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黛玉稍一沉吟,还是决定要说清楚。
“琴丫头,你真想好了么?”她还没忘拥住姐妹。
“姐姐是不是忘了一件事?”薛宝琴似乎没在意。
“你的婚约?”林黛玉反应过来。
“谈不上,只是当初的口头约定,没帖没聘的。”薛宝琴说的轻松,却让她愈发心疼,“自从到了京城,小妹早就打听过,人家正热热闹闹的请媒呢!”
但是,真有这么简单吗?
“婚约”是很严肃的事情,贯穿整个封建时代,没谁会拿这个开玩笑,所谓“口头约定”,只要不出什么极特殊的大事,一般也是要当正式关系的。
差别仅仅是到年龄后,走个必要的“手续”。
若不然,什么“指腹为婚”、“总角之约”怎么算?
当放屁吗?
“你们没有——”林黛玉不放心。
“主动问问?”薛宝琴不屑的摇摇头,“人家都亮明车马看不上我这商户之女,还要说什么?横竖都有出海呢,大不了我这辈子不上岸便是。”
话虽如此,她却慢慢坐在床沿,螓首缓缓低下。
“琴妹妹......唉!”林黛玉看着心疼,却不知道怎么劝。
这种事情别说封建时代,现代有几个姑娘受得了?
唯一的好消息是,这次她再也不用“上门送亲”。
“姐姐不用担心。”薛宝琴突然抬起头,梨花带雨的俏脸上却露出勉强的笑容,“小妹不是早说过么?横竖这辈子受了珣大哥太多照顾,干脆‘无以为报’吧!”
“珣大哥吗?我还没见过呢!”林黛玉微微一愣。
“噗嗤——”薛宝琴这次笑的真心,“好有意思,金陵的宝姐姐也好、林姐姐这里也罢,明明没见过人,平日里说起最多、最熟悉的外男,却是这一位。”
“呸,谁熟悉了?”林黛玉面颊一红。
“无妨,迟早要见的。”薛宝琴轻轻拭去脸上的残泪,转头望向京城,“到了相见之时,姐姐定会明白那句‘闻名不如见面、见面更胜闻名’的老话!”
“哦?”林黛玉严肃起来,“当真?”
“姐姐真当二十出头的正五品千户官是白来的?”薛宝琴同样不是说笑,“他的真实身份如何,咱们还能不知道么?能从海外弃民一步步走到今日,容易吗?
能让心高气傲的荣国府承爵人以假为真,靠的定然不只是运气或者硬撑,而是能耐和用处,如今更是只用一个多月,便带出一支似模似样的马军。
不瞒姐姐,我大哥一开始的时候,还不怎么看得上他,总是怀疑这怀疑那的,直到搭上八公各家的路子才明白过来,如今干脆把京畿交到小妹手里。”
“蝌兄弟不是要管着——”林黛玉一愣。
“对外的说法是父亲身体不好,他身为家中独子,定是要留在身边,还能照顾生意。”薛宝琴摇摇头打断他,“实际上嘛,却也带着几分‘避嫌’的意思。
一方面,他之前和珣大哥互有几分芥蒂,干脆省去麻烦,另一方面才是最主要的,当初是我们兄妹捎带珣大哥回京,却又已经知道他的身份,只留小妹‘避嫌’。”
“委屈妹妹了!”林黛玉脸色微变。
简单说,就是贾珣一旦出事的时候,可以让薛家二房撇清,因为一切都是薛宝琴“私下”搞得,到时候什么“恋奸情热”、“奸夫淫妇”之类说法不要太多。
“我们女儿家,想要不只是在后宅生孩子,定要付出比男儿更大的代价。”薛宝琴轻轻摇头,“以前出海的时候,极少在船上见到女子,四海皆同。
小妹三生有幸,父亲和兄长都很开明,其他人可不见得,那些红毛人船上的女子,大部分不过是带着的......那种人,少部分有身份的,也难说轻松。
一路上需要小心、一堆人需要管好、一支船队需要带着,她们默默付出的代价,小妹甚至不敢直说,就怕污了姐姐耳朵,仅有偶尔几个大族出身的好些。”
“妹妹!”林黛玉心疼的抱紧她。
“姐姐现在应该明白,小妹为何做出这样的决定了?”薛宝琴轻轻在她怀里蹭蹭,“如珣大哥这般开明,丝毫没有看轻的,小妹别说见过,甚至闻所未闻。”
“可惜了妹妹的出身。”林黛玉轻轻一叹。
“还是个‘弃妇’。”薛宝琴语气幽幽。
“死丫头!”林黛玉轻轻拍她一下,姐妹俩互相挽着,起身向门口走去,“先用些吃的,这里妹妹应该来过不少次吧?不如带我一起看看如何?”
