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文臣之中,夏承宗除了林如海之外,并没有可靠的人手。
因而,夏承宗并没有插手此事,而是在暗中观察朝堂之上各派系选出来的官员人选。
……
却说下值之后,兵部尚书贾雨村心事重重,命人在花园里摆了酒,自己喝着闷酒。
其夫人娇杏悄悄走了来——
说起来,这倒是一段奇事。
贾雨村没落的时候,当时还是甄家丫鬟的娇杏曾两次回头看贾雨村,贾雨村便觉得这个丫鬟对自己有情。
还曾写下蟾光如有意,先上玉人楼的诗句。
后来贾雨村得甄家老爷甄士隐资助,一飞冲天,便回来纳了这丫鬟为妾。
再后来贾雨村原配夫人病逝,他索性便将娇杏扶正,成了正牌夫人。
这娇杏从丫鬟到如今的二品高官的夫人,可谓是麻雀飞上枝头变凤凰了。
娇杏走到贾雨村身边坐下,亲自为他斟酒布菜,开口询问道:
“不知老爷因何而烦闷?”
贾雨村叹道:“这是朝堂之上的事情,说了你也不懂。”
娇杏笑道:“老爷只管说出来,我便不懂,也能让老爷开解一二不是?”
娇杏之所以能从侍妾被扶正,便源自于她的善解人意。
以往贾雨村烦闷失落之时,都是娇杏温柔陪伴。
因而听自家夫人如此说,贾雨村便叹道:“夫人也知道,一朝天子一朝臣。”
“如今新皇登基,为夫乃是前朝旧臣,更何况新皇是个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。”
“他哪里能容得下我?如今他还没抽出空来,暂时理会不到这些。”
“等他那天抽出空来,只怕为夫这尚书,却也做不下去了。”
这新皇,十分强势,并且嫉恶如仇。
朝堂之上,面对百官反对,他竟亲自下场,接连解破几位官员罪责,将他们捉拿下狱。
当日贾雨村便被唬了个半死,唯恐下一个便轮到自己。
毕竟,他屁股底下也不干净,曾做过许多违法乱纪的事情,也贪墨了好些银子。
万幸皇上并没有提到他的名字。
但贾雨村感觉,皇上不是不知道他贪赃枉法的事情。
只是因为他的罪责尚小,皇上还没腾出手来,没功夫理会他罢了。
等皇上腾出手来,早晚要收拾他。
交趾被灭,准噶尔汗国那边的战事,怕很快就会平息下去。
贾雨村感觉,皇上即将要腾出手来了。
到时候,等待他的,将会是牢狱之灾,他贾家将要遭遇的,怕是抄家灭门之祸。
今日朝堂之上的争斗,贾雨村感觉到,他已经被各派系排挤在外。
这让他越发心慌起来,因而,他回来之后,才会闷闷不乐自己喝闷酒。
而这些事情,却是不好给夫人说出来了。
娇杏本是丫鬟出身,并不识字,见识十分有限。
她听了之后,随口说道:“夫君,妾身听闻,甄嫔妃便是当日甄家小姐。”
“她小时候,妾身也曾抱过她的,不若妾身入宫求见甄嫔妃,求一求她可好?”
娇杏一向视贾雨村为天,若能帮得上他的忙,让她做什么她都是千肯万肯的。
却说贾雨村听到这里,心里却是一动,他忽然想到了什么。
他笑道:“不妥,不妥,不过夫人这句话,倒是提醒了我,让我想到了一个对策。”
“夫人真是我的福星,每次遇到危机,总能给我带来好运!”
