不闹，像现在一样和和睦睦，乖乖听话，就可以宰了衍圣公？”
“这……应该可以吧……”朱允熥又一脸苦涩道：“可这个也太难了，根本就办不到啊！”
一个衍圣公并不可怕，单单一个孔家也不可怕。
可怕的是衍圣公和孔家所代表的读书人，代表的士绅。
无论在哪个时代，有钱有势的人，都是最重要的部分。
曹毅摇摇头，说道：“殿下，你还记不记得年前被黄子澄打压，我说的四个字？”
朱允熥道：“事在人为？”
“不错，就是事在人为！”
曹毅自信满满的说道：“只要筹谋妥当，就一定能够办到！”
接着又蛊惑道：“殿下，如果此仇不报，衍圣公只会越来越嚣张跋扈，其他朝臣有样学样，那太子殿下……能受住他们轮番顶撞吗？殿下，太子可还在昏迷呢！”
朱允熥吸了一口凉气，他知道哪怕朱标这次挺过来，以后身体也会变得很差，
怎么能经得起满朝“诤臣”？
下次再出现危险？还能不能挺得住？
那么接下来呢？
迟早有一天会被他们气死！
于是朱允熥握紧了拳头，点点头道，“那好！那咱们就试试！”
紧接着问道：“你有什么好办法？”
曹毅凑近了一点儿，轻声说道：“办法不是没有……”
曹毅对他耳语一番，朱允熥时而震惊，时而点头，时而目瞪口呆，时而面露疑惑，时而了然于胸，时而询问……
等曹毅给他讲解完毕，朱允熥也不由得斟酌起来。
想到自己刚刚体会到一些父爱，这是他这一生所缺少，也是他极为看重的。
第90章 辞官 隐居
现在父亲生命危在旦夕，朱允熥自然极为伤心。
如果再任凭贼人逍遥法外，活得安安稳稳，哪里配做人子！
想到这里，朱允熥就怒不可遏，最终下定决心道：“不报父仇，枉为人子！就按你说的办！这件事就交给你全权负责！”
“是，微臣遵命！”
曹毅又给他打起了预防针，道：“殿下，如果这件事被陛下知道了……”
朱允熥脸上立刻涌现出一丝紧张的神情，可很快就被怒气取代，
“皇爷爷早就厌恶孔家，只要咱们不出岔子，他就算知道也无妨……顶多……挨骂、受罚就是了！”
“殿下放心，我一定办好！”
看到朱允熥终于硬气了起来，曹毅顿觉大为欣慰！
同时也按一下决心，一定要铲除衍圣公！
这老东西诬陷自己推倒圣人牌位，并且在太子为自己求情的时候，将他气的病危。
如果朱标因此而死，朱元璋除了恨恶孔伯言之外，会不会觉得自己是惹祸的扫把星？
会不会觉得朱标若是不为自己求情，也不至于遭此变故？
要知道，人在极度的愤怒和怨恨之下，哪怕与这件事稍微沾边的人都会被疯狂报复！
像朱元璋这样的狠人，在发疯之时，绝对会要自己和自己全家的命！
所以，趁着朱元璋的注意力还在太子朱标身上，他就要把所有的仇恨，全都转到孔伯言身上！
因此他必须和孔伯言势不两立，必须和他不死不休！
这才会让朱元璋在潜意识里觉得，自己并非孔伯言这个罪魁祸首的“帮凶”，
而是绝对站在他这一边，甚至比他更希望孔伯言死的那个人！
在这个过程中，哪怕有些地方会惹朱元璋不高兴，受到一些责罚也无妨，只要让他认定是自己人就行了！
曹毅知道，想要保住自己的命，那就要弄死衍圣公！
现在已经是不死不休的局面了！
所以曹毅立即出宫，找到宫门外自己的随从，让他取来纸笔，匆匆忙忙的就给常森写了一封书信。
并叮嘱随从务必快马加鞭赶往衢州，把这封信亲自交到常森的手上。
等随从走后，曹毅又折返回来，守在谨身殿外面。
太子出了这么大的事，他当然要“尽忠职守”，怎么能离开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