踌躇了片刻,才讪讪地回道:
“老太太,儿不是这个意思,只是觉得,可以帮着渡过难关嘛,另外……”
说到这里,停顿了一下,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往下说,最终还是一咬牙,抬起头来,目光闪烁,看着贾母:
“璨哥儿是庶出,于礼法上终究有些问题,倒不如从西府过继一人来继承爵位,名正言顺,也免得日后惹人非议,您觉得呢?”
贾母闻言,脸色微微一滞,眼中闪过一丝惊诧的光芒,她立马意识到贾赦话中潜藏的意思。
片刻后,和贾赦对视一眼,淡然追问:
“你想让谁过继?”
贾赦见贾母这般追问,便知她已经动心了,心中暗喜,面上却不动声色,躬身回道:
“我觉得宝玉就不错,他年纪轻轻,便已会吟诗作对,虽说顽皮了些,却十分聪慧,模样又好,人品也端正,让他来继承东府,最好不过。”
说话间,贾赦眼中闪过阵阵精芒,他知道,贾母最是在乎贾宝玉,把贾宝玉当做贾家未来的希望看待,捧在手里怕摔了,含在嘴里怕化了。
只是,要论起继承爵位,荣国府这边却轮不到贾宝玉。
因为荣国府长房有贾琏在,贾琏虽是长子长孙,也不怎么成器,可到底占着名分,贾宝玉是二房之子,按宗法礼制,爵位怎么也落不到他头上。
眼下贾赦提议过继贾宝玉来宁国府,可谓是正中贾母下怀,给了贾宝玉一条最佳的晋升之途。
既能名正言顺地承袭爵位,又不违背宗法,由不得贾母不动心。
果然,贾母听他说出贾宝玉后,神色明显变了变,原本微皱眉头舒展开,又拧在一起,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。
过了好半晌,贾母望向门外,陷入了沉思,许久都没说话。
贾赦嘴角微扬,也不再多说,只是垂手站在那里,眼观鼻,鼻观心,一副静待结果的模样。
他知道,这等大事,贾母需要时间思量,催不得,也急不得,与其多言,不如静待。
屋中一时陷入了沉寂。
过了不知多久,贾母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,缓缓转过头来,看向贾赦问道:
“这个提议不错,不过,能不能过朝廷这一关?万一朝廷不同意怎么办?”
“毕竟宁国府还有人继承哪,那璨哥儿还在,朝廷未必肯越过他,将爵位给了过继来的宝玉。”
“另外,如果外人议论,我们又该如何应对?”
贾母终究还是无法抗拒利益带来的诱惑,贾宝玉就是她的心头肉,恨不得将世间一切好的都给了贾宝玉,眼下既然有给贾宝玉争夺爵位的机会,便再也顾不得什么东西两府同气连枝了。
至于外人的非议,道德的考量,在巨大的利益面前,似乎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。
毕竟爵位这东西,到如今已是极难获取的,满京城多少公侯之家,一代不如一代,能保住爵位的已是寥寥。
就算遭遇外人非议,贾母觉得,如果能够让她宝贝孙子贾宝玉继承爵位,那也是值得的。
至于过继这件事本身,贾母并不是很在乎,毕竟东西两府紧挨着,贾宝玉过继后,又不是只能待在东府,依旧可以和之前一样,与她住在一起,吃在一处。
甚至此后还能让贾宝玉独挑大梁,撑起宁荣两府的脸面,光宗耀祖,那才是她最想看到的。
贾赦听贾母这么问,便知她彻底动了心,而且已经默许了过继之事,只是在担心朝廷和外人非议。
心中大喜,嘴角上扬,躬身回应:
“母亲,这事也不难办,咱们家在朝廷多少还有一些人脉,只要上下打点一番,便不是什么难事。”
“就说贾璨是庶出,出身微贱,况且举止猥琐,形象不堪,不适合继承爵位,便足以堵住众人的口。”
“想来圣上对此也不会多问,毕竟宁国府袭的是将军爵,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显爵,圣上日理万机,哪有工夫过问这等小事?”
