若是她当真随便换了个去充数,被杨钊当面戳穿,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。
更何况,比起张守瑜这隔三差五来一回的本地军官。
杨钊那才是真正的财神爷!
世人谁不知道杨国舅出手阔绰?
一夜万钱连眉头都不带皱一下,赏起东西来跟不要钱似的!
满天神佛保佑,好不容易让她做梦梦到财神爷亲自登门,她岂能放过这个机会?
鸨母眼珠一转,脸上堆起十二分的委屈,扯谎道:“哎呦张裨将,您有所不知啊……”
“国舅爷进门时就听下面那几个浪蹄子,把卢娘子的相貌,身段,弹什么曲儿都听了个遍,奴家就是想换人也换不了啊!”
“若非如此,奴家就是有一千一万个胆子也不敢来叨扰张裨将您哪!”
张守瑜沉默了片刻,脸色愈发难看。
空气中弥漫着沉闷。
一连半响,他也没有再说什么,只是将酒杯轻轻搁在案上,没再看那鸨母闷声不语。
鸨母见状顿时如蒙大赦,连忙朝卢宛卿使了个眼色,一面手脚麻利地招呼外面的龟奴来扛琴,一面对张守瑜赔着笑道:
“今晚这顿算奴家的,奴家这就再给您换个更好的来,保管比卢娘子还会弹……”
张守瑜闻言依旧默不作声。
鸨母不敢再多说什么,拉着卢宛卿的袖子便往外走。
张守瑜沉默着,直到那扇门重新合上,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廊道尽头,他这才缓缓抬起眼来。
一个靠女人裙带爬上来的东西,竟也骑在他头上来耀武扬威。
若他兄长没有早逝,那唾壶安敢如此辱他!
张守瑜捏着杯身在手中转了一圈,杯中残酒倒映出他那张阴沉的脸。
鸨母扯着卢宛卿快步走着,一路上嘴皮子翻飞,脸上那股方才在张守瑜面前低到泥里的卑微早已一扫而空,取而代之的是按捺不住的兴奋:
“宛卿啊!国舅爷可是长安来的大贵人,真正的财神爷,在圣人面前都能说得上话的大人物!”
“你可得千万打起精神来伺候,该笑就笑,该说话就说话,千万别摆你这张冷脸……”
卢宛卿任她拽着袖子,脚步不急不缓,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淡然神色。
鸨母回头看了她一眼,见她还是那副死相,顿时压低声音喝道:“听到了没有!”
卢宛卿垂下眼帘,轻声道:“是。”
鸨母见她依旧是一副不咸不淡的模样,心头火气不禁又窜上来几分:
“你瞧瞧你这幅死相!我方才费了多大功夫才把张裨将那边安抚好?将你从一没油水的地方拽进金窟窿,也不见你高兴半点!”
卢宛卿自语叹道:“不过是从陪一个俗人,转陪另一个俗人罢了,有何可高兴的。”
鸨母闻言顿时气不打一处来,伸手戳了一下她的额头:
“你谎话说入脑了?真当自己是范阳卢氏的千金呢?如今你是这醉仙楼里的都知娘子,是伺候人的,不是被人伺候的!”
鸨母喘着粗气心底火气消下几分,无奈安抚着这颗不争气的摇钱树:
“宛卿啊你可得想明白了,你眼下还年轻貌美,贵人们也正图个新鲜,可这股新鲜劲儿一过,谁还愿意花大价钱来看你这张冷脸?”
“你也别整日里瞧不上这个看不上那个,趁着眼下还有人肯捧你,赶紧攒够钱财才是正经!等过了这几年,你就算是想攒也没处攒去!”
卢宛卿被她戳得微微偏过头去,没有说话。
鸨母见她不语,也懒得再多说。
来到杨钊所在的雅室门前,鸨母深吸口气,那副谄媚笑容重新堆了满脸,抬手轻轻叩门推去:
“国舅爷!卢娘子来了!”
? 第80章 指点杨钊
杨钊正仰面靠在软榻上,听见门响,他懒懒抬起眼皮,朝门口望去。
许明远顺着他目光望去。
只见一约莫二十出头的女子站在门前。
她梳着坠马髻,乌发间只簪了一支素银步摇,穿一件银红短襦,下系月白长裙,腰间束着一条鸦青丝绦,通身上下再无多余佩饰。
那身衣裳料子极好,却不像寻常妓子那般恨不得把襦裙拉到胸口,反倒遮得严严实实,只在领口露出一截白腻脖颈。
周身气质与这满室靡靡的脂粉香格格不入。
她的眉眼生得极淡,像是用细笔蘸了浅墨轻轻勾出来的,
几缕碎发垂在耳边,衬的那张淡美容颜愈发白净。
鸨母在她身后掐了她后腰一把。
卢宛卿这才抬起眼来,朝榻上的杨钊和许明远福了一礼,嗓音冷淡:
“奴家卢宛卿,见过国舅爷,见过许郎君。”
杨钊忍不住多看了两眼,赞道:“不错,有点意思,进来吧!”
