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临洮军大营坐落在鄯州城西,背靠一片连绵起伏的丘陵,营墙用夯土筑成,足有两丈来高。
营门两侧各立着一座箭楼,楼上值哨的士卒正懒洋洋打着哈欠。
营中正是午后休整的时辰,巡逻的士卒刚换完岗。
营道上的脚步声稀稀拉拉的,几个老兵正蹲在树荫下掷着骰子。
许明远直接从军营正门大大方方走入,值哨的士卒只觉得一阵微风从面前拂过,下意识抬头四顾,却什么也没看见。
他嘟囔了一句什么,又低下头去,继续数地上的蚂蚁。
? 第89章 死神来了
营中甬道两侧排列着一座座军帐,有的帐篷帘子掀着,里面传来士卒们赌钱吃酒的喧闹声。
有的帘子紧掩,偶尔有文书模样的文吏夹着卷宗匆匆走过。
许明远沿着甬道一路向北,穿过步兵营区,绕过校场,前方出现了一片比普通军帐大上数倍的帐篷群。
那些帐篷用的帆布比普通帐篷厚实许多,门口还立着两排长戟,戟刃在日光下闪着寒光。
兵马使......
看来得找上一会。
半刻钟后,许明远放慢脚步,在一顶帐前停了下来。
帐篷帘子半掩着,里面隐约有人声传出。
他没有掀帘子,只是在帐篷侧面戳了个缝隙,将目光凑了过去。
帐中坐着两个人。
上首那人约莫四十出头,身形魁梧,一张方脸被风沙磨得粗糙泛红,下巴上留着一把浓密半灰胡须。
坐在下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文吏,面皮白净,留着两撇八字胡,手里捧着一卷账册。
“郑马使,这已经是这月第三批了,这事……要不缓一缓?”文吏压低声音,手指在账册上点了点,指尖微微发颤:
“上面拨下来的军械修缮费,咱们截了一半。”
“粮草那边也是,掺了三成陈粮,新粮按市价卖给了西市的胡商。”
他说到此处吞了口唾沫,抬起头来小心翼翼看了郑光远的脸色一眼:
“若是被田判那边查出来,恐怕不好交代啊。”
“前几天田判才刚发下文书,说要严查吃空饷和截留军需之事,现下已经处置了好几个,风声正紧。”
“这个时候若是被逮住,恐怕……”
郑元庆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打断他,拿起案上那只鎏金铜酒壶,给自己斟了一杯仰头灌下,拿袖子擦了擦嘴角粗声道:
“怕什么!”
“老子自己都不吃饱,哪有力气训练部队?哪有力气带下面?”
“他田梁丘又不管我营中开支,老子手底下数千号人,光靠那点军饷喝西北风去?”
“要是没有老子这些年上下打点,这帮崽子早就饿得连刀都提不起来了,还打什么仗?还守什么边!”
“老子在这陇右待了十几年,什么风浪没见过,你这胆子真是越来越小了,跟个娘们似的。”
他越说越来劲,索性站起身来走上前去,唾沫星子溅到文吏脸上:
“还整顿贪墨?哼,哥舒节帅整顿的是那些不长眼的东西。”
“你以为他不知道下面的人在干什么?他只是不想管!”
“只要仗能打赢,谁管你吃了多少空饷?石堡城这一仗打下来,朝廷的赏赐堆成山,那才是真正的大头。咱们这点小打小闹,算什么?”
郑元庆冷声啐道,紧接着又道:
“这回这批粮草,还是按老规矩办。”
“账面上报损耗三成,实际损耗最多一成半,剩下的,你那份照旧,留下一份给下头的打点。”
那文吏被他喷了一脸唾沫,既没有躲,也没拿袖子去擦,只是垂下眼去,没有再说话。
郑元庆见他不再啰嗦,满意地点了点头,重新坐回案后,拿起酒壶又灌了一口:
“对了,还有件事。”
“那批军械库里积压的旧甲,你找个机会一起报废了,就说是在转运途中被雨水泡烂了。”
“报废之后趁夜拉到西市,还是找那个姓穆的让他处理。”
文吏犹豫了一下,低声道:
“穆......穆沙诺?听说他在凉州那边刚惹了事,今儿一早货便被上面扣了,这时候找他会不会不稳妥?”
郑元庆摆了摆手:“他惹他的事跟咱们有什么关系?他只管出货,咱们只管收钱。”
“一条线上的买卖,又不是头一回合作了无妨。”
想不到老穆还接这活?
