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另外,朝廷也自当锄强扶弱,可削贾赦之爵,而宁国府新继承人的爵位不变,方能令世人拍手称快!”
景安帝神色肃然,心中却暗暗松了一口气,他正为此事发愁,既不想让贾赦得逞,又不好直接插手臣子家务事。
没想到太上皇竟然也知道了这事,还开了金口,那他正好顺水推舟,名正言顺地处置此事。
景安帝眼神微闪,忙微微欠身,回道:
“儿领旨!”
又对传话太监说道:
“你去回太上皇,就说朕会严格遵从上皇口谕办事,严查此事,给天下人一个满意的交代。”
那传话太监得了回话,再次行礼,恭声告退,倒退着出了御书房门,这才转身离去。
待传话太监离开,夏守忠满脸堆笑,凑近说道:
“圣上,这下您不用再纠结担心了,太上皇亲自下了口谕,您可以放手去做了。”
景安帝也面露一抹轻快之色,嘴角微扬:
“真没想到,此事竟然还惊动了太上皇,看来,满京城的人对此事都很不满了,不然也传不到太上皇耳中去,可见这事风声之大,怨气之重。”
“贾赦这次真是打错了算盘,朕也早想拿他们这些老旧勋贵人家开刀,只是一直没有寻到合适的由头。”
“他们这些老旧勋贵仗着祖上的功劳,一个个安富尊荣,骄奢淫逸,不把朝廷法度放在眼里,朕心中岂能不知?”
“如今贾赦自己撞了上来,又恰逢太上皇开了金口,朕若不抓住这个机会,那才是白费了。”
夏守忠连连点头,躬身应和。
景安帝目光一凛,吩咐道:
“老货,立即着龙羽卫去查,尤其是京城里悠悠众口的供词,朕要罚得贾家无话可说,让满朝文武都看看,老旧勋贵人家若是犯了事,朕绝不姑息。”
“另外,查一下,宁国府除了已死的贾珍、贾蓉外,尚还有何人可继承爵位家业?”
夏守忠自然明白景安帝想要的是什么。
龙羽卫出手,查的便不只是风言风语,更是要坐实贾赦的罪名,拿到铁证,让贾家连辩驳的余地都没有。
立马应下:“老奴遵旨,这就去龙羽卫传话!”
说完,便快步出了御书房。
龙羽卫乃本朝太祖皇帝设立的特务机构,专门监察文武百官,纠察风闻,设有独立的诏狱,不受六部九卿节制,可直接审讯办案,只向皇帝一人负责。
其探子遍布各地,不论是朝堂高官还是乡野百姓,但凡提起龙羽卫三个字,莫不闻之色变。
尤其是在京城,龙羽卫的探子更是无处不在,街头卖炊饼的小贩、茶馆里说书的先生、酒楼中跑堂的伙计等等,皆有可能是龙羽卫的眼线。
因此,夏守忠只传话半日,龙羽卫的探子便将结果整理成卷宗呈到了御前。
89 贾家这般光景 已不足为虑也
夏守忠捧着龙羽卫整理好的卷宗,恭敬递给景安帝看:
“圣上,您果然料事如神,现在满京城的人都在议论贾赦仗着袭爵老爷的身份,对自家亲戚族人行吃绝户之举。”
“老奴粗略看过,绝大多数人都在指责贾赦无耻下流,说他连自家亲戚都不放过,简直是衣冠禽兽。”
“只有极少数人觉得这也没什么不对,不过是各为其利罢了。”
景安帝接过卷宗,翻开细看,见上面誊录着完整的供词,标注了说话人的姓名、身份等,还附有几份证据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:
“贾赦吃相确实太难看了,为了一己私利,竟对同宗亲戚下手,实在卑鄙无耻。”
“宁国府贾珍也算是他侄儿,如今尸骨未寒,他便做出这等趁火打劫之事,真是不怕天下人耻笑、戳脊梁骨。”
说着,又想到了什么,追问道:
“对了,说起贾珍、贾蓉之死,老货,你可打探到什么?”
