若不是他暗中掷出石子改变了球的轨迹,那一球怕是会结实打在赵嫣然身上。
这种手法,绝不是手滑二字能解释的。
既如此......
许明远收回目光,看准了马球滚动的方向,随即手腕一转,一杖挥出。
“啪!”
朱红马球应声飞出。
那球的速度比第一球更快,犹如一颗肉眼不可见的炮弹,裹挟着凌厉破风声化作一道红影直直砸向郑娘子。
“三娘小心!”孙都尉见状厉声喝道,却还是晚了一步。
那球不偏不倚正中她右大腿,骨骼碎裂的脆响被马球击中的闷响盖过,她右腿瞬间向内弯折过去。
她胯下那匹灰马被这一杖的巨力带得偏了重心,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,带着她轰然侧翻倒去,溅起一片尘土。
“啊!!!”
骨头断裂的脆响被马的嘶鸣声盖过,但她那声尖锐的惨叫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校场。
鲜血从裙摆下渗出来,染红了身下的草地。
她疼得浑身发抖,嘴里已说不出完整的话,只剩下一声接一声的惨嚎。
看台上先是一愣,随即炸开了锅。
有人在惊呼,还有人霍然站起,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,他们看了半辈子马球,却从没见过有人能一杖连人带马同时打翻的。
孙都尉脸色瞬间铁青。
他怎么可能看不出,那一球就是冲着郑娘子去的,就像方才郑娘子故意把球打向赵嫣然一样。
你找死!
孙都尉攥紧球杖,猛地一夹马肚,策马朝着只有七八步远的许明远直冲过去。
他的坐骑是军中精挑细选的战马,体型比许明远那匹栗色马大了整整一圈,这一撞若是得手,轻则将人撞下马背,重则连人带马一起翻倒。
此时全场注意都被郑娘子那边吸引过去,只有极少数人注意到他这一突然举动。
其中,许明远余光瞥见这一幕,嘴角不禁勾起一抹笑意。
鱼儿上钩了。
许明远侧拉缰绳,坐骑原地旋了半圈,借着旋马之势,直接一脚蹬出狠狠踹在马头上!
那马连嘶鸣都来不及发出,脖颈直接咔嚓一歪,巨力裹挟着它侧翻着直接轰然倒地。
而孙都尉也被这一掀直接从马背上摔了下去,连人带马滚翻在草屑和泥泞之中,一身簇新靛蓝骑装沾满泥土。
还没等他挣扎着爬起来,许明远已策马踱到他身前,弯月杖随手一挥,朱红马球贴着地面疾飞而出,不偏不倚砸在孙都尉两腿之间。
一声沉闷的碎裂声响起。
“啊!!”
孙都尉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,两口子叫声顿时交织在一起争相呼应,一时间竟谁也压不过谁。
孙都尉整个人缩成一团,双手捂住胯下,面色惨白嘴大张着,冷汗如雨般从额上滚落,浑身痉挛抽搐着。
全场鸦雀无声。
连那敲铜锣的裁判都忘了报筹,呆呆地站在原地,手里的锣槌悬在半空,张着嘴却发不出声。
许明远策马慢悠悠地从两人中间踱过,马蹄踏在尘土中发出沉闷的声响,
他看了一眼抱着断腿哭嚎的郑娘子,以及那如蛆般疯狂蠕动的孙都尉淡淡道:
“不好意思刚手滑了,不过这马球打起来确实是挺危险奥。”
? 第87章 这尼玛不会是秦琼转世吧?
看台上一片死寂。
连那敲铜锣的裁判都忘了报筹,锣槌悬在半空,嘴巴张着,目光呆滞地望着场上那两团蜷缩的身影。
他当了十几年的裁判,见过摔断腿的,见过坠马被马踏伤的,可从没见过有人能一球把人和马同时打翻,更没见过有人能一脚把一匹高头大马活活踹死。
那匹战马少说也有八九百斤,,脖颈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歪向一侧瘫在地上,口鼻中淌出的血洇红了身下大片草地,四肢还在微微抽搐,却已是出气多进气少。
方才那些起哄叫好的,此刻全都像被人掐住了脖子。
有个方才押了孙都尉重注的都督府文吏,手里的茶杯不知什么时候翻倒在腿上,热茶把袍子洇了一大片都浑然不觉。
他旁边那个同僚更是张着嘴,半天才挤出一句想要确定这一真实性:“他方才那是……一脚?”
“好像是。”
“一脚踹在马头上?”
“……好像是。”
“那马就倒了?”