许明远站在帐篷外,听着帐篷里郑元庆那理所当然的语气,忽然觉得有些讽刺。
一边口口声声说着自己是为了手底下几千号弟兄,一边将上头拨下来的粮草军械变着法子往自己兜里揣。
印象中,军械修缮费大多是用来修弓弩刀剑的钱。
若是被截了一半,意味着上战场的士卒手里拿的大多都是没修过的旧兵器。
掺陈粮充新粮,陈粮在仓库里堆了一年,有的怕不是已经发霉生虫了。
掺进新粮里发给士卒吃,省下来的新粮按市价卖给胡商,差价全进了郑光远自己的口袋。
桩桩件件可都是杀头的罪,可他嘴里说出来,却像是再寻常不过的买卖。
许明远无意识搓着指腹。
不至于吧?
印象中陇右军可是整个大唐数一数二的战力。
怎么搞得跟晚明一样?
许明远一时想不通,索性不再纠结,不愿再为一死人浪费时间。
不过若是这般一下解决了他,好像有点太过简单了点。
而且前脚他女儿在马球会上出事,后脚他便死于他杀,保不齐又有像辣妹那般的倔牛来找他麻烦。
若是让他死于意外.......
许明远脑中思索着,刹时灵光一闪。
意外?
看不见的威胁......
死神来了?
许明远眸光精光乍现。
对啊,让他死于意外不就行了。
思及此,许明远扫视一圈,开始仔细打量营帐中的陈设。
案上那盏铜油灯,灯座是铜铸的,分量不轻,灯芯烧得正旺。
案边还摞着一堆摇摇欲坠的文书,最上头一本的封皮已经被灯油洇湿了一块。
郑光远头顶上方那根横梁,横梁上用粗麻绳悬着一只铁钩,钩子上挂着几串干肉和一条马鞭。
军中将领常在帐中挂这类物件,既可晾晒,又可随手取用。
不过挂着的横梁木本身却有问题,军中营帐的横梁多用胡杨木,胡杨木质脆硬,年久失修便容易开裂。
这根横梁的两端搭在帐柱上的凹槽里,没有用铁钉固定,只是靠重量压着。
所有再寻常不过的物件,在他脑中一一排列组合,最后拼凑出一个完整的计划......
郑光远骂骂咧咧地走到角落,单手抱起酒坛回到案前。
他把酒坛往案上一搁,正要坐下,随着一粒石子飞入,脚下吃痛间整个人失去平衡往前一栽,将军肚撞在案沿上,将桌子撞得猛地往前一倾。
案上那摞文书应声倒塌,最上头那本厚重的账册滑下来,正好砸在铜油灯上。
油灯翻倒,滚烫的灯油泼了郑光远一手。
“啊!”
他疼得尖叫一声猛地缩手,整个人重心彻底丢失,仰面朝后倒去。
而他倒下的方向,身后是一排铁甲架。
铁甲架乃是木制,上面挂着一整套明光铠。
胸甲、背甲、护肩、护臂、护心镜,少说也有五十斤。
郑光远后脑勺结结实实磕在铁甲架的立柱上,整排架子剧烈晃动起来。
又是一粒石子破风飞出,那些本就因奇重而挂得并不牢靠的甲片发出一连串刺耳金属摩擦声,紧接着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。
最先沉下的,是那挂有护心镜兄甲,少说也有二三十斤。
郑光远刚一吃痛睁开眼来,视线中便见一块亮铁飞速放大直直砸中他面门。
鼻梁骨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,鲜血瞬间从他鼻孔和嘴里涌出。
郑光远被砸得眼冒金星,整个人仰面倒在铁甲堆里,后脑勺又磕了一下,疼得他几乎晕过去。
他挣扎着想要撑起身子,左手连同身子却被压在甲片底下,两条腿徒劳地蹬着,像一只被翻了壳的王八。
那盏铜油灯也随即滚落在案边文书堆里,灯芯还燃着,灯油渗进纸张,火苗蹭地窜了起来。
火势蔓延得极快。
干燥的文书被灯油浸透,烧起来像是被浇了油的干柴,火舌沿着案面一路舔到旁边的布帘上。
布帘是粗麻织的,虽然厚实,却极容易被点燃,火焰顺着帘子往上爬,很快便烧到了帐顶。
浓烟迅速在封闭的营帐里积聚,灰白色的烟幕像是有了实体,一层一层地往下压。
郑光远被浓烟呛得眼泪鼻涕糊了满脸,视野越来越模糊,只隐约看见头顶那根横梁上的铁钩在火光中轻轻晃动。
文吏全场目睹着一连串诡异现象,直直张大了嘴,半天说不出话来。
什么情况这是遭邪了?!
直到火势升起,他才清醒过来连忙转身朝帐外跑去大喊:
“来人!快来人!着火啦!”
就在他转身时,那根麻绳在浓烟中随着一粒石子飞过,发出一声断裂声。
铁钩松动间,又是一粒石子飞出,打在那一截有些开裂的横梁木直直砸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