“若还派人追问,不妨先将贾璨接出京城去,只说让他回乡守墓,或是送去庄子上住一阵子,避一避风头,等过继之事尘埃落定再作道理。”
74 贾母动心默许 却不承担风险
贾赦一边说,一边暗中观察贾母,见贾母听得认真,便从容接着说:
“至于外人议论,那就更不用在乎了,这是咱们贾家内部家事,也算不得侵占族产,毕竟宁国府依旧在,只不过是由西府的人过继来继承爵位。”
“历朝历代中,过继继承家业的例子不在少数,不是什么稀罕事,外人也没什么可说的,顶多背地里嚼几句舌根,过几日便忘了。”
贾母听完,眉头又皱了皱,目光移向门外,再次陷入了沉思,似乎在权衡利弊,计算得失。
贾赦见状,趁热打铁,又道:
“母亲,贾璨到底不过一个庶子,让他撑起这偌大的宁国府,真是难为他了,甚至是便宜他了。”
“他自小在府中长大,何曾学过什么管家理事的本事?何曾见过什么世面?让他突然之间担起这副担子,肯定要出大乱子,好好的偌大家业,便会被他给白白糟蹋了,岂不是可惜?”
“还是让宝玉来继承更妥当,不论是您,还是我和老二,也都能够帮着宝玉料理,至少可保宁公一脉百年基业不没啊。”
“待事后多给贾璨分点家产便是,足够他后半辈子衣食无忧了,想必他也不敢多说什么,一个庶子,能有这样的结果,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了,他还有什么不知足的?”
贾母听后,缓缓回过神来,眯了眯苍老的眼睛,看着贾赦,沉默了好一会,最终轻轻点了点头。
在绝对的利益面前,贾母终究还是选择了站在利益这边,而不是道德这边。
几十年的豪门生活,她比谁都清楚,在这个世道上,利益才是实实在在的东西,道德不过是遮羞布罢了。
正如贾赦所言,贾璨终究不过一个庶子,在贾母眼里,庶出的孙子与嫡出的孙子,分量相差何止云泥,牺牲了贾璨,也没什么大不了的。
更别说,受益者是她最疼爱的宝贝孙子贾宝玉,那就更没什么好说了,完全是值得牺牲的。
为了贾宝玉的前程,莫说一个庶子,便是再大的代价,贾母也舍得。
只不过,贾母终究还是有一些底线,没有彻底丧失良心,看着贾赦叮嘱道:
“你也别太过了,给璨哥儿留一些,不可做得太绝,田产也好,银两也罢,总要让他往后有个安身立命的根本。”
“不然,此后若还来闹,或是敬哥儿那边也不服气,闹将起来,大家脸上都不好看。”
贾赦自然是连连点头,满口应承,口中说着‘母亲放心、儿岂是那般刻薄之人’之类的话。
然而,说话间,他嘴角的笑意却已经压不住了。
在贾赦看来,贾璨能分到多少,全凭他一句话。
若是贾璨识趣,老老实实不争不抢,或许还能落个温饱,若是贾璨不识趣,非要闹将起来,那便什么都别想得到。
一想到能够将宁国府爵产、家产大部分收入自己囊中,贾赦自然忍不住暗自窃喜。
此前当着尤氏的面,贾赦不好显露出什么来,还要装出一副悲戚的模样,好歹做做样子,跟着附和说让贾璨出面挑大梁。
转身过后,贾赦就已经开始思索,该怎么利用这次机会,中饱私囊了。
贾珍、贾蓉死了,他虽然惊骇,但并不怎么伤心,他们父子二人活着时,与他虽有来往,到底隔了一层,谈不上什么深厚的感情。
倒觉得他们父子一死,东府群龙无首,正好给了他一个大好的机会,可以借此大捞一笔。
平日里,贾赦可谓是穷奢极欲,古董珍玩、姬妾美人等,凡是他看上的,没有不想弄到手的。
可荣国府的家业有限,他虽然继承了爵位,钱财却大半掌握在贾母手中,每月不过拿着定额的月例银子,哪里够他挥霍?