杨钊见她闻言目不斜视地款款走进,偏头看向许明远,笑着挤了挤眼:
“牧之,你可知这逛青楼最大的乐趣是什么?”
许明远摇了摇头:“愿闻其详。”
杨钊端起酒杯抿了一口,脸上浮起几分过来人的感慨:
“你哥哥我年轻时啊,就好那口俗的。”
“那时只觉得,搂着那些酥胸半露,娇声软语得妖娆货色温存一番,便是天下第一快活事!”
“哥哥也不怕你笑话,就连我家娘子,也是年轻时赎出来的。”
许明远见他满脸骄傲,有点摸不着脑袋。
不是,你捧着一个戏子当宝还美滋滋?
你杨家的脸怕不是都给你丢尽了!
许明远拱手称道:“国舅真洒脱人也!”
杨钊笑着摆了摆手,说到此处,目光落在正低头调琴的卢宛卿身上,语气里多了几分怀念:
“可到了后来我才发现,她们笑的仿若一个模子刻出来的,说的话也是,就连伺候人的手法都一模一样!”
“没意思,真真没意思。”
“倒是这等雅致人儿!”杨钊朝卢宛卿的方向抬了抬下巴:
“陪你说说话,弹弹曲,也不急着往你身上贴。”
“就这么耗着,品着,就像是品一壶好茶,慢慢等那后劲上来了,这滋味……”
“滋滋滋!”
杨钊闭上眼巴了巴嘴,一脸回味。
许明远端起酒杯,心中不由暗自冷笑。
什么追求雅致,说得好听。
无非是官越做越大,身边全是倒贴的,早就腻歪了。
现下就好这一口欲擒故纵吊着胃口的,冷着自己的,想重新找回点当初年少未发家时的感觉。
怕不是心里还误以为是甜甜的初恋吧?
从古到今,从长安的平康坊到后世的KTV。
有钱有势的中年男人,审美路径大多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
年轻时候没得挑,有个肯投怀送抱的就感恩戴德。
中年发迹之后被倒贴腻了,就开始追求什么雅致情趣,若即若离。
再老一点,就该开始给人讲人生道理。
或者玩点花活。
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。
当真是千年不变之人性。
许明远心里虽这般想着,面上却堆起一副受教的表情,举杯朝杨钊敬了敬:
“国舅好雅兴。”
杨钊哈哈一笑,将杯中酒一饮而尽,朝卢宛卿吩咐道:
“来,小美人拣你最拿手的弹一曲。”
卢宛卿在琴案前坐下,抬手拂过琴弦,发出一串极轻的试音。
她偏头望向杨钊,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语气:“国舅想听什么?”
“随你。”
卢宛卿不再多言,十指按上琴弦。
当第一个音符落下时,音色干净得像是山泉击石无比悦耳。
琴声在雅室内流淌,连那几个捏脚妓子都不自觉地放轻了手上动作。
一曲终了,杨钊抚掌笑道:
“好!这手琴便是放在平康坊也是数得着的,窝在这鄯州城里,倒是屈才了!”
卢宛卿起身敛衽一礼,依旧是那副淡淡的语气:“国舅谬赞。”
杨钊随即目光望向那正悉心伺候着的可人,抬起湿漉漉的脚来搭在那粉团上道:
“好啦,擦干净后你们几个便可以先下去了。”
那几个妓子顿时明白贵人这是要准备谈事了,连忙应道:“是。”
待到众人鱼贯而出,房内只剩琵琶古筝叙叙环绕。
杨钊枕着靠枕,半眯着眼,语气懒洋洋的,像是在跟自家兄弟闲聊:
“牧之啊,哥哥此番来到陇右人生地不熟的,依你之见应该从何处入手为好?”
许明远闻言顿时心中了然。
难怪任务还未结算。
敢情你老小子表面叫的欢,心里还在同兄弟玩脑筋。
“国舅只需正常行事便可,不必刻意为之。”许明远闭眼轻语。
杨钊闻言眉头微挑,却听身边继续道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