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候差不多了。
第121章 山南道行军总管
腊月十五,大兴城。
朔风呼啸,卷着细碎的雪沫子,一阵紧似一阵地拍打在武德殿的朱漆大门上。
卯时未到,百官已在殿外依班次肃立,若在往常,队列中总有些低语交谈,但这几日风声肃杀,每个人都把脖子深深缩进裘领。
直到一声拖长的唱喝打破寂静,殿门缓缓向内敞开。
李渊神情肃穆,端坐于御榻之上,李建成、李世民分列御榻左右稍前之处,再往下,便是裴寂、刘文静以及一众李氏宗亲与文武重臣。
朝会议程走得极快,寻常的郡县奏报、钱粮琐事皆被一语带过或直接压后,所有人都清楚,今日朝会的正题,是远在数百里之外的东都。
“洛阳危急。”
李渊的声音不高,沉声道:“王世充连发三道求援书信,言辞哀切,状若倒悬。”
“李密豺狼之辈,野心勃勃。若任其吞并洛阳,挟战胜之威,其锋必西向,窥我关中。”
“孤受陛下托付大任,岂能坐视此等逆贼猖獗,祸乱中原?”
没有激烈的廷辩,也无反复的权衡拉扯,一切重大的决策,实则早已敲定。
“传诏。”李渊沉声道。
裴寂应声出列,双手自内侍捧着的玉盘中取过一卷明黄诏书,徐徐展开,朗声宣读,声音在殿内回荡:
“授唐王世子建成,为左元帅,秦国公世民,为右元帅,总率关中府兵八万,即日整军,东出潼关,进驻陕州,以震慑不臣,靖安社稷!”
八万大军,这几乎是掏空了关中当前能动的兵力老底。
李建成与李世民同时出列,于阶前躬身,声音沉稳有力:“臣领旨!”
李渊微微颔首,目光越过两位儿子,扫向宗室与武将队列的前排,最终停在一员身形魁梧的中年将领上。
“郑国公。”
“臣在!”
李神通声如洪钟,大步跨出班列。
“授你为巴蜀道行军总管。”
李渊目光微转,落在另一位气质更为沉静的年轻人身上:“武威郡公李孝恭为副总管,着你二人率精兵五千,即日筹备,沿陈仓道南下,直指巴蜀。”
“巴蜀乃天府之国,沃野千里,粮秣丰饶,乃国家之根本,此地不容有失,亦不容他人染指。”
李神通与李孝恭叉手行礼,齐声道:“臣领命!”
随后,李渊看向那个一直静立如松,并未因先前任命而有丝毫躁动的年轻身影上。
“楚国公,李智云。”
李智云闻声,自班列中稳步走出,稍稍躬身道:“臣在。”
“授你为山南道行军总管,假节,率五千兵马出蓝田,经商洛,相机经略淅阳、南阳、房陵等山南诸郡。”
内饰双手捧着一杆竹竿制成,顶端装饰着牦牛尾制成的节旄,从不远处走来,小心翼翼地递给李智云。
李智云伸出双手,掌心向上,稳稳接住内侍递来的节旄。
这代表他借节行事,在战时不必通报李渊,就可以自行处置违反军令者。
李渊注视着他,语气放缓:“山南之地,山川盘郁,地势险阻,此去不必急于攻城拔寨,当以宣慰抚绥为主,察地理,抚流民,结豪杰,观形势之变,相机而动。”
李智云双手捧节,再次深深躬身:“臣谨记,定当恪尽职守,抚险隘,安黎庶,不负唐王重托,不负朝廷厚望。”
李渊点头,随即挥动袍袖:“诸般已定,各部速作准备,五日后大军如期开拔,退朝!”
“臣等恭送唐王——”
百官齐声唱喏,李渊在内侍簇拥下离座转入后殿,殿门再次缓缓打开,外面的风雪猛灌进来,冲散了殿内的温暖。
百官步履匆匆,多数人自然而然地汇聚向李建成与李世民周围,揖让恭贺之声不绝于耳,毕竟东线毕竟是明面上的主战场。
李智云打量着节旄,这东西长得惊人,和他差不多高,有一米七左右,旋即迈开步子,朝着千秋殿的方向走去。
“五郎,留步。”
身后传来一声呼唤,中气十足。
李智云转身看去,发现是李孝恭,这位年轻人笑意明朗,快步赶了上来,毫无顾忌地伸出手,拍了拍李智云的肩膀。
“方才殿上人多眼杂,不好多言。”李孝恭搓了搓手,又哈出一团浓白的雾气,“这下好了,咱们都领了外差,我是往西钻山沟子,你是往南闯土匪窝,听着可都不是什么轻省活儿啊!”
“我那巴蜀一路的栈道年久失修,被烧毁的也不在少数,走着都悬乎,你那边更得加倍小心,”
李孝恭压低声音,脸上戏谑之色稍敛:“听说朱粲好食人,和他手下那群蝗虫似的流寇就在南阳一带盘踞,你此去不可鲁莽,万事谨慎为上。”
“多谢堂兄提点。”
李智云拱手,露出一丝笑意:“巴蜀虽险,以堂兄的宽宏雅量,兼通谋略,此去必能传檄而定,事半功倍。”
“得,有你这句话,我心里还踏实点。”李孝恭笑道,随即摆摆手,“不扯了,我还得赶紧去兵部衙门,跟那些老吏磨磨嘴皮子,好歹多讨要些好铠甲弓弩。”
“咱们呐,就此别过,待到各自凯旋之日,再于庆功宴上,开怀痛饮!”
