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们先前的心思,全都白费,并且还恶了皇上,真是何苦来哉?”
按照秦修远的意思,前十的卷子,一半支持变革,一半保守。
这样双方面子上都过去的,前三名凭皇上喜好选择便是。
谁知另外十三个读卷官根本不给秦修远面子。
读卷官阅卷用符号标注等级,圈为最优,点次之,勾又次之,叉为下等。
只有全圈的卷子才会被列为备选优等。
然而这十三个读卷官,但凡支持变革的卷子,他们至少都会打个叉。
这样一来,就将所有支持变革的卷子,排除在了前十名之外。
但是只要是文章写得优美的,其他人的评价又很高。
这就导致,只要文章好的,哪怕支持变革,也能取得一个极高的名次,但是却拿不到前十名。
对一干官员完全不给自己面子的行为,秦修远也无可奈何。
如今被皇上打脸,秦修远终于忍不住说出这番话来。
礼部侍郎说道:“秦大人此言差矣,我们为的是大乾江山社稷着想,难道是为了自己吗?”
“若我们一心自保,自然可以如秦大人这般明哲保身,讨好皇上!”
“无奈,下官骨头硬,弯不下这腰来,倒是让秦大人失望了!”
秦修远怒道:“你!哼!望你们好自为之!”
却说三百多份试卷被送将进来。
夏承宗本就有过目不忘之能,他一目十行,看得极快。
一盏茶功夫,就能看四五份试卷。
并且当场就打出分数来。
这些试卷,变革派和保守派大约各占一半。
夏承宗相信,实际比例,只会比这个更加悬殊。
因为许多考生必然猜出,自己大约要进行变革,因而在考试的时候为求名次,会改变立场,写支持变革的文章。
而即便如此,保守派仍然占据了半壁江山。
由此可见保守派的强大之处。
夏承宗看得快,改卷更快。
看完之后,当即便给出名次来。
三百多份试卷,只要是保守派,无论文笔字迹如何,统统都排在一百五十名开外。
就像写作文,立意错了,文笔再优美也得不了高分。
不多时,夏承宗又看到一份试卷。
只是几眼,便让夏承宗眼前一亮。
夏承宗慧眼如炬,哪怕都是支持变革的文章。
但是有很大一部分,是本心并不支持变革,只是为了考取一个好名次才改易立场写出来的文章。
这样的文章,难逃夏承宗慧眼,自然得不了高分。
还有一部分,虽然支持变革,然而言之无物,写不出所以然来。
这些,自然也是得不了高分的。
而这一份试卷,写得颇具深意。
便是夏承宗看了,都忍不住眼前一亮:
夫应变之要,首在开海察情、整军防海。
昔者闭关绝市,欲以隔绝自安,然耳目壅蔽,敌情难知。
今宜弛海禁、择要埠通商,设海署以理船税,遣使臣以探外情,使海外虚实、技艺长短,毕陈于上。
外通商以通财货,内整军以固海防,建造汽船,精练水师,修炮台于要隘,整卫所以御侮。
通商非示弱,乃知彼;整军非黩武,乃自保。海疆既固,则外患可弭。
看到这里,夏承宗忍不住颔首称赞。
众多考卷之中,这还是第一份重视海外诸国,建议建立海军,支持开海通商的奏折。
单是这份见识,就让夏承宗极为赏识。
夏承宗继续向下看去:
其次在兴新学、重格物,以育人才。
国之强弱,系乎人才;人才之兴,本于教化。
今宜于京师及各省设立格物院,兼授算学、力学、机器、矿冶诸学,与旧学并行不悖。
另开特科,取格物实用之士,量才授官,使技艺之士有进身之阶。
破除奇技淫巧之陋见,明辨格物乃自然之理,则人才日盛,技艺日精。
妙!妙哉!
看到这里,夏承宗忍不住拍案叫绝起来。
因为这片策论之规划,正是下一步夏承宗准备实施的国策。
当然,夏承宗的步子迈得比他更激进一些。
但是这位考生能有这等见识,实属难得。
夏承宗继续看去,想要看看他到底还有何高见。
下面还有一些关于吏治的建议,这些方面在夏承宗看来,实属老生常谈,没多少新意。
不过人哪里有十全十美的呢?
只是前面的一些见解,足以让他刮目相看了。
最后的总结,也让夏承宗颇为满意:
以纲常为心,以格物为用,人才兴、实业旺、吏治清、外交慎。
则大乾虽遇千古变局,可自立于天下,国祚绵长,永享太平。臣昧死上言,伏惟圣鉴。
夏承宗将这份奏折挑选了出来,放到了一边。
若后面遇不到更好的文章,这篇策论,当为第一。
用了两个时辰时间,夏承宗将三百多份试卷,全部看了一遍。
并且定下最终的名次来,后面并没有看到更出彩的策论。
因而毫无意外地,他将自己最欣赏的那篇策论,点了头名。
撕开糊名之后,夏承宗发现,此人名叫陈靖,浙江人士,出生寒门。
接下来,夏承宗将夏北叫进来。
让他带人当场拆开弥封,露出考生的真实姓名籍贯,又叫来填榜官填写正式金榜。
金榜一式两份,一份盖有皇帝之宝印章,叫做大金榜。
另外一份叫小金榜,送往内廷存档。
这边的消息,很快便传入文华殿中。
十四位读卷官,除了大学士秦修远之外,剩下十三人,顿时脸色红涨,视为奇耻大辱。
能当读卷官,不但要位高权重,还要文采出众,刚正不阿,至少名声上如此。
他们被皇上选出来阅卷,排列名次。
皇上定前十名,后面的名次,并不会动。
然而这一次呢?
皇上因为不满他们选出的前十名,干脆直接绕开他们,前十名一个未选。
听说非但是前十名,就连所有名次都全部重新排列。
这对他们来说,的确是奇耻大辱。
既然不信任他们,又何必选他们作为读卷官呢?
如今这么做,又置他们于何地?
简直就是啪啪打他们的脸。
这十三人,脸色青一阵红一阵,心里憋着一口气,几欲吐血。
若是换个人敢这般羞辱他们,他们是必定要和人拼命的。
毕竟,士可杀不可辱!
然而,如今做这件事情的,却是皇上。
哪怕他们心里有再大的怨言,也不敢声张出来。
毕竟如今他们还在皇宫呢,若传入皇上耳朵中,他们可都吃罪不起。
然而,终究意难平。
礼部侍郎含恨说道:“请了咱们来阅卷,最终却又全部推翻,何如一开始就不请?”
“既然皇上一个人就能顶咱们十几个人,何必还要咱们这些人在朝为官?不如咱们都辞官不做的好!”
此话一出,响者云集。
其他十二位官员,纷纷附和。
却听秦修远冷笑道:“两位阁老一位尚书两位都御史乞骸骨,皇上都毫不犹豫就答允下来。”
“你们觉得辞官不做,皇上会不允还是怎地?若皇上答允了,你们又待如何?当真辞官不做,闲赋在家?”
“早知如今,何必当初?老朽早和你们说过,不要如此做,现在又如何呢?”
“皇上的秉性,诸位大人难道至今不知?皇上要做的事情,谁可阻挡?”
“你们啊,又何必要自取其辱呢?”
第238章 状元,选秀
秦修远一番话,说得众人都是沉默下来。
是啊,就连两位内阁大学士还有其他几位大人乞骸骨,皇上都是一口答允下来。
他们又算是哪个牌位上的?
他们若主动请辞,皇上难道还会惯着他们不成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