夏守忠依旧低眉顺眼回应:
“回圣上,老奴派人仔细打听过了,贾珍确实是被下人所杀,听闻贾珍平日里对下人动辄辱骂惩罚,轻则掌嘴,重则杖责,府中仆从无不怨声载道,却也敢怒不敢言。”
“那日也不知因何缘故,贾珍又对一老仆大发雷霆,那老仆一时激愤,便下了死手,杀完便逃了去,至今还未抓捕到。”
“说来也不是什么稀罕事,主子苛待下人,下人反杀,有不少先例。”
景安帝颇为认同,莫说是权贵老爷苛待下人会遭至反杀,就算是皇帝苛待太监宫女,也会遭太监宫女的谋杀。
又听夏守忠接着说道:
“至于贾蓉,贾家的说法是因丧父伤心过度,过劳而亡,可老奴派去的人暗中打探,从宁国府几个下人口中套出了实情。”
“贾蓉并非伤心致死,而是死于偷欢,据说是贾蓉不顾丧期,在房中与女子私通,又因处置贾珍丧事劳累了一夜,待被发现时,已是回天乏术,至于私通的女子是谁,贾家捂得严实,暂时未能查清。”
景安帝听了,嘴角撇了撇:
“呵呵……这贾家的人还真是一个比一个不堪,老子苛待下人招来杀身之祸,儿子偷欢纵欲丢了性命,这样的门风,也难怪贾赦会行此等愚蠢昏聩之举。”
“若非顾及整个老旧勋贵一派,朕恨不得将他的爵位给彻底褫夺了,也好叫所有人看看,这些躺在祖宗功劳簿上的勋贵后人若是没了规矩,朕照样不轻饶。”
夏守忠听出他的愤懑与无奈,忙躬身劝道:
“圣上,小不忍则乱大谋,贾家这般光景,已不足为虑,不过是圣上随时可取的囊中之物罢了。”
“那些老旧勋贵人家,看似抱成一团,实则各怀心思,只消圣上逐个攻破,他们便会土崩瓦解。”
“若因贾赦一事逼得太紧,反倒叫他们起了警惕之心,拧成一股绳来和您作对,那才得不偿失,徐徐图之,方为上策。”
景安帝听了,轻轻点头,眼中的寒意稍稍收敛了几分,又继续翻阅龙羽卫呈上来的卷宗。
忽然,手停住了,眉头紧皱:
“嗯?这卷宗最后说,此次舆情,或是有人故意推动,却无法查证?”
夏守忠收起笑容,面色变得严肃起来:
“正是如此,老奴问过龙羽卫的人了,他们说是查探期间发觉端倪,流言传开的速度和范围都不太寻常,多半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。”
“可他们顺着线索查了查,却毫无结果。”
听了这话,景安帝眉头紧皱,捻着胡须,陷入了沉思。
殿内安静了下来,夏守忠也不再多言,弓着腰候立在一旁。
半晌,景安帝打破沉寂,沉声问道:
“老货,你觉得此事会是何人在幕后推动?其目的又是什么?”
夏守忠微微抬眼,思索片刻,缓缓摇了摇头:
“老奴愚钝,实在猜不到是何人所为,或许是贾家的仇人,见贾家出了这等丑事,便趁机添一把火,让贾家名声扫地。”
“亦或是贾家内部和贾赦有仇之人,借着这个机会推波助澜,好让贾赦栽个大跟头。”
“只是……能做到这般天衣无缝,连龙羽卫都查不出端倪,这背后之人的手段,着实不简单。”
景安帝沉吟片刻,目光从卷宗上移开,幕后之人究竟是谁,他一时猜测不出,便也不再多想,转而问起另一桩事情来:
“那可查明,宁国府尚且还有何人继承爵位和家业啊?”