却不想就在这时,房门恰巧打开。
“两个小懒虫,舍得起来了?”贾敏瞪她们一眼。
“姑姑!”薛宝琴欢呼着扑到她怀里。
“老实点儿,多大了?”贾敏爱怜的扭扭她的耳朵,一手一个牵着姐妹俩下楼,“快走吧,我也不知道这里的厨房能做什么,便让他们送些清淡口味。”
“港口到底差些,更不同于江南,饮食偏于重味儿。”薛宝琴轻声解释,“姑姑和林姐姐怕是要稍作忍耐,待回京之后,自有各种厨师手艺供应。”
“国公府就有。”贾敏点点头。
林黛玉脚下一顿,想起了薛宝琴的提醒。
“玉儿?”
“没事!”
2.38 大小姐驾到(一)
第二卷
2.38大小姐驾到(一)
时候已经过了七月中旬。
这天一早,荣国府里里外外很是热闹,因为离京多年、远在扬州的贾家大小姐回来了,不仅带着女儿,还有消息传开,自家娇客林如海很快也会回京晋升。
甚至连位置都已经定下,户部左侍郎。
这种情况下,向来以势利“著称”的贾家上下们,哪个敢有丝毫的不满表现?不论是考虑她当年的名声,还是现在的地位,整个国公府后宅没几个人能比。
虽说限于女眷身份,不搞什么“出城十里”之类场面,更没办法大开正门,却也在荣禧堂院前厅、平日唤作“向阳大厅”的地方设好招待,内眷们齐齐到场。
反正不用担心什么“僭越”,因为在名义上,这里并非是为了接待贾敏母女,而是早早摆好桌椅、用屏风分隔内外,公开的说法是“家宴”,算是一起招待。
贵客远来,一家人热热闹闹吃顿饭很正常。
只是,等待的时间似乎有些出乎意料。
“鸳鸯,还不让人去问问?”贾母已经坐不住,“不是半炷香之前已经有消息,说她们娘俩快到门口么?怎么耽误到这会子,就是没听见动静?”
“老祖宗放心,奴婢这便——”丫鬟急忙答话。
但没等她说完,就见一个丫鬟跌跌撞撞的跑到门口,甚至因为太紧张,没注意到台阶,绊倒之后摔的滚出老远,都没让她感觉到任何疼痛。
“老祖宗,姑太太到了!”她急忙磕头答话。
“琥珀,我不是让你去门口等着,随敏儿一起回来吗?”贾母的脸色不大好看,“成什么样子?要是让外人看到,还以为我们贾家的下人没教养!”
“老祖宗恕罪,是——”丫鬟脸色发白。
“妹妹别紧张,说清楚。”鸳鸯急忙圆场。
“姑太太打了周妈妈(周瑞家的),还在门口站着。”琥珀犹豫着看看她,良久才咬咬牙答道,“她说......说这门太难进,不如以后都不进的好。”
厅中一时间彻底安静下来。
“怎么回事?”半晌,贾母轻轻舒口气。
事情到了这个地步,她反而没了刚才的气性。
但谁都明白,这才是真正发怒的表现。
“周妈妈过去后,开的是东角门。”这个时候,琥珀哪里还有隐瞒的胆子?“还说是......的吩咐,姑太太什么都没问,一巴掌抽在她的脸上,最后说了那番话。”
厅内气氛彻底凝固,压抑的仿佛等待爆发的火山。
“老二家的,你们老爷呢?”贾母冷冷问道。
王夫人依旧表情淡然,似乎什么都没意识到。
“回老祖宗,我们老爷——”她的声音很平稳。
“让他去门口,亲自打开东侧门,就说是我吩咐的。”贾母毫不客气的打断她,“到时候你也跟着,敏儿好不容易回来,算是我的一点心思,去吧!”