“倒之前好像脖子先歪了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没再说话,只是默默地把自己往椅子里缩了缩。
高台上,杨钊双手撑着栏杆,整个人往前探出大半个身子。
他方才喊的那声“好”还卡在喉咙里没来得及吐完,便看见了那匹轰然倒地的战马。
脸上的表情在极短的时间内连变了好几道。
从兴奋到震惊,从震惊到难以置信,最后定格成一种复杂到难以形容的神色。
他身后那几个跟注的官员更是面面相觑,其中一人最先反应过来,连忙凑到杨钊身旁拱手笑道:
“国舅爷慧眼如炬,下官佩服!”
“滚一边去,老子没让你现在拍马屁。”杨钊头也没回呵斥道,目光还黏在场中那个骑在马上慢悠悠踱步的许明远身上,半晌才自言自语了一句:
“天生神力?这未免也太夸张了点吧......”
杨钊之前只听田梁丘提过他拳脚了得,眼下亲眼目睹才知。
这尼玛叫拳脚了得?
怕不是我太宗手下第一猛人秦琼转世投胎咯!
郑三娘抱着断腿在地上翻滚,裙摆被血浸透,惨叫声从高到低,渐渐变成了气若游丝的呜咽。
孙都尉双手捂住胯下,整个人缩成一只煮熟的虾米,冷汗混着尘土糊了满脸,连叫都叫不出声来。
萧远谋站在场边,手里的汗巾掉在地上都没察觉。
他今天本就是来凑数的,被孙都尉那帮人碾压时只觉得有些丢脸,可此刻看着那匹被活活踹死的马和地上那两团蜷缩的身影,丢脸的感觉早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所取代。
那是一种从脊椎骨窜上后脑勺的寒意。
他想起那夜在春满楼,自己还跟许明远勾肩搭背称兄道弟,这人笑着跟他喝酒划拳的样子还历历在目。
此刻他只觉得喉咙发干,如果当时说错一句话,那匹马的下场会不会就是他的下场?
他没敢再往下想。
田梁文骑在马上,手中的球杖不知何时已滑落在地。
他望着许明远的背影,喉结上下滚了滚,艰难地咽了口唾沫。
他本以为自己今日能在赵嫣然面前露一手,谁知道从头到尾被孙都尉压着打,连球都没摸到几回。
而这人上场连半盏茶的功夫都没到,便把对面两个人连人带马打翻。
他想起之前阿兄的话,那时他半信半疑,觉得未免有些夸大其词。
可此刻亲眼所见,才知道他阿兄当时还是保守了。
杨钊很快便回过神来,挥手招来了随行的军医,又让几个随从抬了担架下去。
几个士卒七手八脚地把郑娘子和孙都尉抬上了担架。
郑娘子还在嚎,声音已哑了大半,有气无力的整个人因失血嘴唇开始发白虚脱。
孙都尉则是疼昏了过去,两条腿被人并拢抬起来时,围观的人群里有几个不忍地偏过头去,几个女眷更是用团扇挡住了脸。
赵嫣然确是在看许明远。
她看着他从那匹死马旁边策马踱过,看着他低头扫了一眼地上蜷缩的两人,看着他说出那句手滑。
许郎明明方才还一本正经地跟她说,自己不过去是趟了凉州才学会的骑马。
转眼间却能将连人带马全打翻在地。
他嘴里到底有几句实话?
可赵嫣然发现自己却一点都不生气,甚至还有一丝想笑。
这人总是这样,每一次见面都能让她重新认识他一遍。
苏奈瑶望着那两张担架被抬走,忽然想起什么似的,转头看向许明远。
她想起方才她被一球打抛飞下马的画面。
又想起方才他一脚踹翻那匹战马时,脸上那种平静到近乎冷淡的表情。
当两个画面重叠在一起。
一个念头闪过她脑海。
难道他是为了我才会如此?
赵嫣然策马走到许明远身侧,没有说话,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。
她方才看到郑娘子坠马时心里头是畅快的,但畅快完之后又有些后怕。
怕他继续留在这里会惹上麻烦,只想让他离开这是非之地。
赵嫣然看了一眼地上那片被血洇湿的草地,收回目光,低声道:“走吧。”
许明远本就对这马球没什么太大兴趣,闻言翻身下马。
他身上那件圆领袍此时溅了不少尘土和几点暗红,领口那截灰色伏袍依旧服帖地贴着皮肤。
许明远随手拍了拍袍角的灰,正要说什么,苏奈瑶已从另一边跳下马来,几步小跑到他面前朝他展颜一笑:“许郎君,今日多亏你了,改天请你喝酒!”
许明远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,这种当着本人的面,还是跟她闺蜜保持点距离才行。
当然,等何时真正拿下了其中一个,便不用在意这个了。
许明远只是点了点下巴,浅笑道:“苏娘子客气,不过是随手而已。”
赵嫣然轻轻拉了下苏奈瑶衣袖:“先回去换身衣裳吧,你看你这袍子脏的。”
她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
“坐我的马车吧,正好顺路还可以说说话。”
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