对此,夏守忠早已了然于心,恭敬回应:
“回圣上,查明了,贾敬尚且还有一庶子,名为贾璨,按理,贾珍、贾蓉死后,贾璨便是宁国府唯一的继承人,名正言顺,无可争议。”
“可贾赦却横插一脚,非要提议过继荣国府的贾宝玉,这才闹得如此沸沸扬扬,还惊动了太上皇。”
“贾璨在宁国府就是一个无人在意的可怜庶子,生母早亡,贾敬对他不闻不问,一心只在城外修道,连面都少见。”
“贾珍对这个庶弟更是刻薄,吃穿用度处处克扣,动辄呵斥辱骂,府中下人也见风使舵,多有轻慢,说起来,贾璨在宁国府的处境,还不如一个体面的下人。”
说到这里,夏守忠看了景安帝一眼,见景安帝面上没有什么表情,只目光微微动,便又接着道:
“贾赦夺权之后,将贾璨和贾珍之妻尤氏一并排挤到了一旁,不许他们过问府中任何事务。”
“贾璨整日里只待在客房中,闭门不出,既不争辩,也不反抗,看样子是不敢有丝毫的怨怼,逆来顺受,胆小怕事,是个没有半分脾气的。”
景安帝听了这话,眼神一闪:
“哦?这么说来,宁国府就算由他来继承,恐怕也是任人宰割了?”
夏守忠愣了一下,旋即明白了景安帝话中的深意,笑着附和道:
“圣上所言极是,以贾璨的软弱无能来看,宁国府已可忽略不计,不过是一块谁都能咬一口的肥肉罢了,翻不起什么浪花来,贾家当下也就一个荣国府尚且需要圣上重视一二了。”
“只可惜,太上皇仁德,竟让他不必降等袭爵,不然,贾珍袭的是三等将军,轮到贾璨承袭,就不过一个五等将军的虚衔,那便更不必在乎了。”
90 林如海病发 贾母倒戈
对于夏守忠所言,景安帝却摆了摆手:
“无妨,就当是给天下人一个交代,弥补一下他这个可怜庶子罢,若是连这点情面都不给,反倒显得刻薄了。”
“况且,不过一个空头的爵位,有名无实,他又是个软弱无能之人,不必在乎了。”
夏守忠恭维一句:“圣上英明!”
说完,便也不再多言,垂手立在侧旁,殿中再次沉寂了。
片刻之后,景安帝忽然换了一副神色,满脸凝重,缓缓说道:
“老货,两淮巡盐御史林海上书来说,自己突然病了,难以继续任职,让朕另选贤良南下接任。”
夏守忠听得一惊,忙追问:
“这么说,林海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,他们……竟然真敢害他?”
景安帝满脸冷然:
“这些人已经到了肆无忌惮的地步了,林海虽是太上皇派去巡盐的,可对朕却也还算忠心尽力,这些年兢兢业业,不曾有过半分懈怠。”
“可他们竟不把朕和太上皇放在眼里,执意害他,实在可恶至极,朕恨不能将他们都揪出来,立即砍头,以解心头之恨。”
说到最后,景安帝咬牙切齿,眼中满是杀意,右手紧紧抓住了龙椅的扶手,手背上青筋凸起。
夏守忠看得心惊肉跳,忙躬身劝慰道:
“圣上息怒,保重龙体,盐政背后的势力盘根错节,牵扯甚广,其中不乏皇亲国戚、权贵士绅,牵一发而动全身,若无实证,很难对他们下手,还须从长计议,慢慢图之。”
景安帝冷哼一声:
“哼!从长计议?再这么下去,盐税都进了他们的口袋,朕和朝廷反而还要顺着他们?这天下到底是朕的天下,还是他们的天下?”
说到最后,景安帝胸口微微起伏,眼中满是怒意。
夏守忠却只能劝慰他息怒,没有多余的谏言。
历朝历代,治理盐政都是一笔糊涂账,其中的利益纠葛之深、盘根错节之密,绝非一道圣旨便能解决。
想要彻底根治,几乎是做不到的事情。
景安帝其实也明白这些道理,他虽是天子,却也不能随心所欲,盐政背后的势力,哪一个不是树大根深,又缠盘在一起,轻易动不得。
就如对付老旧勋贵一派一样,即便他想对贾家下手,也得三思而行。
只是,明白归明白,作为皇帝,心中终究是不甘愤慨,既想着能够彻底解决此事,又头疼着应该派谁去接替林海,倘若林海真的死在任上,他又应该如何表态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