眼下宁国府群龙无首,而贾璨这个唯一的继承人又不过是个卑微的庶子,在府中毫无根基,既没有自己的人脉,也没有自己的班底,还不是任他随意拿捏。
在贾赦眼里,眼下的宁国府就是一个唾手可得的香饽饽,他又岂能不动心?
可就在这时,贾母突然话锋一转,冷然警告:
“不过,你别高兴太早,此事能不能成,还两说,另外,你也休想让我出面替你说话,若风头不对,我会立马站出来收拾残局,绝不会给你留一点情面!”
听了这话,贾赦脸色一滞,笑容霎时僵住,像是突然被泼了一盆冷水在身上。
抬起头来,看了贾母一眼,见她满脸严肃,目光凌厉,便知她绝非说笑。
贾母在大事上从不含糊,说得出做得到,若是真到了那一步,她真的会翻脸不认人。
贾赦心中一时五味杂陈,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。
自然也明白贾母这番话的深意,这是打算唱白脸当好人,让他唱红脸当坏人。
若是事情办得顺利,顺利让贾宝玉过继到东府,将宁国爵位收入囊中,贾母便乐见其成,只管享受最终成果,旁的一概不问。
可若是事情没办好,闹出了乱子,贾母便会立马倒戈,将他当做坏人批判,迅速平息事态,保全自己和荣国府的名声。
说简单点,就是贾母只享受成果,而不承担风险,一切风险都将由他贾赦来承担。
这让贾赦心里多少有些不满,甚至隐隐生出几分怨怼来,可他也不敢表现出来,甚至只能乖乖应下,
毕竟贾母能够默认他夺权、霸占宁国府财产,就已经算是对他莫大的支持了。
若惹恼了贾母,连这点支持都没有了,他一个人很难唱得起这出戏。
只能压下心中的不快,低着头,老老实实地应了一声:
“母亲放心,儿明白的。”
贾母见他老实应下,也不再多言,摆了摆手,示意他退下。
贾赦躬身行了一礼,转身离开,脚步比来时沉了不少。
待贾赦退下后,贾母独自坐在正堂中,沉思了起来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回过神来,招来一个丫鬟,吩咐道:
“去瞧瞧宝玉和姑娘们在哪,看看他们都在做什么。”
丫鬟立马应下,轻快地跑了出去打听。
75 众女帮着理账目 黛玉嗔怪
不多时,丫鬟便来回了:
“回老太太的话,宝二爷和秦小爷在一块儿玩呢,姑娘们则在帮着璨二爷处理一些事务呢。”
贾母听后,顿时眉头紧皱,贾宝玉竟然和秦钟厮混在一起,将姐妹们都抛开了。
秦钟虽然模样不错,可到底是个外男,贾宝玉整日与他混在一处,算怎么回事?
而林黛玉她们,竟然凑到了贾璨面前去帮忙?
这让贾母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妥,又不好直接插手去管。
总不能让贾宝玉不能和秦钟一处玩。
而贾璨如今已是东府的主事之人,姑娘们帮忙,也是出于情谊和善意,她若贸然拦阻,反倒显得小气。
思来想去,只能皱眉吩咐丫鬟:
“去传话,对宝玉说,让他不要玩太久了,记得回府去看看书,别整日里只顾着顽皮。”
“再对姑娘们说,入冬了,小心着凉,待一会便回房去歇着,别冻着了。”
小丫鬟恭敬应下,转身便脚步轻快地去了。
不多时便来到了后院一个院落里,这里原是宁国府一处闲置的院子,如今被收拾了出来,作为贾璨临时处置事务的地方。
院门口站着几个丫鬟,见是荣国府老太太跟前的人来了,也不阻拦,只侧身让开。
上房之中,林黛玉、薛宝钗、贾迎春、贾探春、贾惜春五女,正各据一桌,埋首忙碌着。
有提笔算账,低头核对,也有写着批条,整理文书,桌案上堆着一摞摞账册,几女皆是聪慧之人,做起这些事来得心应手,倒也不觉得如何吃力。
贾璨则在堂中正中的椅子上坐着,满脸严肃,面前站着几个管事婆子,正一个个上前回挂,条理分明,毫不含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