“媳妇明白!”王夫人默默起身向外走去。
厅中再无一人开口。
鸳鸯看看周围轻轻摇头,一干仆妇齐齐退出,随后更是直接离开正院,厅中只剩下贾家内眷,所有人的表情都很压抑——除了一个邢夫人,她甚至还笑出来。
也不知过了多久,门外终于有了动静。
很快,就见贾敏一身浅蓝底色、黄梅墨枝花纹贵妇装束,满面带笑进入厅中,头上的金步摇就算在她行走之时,依旧只有很是轻微的晃动,看起来端庄大气。
被她挽着的林黛玉却没有那么好的修养,大概是还想着刚才的事情,她的表情有些紧张,更别提最后跟着的雪雁,她手里捧着一只锦盒,甚至不敢抬头。
“敏儿,我的敏儿终于回来了!”贾母高兴的起身。
“母亲!”贾敏再也顾不上仪态,松开女儿快步走到长榻前跪下,抱着她的双腿落下泪来,“女儿没想到,当年一别不显眼,竟要一直耽误到这会子!”
恰在此时,王夫人默默进门,回到原位坐下。
贾母同样老泪纵横,拉着她一起坐在长榻上。
娘俩旁若无人的交谈良久,才算勉强压住情绪。
“刚才忘了说,女儿的不是。”贾敏边拭泪边起身,很快拉着林黛玉过来,轻轻按着她跪下,“你这丫头,还不赶紧磕头?我都吩咐过你多少次了?要懂礼貌!”
林黛玉小脸一顿,急忙老实照做,只是内心中,以她过目不忘的记性,依旧想不起什么时候听亲妈提过;最主要的是,你说话的时候往哪儿看呢?
嗯?西侧客位上首?
那没事了!
她都跪下了,丫鬟雪雁自然不敢站着。
“玉儿是吧?我老婆子可是不止一次在敏儿的信中看到过,真真是个好孩子!”贾母只作不见,一把将林黛玉拉起来搂住,“正好也认识一下家中姐妹。”
说完她便向西点点头。
“媳妇见过姑姑!”西侧客位第二的李纨急忙起身万福。
“珠儿家的,咱们娘俩也有日子没见了!”贾敏轻轻一叹,一边摆手示意雪雁起身跟上,一边走到她面前,当众打开锦盒,取出一对儿镯子戴在她手腕上。
其实,她俩根本没差几岁。
李纨美目稍稍偏转,余光发现王夫人低着头。
“媳妇谢姑姑赏!”直到这时,她才躬身行礼。
“别偷懒!”贾敏含笑拉住她,“后面几个呢?”
她这话一出口,早已起身的三春齐齐万福。
“见过姑姑!”
“这是咱们府里的三个丫头。”李纨轻声解释,“正好从前往后排,迎春、探春和惜春,当初还小,怕是记不得许多,姑姑只当是自家女儿便好!”
“可怜见的,一个个水葱般,家里真是好福气!”贾敏露出满意的笑容,转身从锦盒中取出三个完全一样的小号锦盒,分别递到她们手里,“都打开看看。
我虽然没见过你们,却从母亲那里早早听到过,一点儿小小的见面礼,别嫌弃——按理说,东侧对座应该还有一个吧?刚才我给珠儿家的东西,其实也是准备了两副。”
她说的自然是王熙凤。
好巧不巧,门外传来爽利的笑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