“一言为定,望堂兄珍重。”
“你也保重!”
李孝恭不再多言,大步流星而去,身影很快没入散朝的人流之中。
朔风卷着细雪,一下下拍在脸上。
李智云拿着那杆与他身量相仿的节旄,在薄雪上踩出深浅不一的印子,身后喧嚷渐远,节旄顶端的牦牛尾被风吹得拂动,扫过他肩头。
刚拐过宫道转角,便看见刘保运缩着脖子守在风口处,见他过来,急忙小跑着迎上。
“国公,这是?”
“你拿着吧,这是唐王赐下的物件,回头出征用得上。”
刘保运双手接过,抱在怀里。节旄颇沉,他调整了下姿势,才跟上李智云的脚步。
山南道行军总管,假节。
李渊的话还在耳边回荡,山南诸郡盘踞着大小流寇、溃兵、豪强,局势混沌。
这一趟并非硬碰硬的会战,而是扎钉子,占地盘,在乱麻中理出线头,不然五千兵马扔进去,连个水花都未必能见着。
而且李渊十有八九不会给李智云太多骑兵,能有五百都不错了。
李智云回到千秋殿书房时,炭火早已烧得暖烘烘的,他解下披风,随手搭在屏风上,转身坐到案后。
案头摊着数卷舆图,最上面那幅正是山南诸郡的地形略图,丹水、汉水如两条蜿蜒东去,武关、蓝田关、上津关像几枚钉子楔在山口。
图上用朱砂圈了几处,淅阳郡治南乡、南阳郡治穰县、房陵郡治房陵,圈外还有更多小字标注的山隘、渡口。
他伸出手指,从蓝田关一路向南划,过商洛,沿丹水河谷下行,这条道他虽未亲身走过,却早就让人反复探过,路不算太难走。
李智云摩挲着下巴,转头对门外喊道:“刘保运,将人都叫过来!该开会了!”
第122章 五日启程
腊月十五的午后,雪停了,天却阴得更沉。
千秋殿偏厅的门窗关得严实,两张长案拼成的议事桌上,那张山南道舆图几乎铺满了整个桌面。
李智云坐在主位,手里捧着茶碗,碗沿抵在下唇,却没喝,热气袅袅上升,在他眼前散开。
屋里坐着的人不多。
左侧文官首位是褚亮,一身青色棉袍,须发梳理得整齐,他下首是杨师道,面前的纸已经写满小半,墨迹还没全干。
右侧武将那边,韩世谔坐在首位,他旁边是李孝常,再往后是孙华,这家伙坐得不甚安稳,膝盖时不时顶到桌沿。
褚遂良和窦师纶坐在更靠门的位置,两人面前都摊着簿册。
炭盆里的火很旺,偶尔噼啪炸响,火星溅到铜罩上,很快暗下去。
“诏令大家都知道了。”
李智云放下茶碗,碗底碰在硬木桌面上,随后拍了拍舆图,尤其是南端那一片密密麻麻的山形标记上。
“五日后开拔,时间很紧,今日咱们不讲虚的,只谈具体该怎么做。”
韩世谔第一个开口:“国公,先前行台本部的三千人已集结好了,甲胄、兵器昨日也清点过,另外两千人是从左屯卫调拨的新卒,训练了两个月,会列阵,也能听鼓号。”
“不够。”李智云摇头。
韩世谔没接话,等着下文。
李智云伸手在舆图上划了一道,从蓝田关一直拉到丹水河谷:“山路难行,要是遇伏,老兵能稳住阵脚,新卒一慌,整条线都得跟着乱。”
他抬头看向韩世谔,说道:“把那两千新卒打散,混编进老营,一个老卒带两个新卒,行军时走在一起,吃饭睡在一起,仗打起来之前,先让他们学会怎么活着。”
“诺。”韩世谔应得干脆。
“再从侍卫营里抽五十个弩手,配给前军斥候队,要箭射得准的,山路走得稳的。”
韩世谔记下了。
李智云的视线转向孙华。
他腾地站起来,动作太急,带翻了面前的笔架,竹制的笔筒滚到地上,几支笔散落开来,孙华骂了句粗话,蹲下身去捡。
“你急什么。”李智云说。
孙华把笔架摆回桌上,挠了挠头:“请国公吩咐。”
“你带五百人先走,不穿甲,扮作流民和商队护卫,分二十队散进去。”
“等我抵达商洛,我要知道从商洛到淅川这条路上的大致情况,每一座桥、每一个渡口都要记清楚。”
孙华盯着那条蜿蜒的线,喉咙里咕噜一声:“吕怀义的人要是拦呢?”
“能绕就绕,绕不过就回来。”
李智云摊开手:“你的任务不是杀人,是把路摸清楚,没必要因此让弟兄们送掉性命。”
孙华点头,咧嘴笑了:“那就好说了,我以前常钻山沟,熟得很。”
“熟就好。”
李智云随后看向褚亮。
这位老先生一直安静坐着,双手拢在袖中,见李智云看过来,他微微颔首。
“先生这次要随军了,文书案牍、往来公文,还有和地方豪强打交道,都要劳烦先生。”
褚亮抚须一笑:“老夫这把年纪,尚能骑马,能熬夜,够用了。”
“登善。”李智云转向年轻的记室参军。
褚遂良放下笔,抬起头,他眼睛很亮,即便在这光线昏暗的偏厅里,也能看出那份专注。
“回头把你整理的《风土物产略》给在座各位都看看,这样做起事来也方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