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陈宴意图谋刺太守,证据确凿,你们还有什么话要说?”
“这……”
须发皆白的年长者颤巍巍跪伏在地。
“还请君侯,饶我陈氏血脉。”
“陈宴与郡中诸族合谋,你以为如何?”
“此皆属实,老朽愿为人证!”
老人重重叩首,鲜血顿时漫开。
刘骥见这老人卖可怜,也未去扶他,淡淡道:
“我只诛首恶一脉,不施连坐。”
“君侯仁义!”
戴着囚木的陈氏亲眷伏地谢恩,还不待他们悬着的心放下,就听见刘骥话音一转。
“但是……”
“陈氏需迁至乡里,无令不得入城。”
“这……”
众人语气迟疑,齐齐望向为首的族老。
“多谢君侯大恩。”
见长者无异议,其他人也只得同意。
毕竟命保住了,什么都好说。
就这样,刘骥安排好后,拿着陈氏族老画契的证词,在亲兵的护卫下回到郡廨,静静等待邀请的客人上门。
刘骥走后,孙澄留在了陈宅,对照着族谱将陈宴一系血脉尽皆斩首。
暗红的血迹流淌在青石板的缝隙中,落在陈氏众人的眼中分外扎眼。
“现在,按照族谱,该给你们分家了。”
孙澄扬了扬手上泛黄的册子,对着脸色发白的众人勾起笑容。
“孙长史,这蓟侯未说要拆分我等宗族。”
“嗯?”
孙澄眉头一皱,看向出言的中年人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......”
那中年人刚想继续开口,就见提着刀的士卒开始向他走来,一把将他揪到孙澄跟前。
锵!
银色匹练闪过,戴着青巾的头颅飞起,骨碌滚落在地。
陈氏众人脸色又煞白了几分,再无人敢出言反驳。
孙澄见状,冷着脸收剑入鞘,派人将他们分家,随机安排至乡下。
“去召些因伤致残的士卒回来,给他们发下俸禄,让他们去盯好陈氏族人。”
“喏。”
孙澄一只脚踏出陈氏宅院,对身侧的亲随叮嘱了一番。
对他来说,君侯仁义之名,绝不能有损,但破家亡族的恶名,自己背着可是丝毫不觉得有什么负担。
暂且先让陈氏多活段时间,给诸县观望的大族打个样,等他们的土地和人口都归拢完后。
陈氏能不能活,就看够不够识趣了。
……
第82章 人口
郡廨中。
刘骥望着阶下召集来的众人,面色平静。
“诸位可知我今夜召你等何事?”
“这......”
除了闭目养神的周全外,其余人等你看我,我看你,憋了半天也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。
刘骥将他们忐忑的模样看在眼里,让亲兵将征词递到他们手中传阅,直言道:
“你们与陈宴合谋刺杀重吏,是想谋反吗?”
“君侯恕罪!我等毫不知情啊!”
席间豪强俱跪伏在地,头捣如蒜,生怕动作慢了旁边甲士手中明晃晃的刀子插进他们脖子里。
见众人心神不宁,刘骥直言道:
“清丈田地,重编民户,此乃利国利民的大事,身为汉民怎能推诿?”
话音刚落,他又望了望老成持重的周全。
“周翁便颇有公忠体国之心,他幼子年方弱冠,颇有辩才,现已辟为安次县令。”
众人闻言,齐齐看向周全,而周全依旧眼观鼻、鼻观心,无动于衷。
人到七十古来稀,他已经六十有九,没几年好活了。
刘骥爱怎么折腾自己就让他折腾好了,等自己一死。
凭借刘骏的关系和自己幼子的聪慧,刘骥定会重用周氏,他现在巴不得众人狗急跳墙,先把他这个吃里爬外的老东西刺杀了。
而刘骥见周全这副又稳又狠的模样,也是颇感无奈,幸好他知道周全的软肋,也知道他想要什么,不然第一个就要拿周氏开刀。
“不知使君量田可有绳准?”
见今日似乎真的没法善了,王氏家主拱手出言。
“兼并而来的田地,易姓匿册的奴客、佃户,尽数交出。”
“这......”
“从今年开始,郡县所举茂才孝廉,都有你们一份,我亲自征辟为官。”
“唉。”
众人心中轻叹,面色纠结,但都知道这是最好的结果了。
陈氏之事虽说陈宴有错在先,但蓟侯已经表达了强硬的想法。
不交田,祖宗之田也没有了,甚至还要强行拆宗分家。
况且现在还有陈氏供词,若再不识趣,恐怕今日就要破家亡族了。
“谢君侯宽仁。”
众人有气无力地回应,随后在郡吏和士卒的护送下各自归家。
陈牛在东山结实的棚子里睡了两晚才被告知可以见自己的妻儿了,不过见之前还要把地契更一下名字。
摸着怀里不真实的地契,回想起县吏通知他们的消息。
他一下子生出急切感,拉住身旁的农户问道:
“王老弟…这方才说的都是真的?”
“俺不再是陈氏的佃户了?是有地的农户了?”
被他拽醒的王义迷糊糊抠着眼屎。
他最近劳作得厉害,腿脚酸软,没有归家,就在这现搭的草棚中睡下。
瞧着眼前这个三十多岁的佃户,王义无奈道:
“昨天你都念叨一晚上了,陈氏已经没了,你还当什么佃户。”
“那那俺还想问问这地真给咱们种?前三年还免赋?”
陈牛手忙脚乱地拿出地契。
王义疑惑道:“怎么有地种了还不愿意了?”
“王老弟啊,俺只是不当佃户了,一时间不适应,俺从出生就在陈家,俺爹是陈家的佃户,俺也是,本来以为俺孩子以后也是。”
“没想到…没想到……”
陈牛掬住泪滴,怕打湿了地契。
王义见他这个硕大的汉子落泪,也是心生不忍。
“你本家姓什么?”
“听俺爹说姓张,把地卖给陈氏了才改姓陈,住在陈家牛棚子里。”
“那你先别着急走,等会县吏还要同意给你们重新撰名姓,你也算给你老张家重新撑起门户了。”
“还有什么事?”
王义说完话有一会儿,打量着闷葫芦一样的陈牛,不知道他在愣个什么劲儿。
“俺不知道‘张’字怎么写。”
“县吏会给你写的。
“哎!”
陈牛踩着泥脚排在队伍身后,他的草鞋不舍得干活的时候穿,都留在了草棚里。
他这副光脚的模样倒也没什么人在乎,因为现在排队的都是要更姓的奴客、佃户,没几个能穿上一双囫囵的鞋子。
陈牛老老实实地排队等候。
等到太阳下山时,陈牛才排到点起烛火的县吏眼前。
“叫什么名字。”
“陈牛。”
“嗯?”
县吏看着地契上的名字。
“那这上面不是就写得陈牛?”
“不是,俺说错了,俺要改成张,张牛。”
“好。”
县吏拿起竹片剜出罐子里的白泥,糊在地契上,随后拿出秃毛的毛笔,麻利地写上名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