闻言,娇杏笑靥如花,抿嘴笑道:“能帮上夫君便好。”
贾雨村是真的有了想法,也不喝酒了,而是径自去了书房。
娇杏的一番话,倒是真的让他想到了一条活路。
贾雨村自然是知道甄嫔妃的,知道她就是甄士隐的女儿甄英莲。
然而,娇杏想通过甄嫔妃来为自己求情,这个想法未免有些太天真了。
皇上是个杀伐果断的人,一个甄嫔妃,绝对影响不到皇上。
而通过甄嫔妃,让贾雨村想到另外一个人——林如海。
林如海也曾是贾雨村的恩人,林如海之女,如今贵为皇后,还曾是他的学生。
只不过,后面林如海入京之后,两人的关系,却渐渐有些疏远了。
这一切,还是因为夏承宗的缘故。
夏承宗下江南收甄英莲,并且帮她找到亲母之后,便将这件事情告诉了林如海。
林如海得知,贾雨村明明知道甄家落难的消息,却只是纳了甄家丫鬟为妾,并没有出力寻找恩人之女。
对贾雨村的为人十分不喜,暗叹自己看错了人。
因而后面便和他疏远起来。
不过,林如海也并没有拆他的台。
恰好贾雨村本身是有能力的,他的官职也是青云直上,便也没有将之放在心上。
而如今在他落难,眼见就要陷入囹圄的时候,却是在夫人娇杏的提醒下,再次想到了林如海。
这位林大人,或许依然是他的贵人。
想到此处,贾雨村直接命人备轿,直奔林府而去。
不多时,他便来到林府,在门口递上拜帖。
很快,林如海看到拜帖。
林如海大约也猜到了贾雨村的来意。
林如海终究是方正君子,到底拉不下这份脸面来,最终还是将人请了进来。
两人在书房见面之后,闲话几句,贾雨村便开口说道:
“如海,你我相契多年,乃是故交。只是我因为恶了皇上,只怕身家性命难保。”
“还求如海看在往日情谊的份上,救我一救。”
林如海没料到贾雨村会这么说,也没料到他竟如此不要脸皮。
他皱眉问道:“时飞何出此言?”
贾雨村叹道:“旧年在如海府里做馆之时,曾去智通寺闲游。”
“曾看到一副对联曰:身后有余忘缩手,眼前无路想回头。这两句话,文虽浅近,其意则深。”
“我曾经以为悟到了,时至今日方才知晓,并不曾悟。”
“当日读书之时,初为官之时,心里何尝没有抱负?”
“也曾想要为天地立心,为生民立命,为往圣继绝学,为万世开太平!”
“然而不知几时,却是被权势二字迷住了双眼,做出许多荒唐糊涂事情来。”
“新皇文治武功,是个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性子。”
“只怕不日便要清算下来,如今之世,唯有如海能救我了。”
林如海叹道:“皇上性情之坚毅,再不为外物所动。”
“前车之鉴,后车之辙,事到如今,我又如何救得你呢?”
林如海不耻贾雨村为人,自然不肯救他。
贾雨村又说道:“我此来,虽为保命,却也并非全无所持。”
“我见皇上十分重视新拿下的安南省,打江山易,守江山难。”
“想要教化安南化外之地,更是难上加难,而我有把握能帮皇上教化安南。”
林如海自然是知道新皇是如何看重安南的。
南安情况复杂,若只是要稳定南安容易,想要将之教化成功,就难上加难了。
对贾雨村的能力,林如海是知晓的。
听他如此说,林如海心里倒是一动。
他忍不住问道:“不知时飞有何妙策?”
贾雨村说道:“安南之所以难以教化,最要紧的是,是他有自己的传承。”
“若想将之彻底教化,就要先断其传承,历代官员,都不愿做此恶事,因而无法成事。”
“而我则可以当这个恶人,愿意为皇上做成此事,只求能够退步抽身。”
听到这里,林如海默然不语。
林如海虽是君子,但并不迂腐。
他知道贾雨村说的是实情。
半晌之后,林如海才说道:“我会向皇上推荐,至于能不能成,实不敢保证。”
贾雨村起身长揖致谢。
出了林府,坐在轿上,贾雨村暗自松下一口气来。
这一次,或许能够走出一条活路来也未可知。
新皇固然嫉恶如仇,然而更是干大事的人。
新皇雄心壮志,迫切想要革新。
然而却苦于没有足够的人手,没能整合朝堂,只能苦苦等待。
而自己虽有缺陷,但却能为皇上做脏事。
或许,真的能成。
……
第二日,御书房中,夏承宗正召见贾雨村。
夏承宗并不是第一次见贾雨村,但却是第一次如此仔细地打量着他。
只见他腰圆背厚,面阔口方,剑眉星眼,直鼻权腮,端得气度不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