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且早在昨日傍晚开始,南阳方向的天空便被异样的烟尘笼罩,那烟尘一直持续到今晨,让天色显得愈发阴沉。
窦琮没有一直待在营房里,天刚亮,他就带着两个亲兵,像寻常脚夫一样在城里转悠。
“头儿,你看那边。”
亲兵用下巴点了点街角的一处茶寮,那里坐着几个汉子,虽然穿着百姓衣裳,但眼神警惕,显然不是什么善茬。
“那是咱们之前混进来的弟兄。”窦琮低声道,“别盯着看,走咱们的。”
他们绕过街角,来到了南门附近。
这里的守备依旧松懈,几个兵丁正围着火堆烤火,长矛随意地靠在墙根下,城门半开着,进出的百姓也不多盘查。
窦琮走到一处卖胡饼的摊位前,要了几张饼,借着付钱的功夫,目光迅速扫过城门洞里的绞盘和门栓。
“绞盘生锈了,若是想关门,至少得四个人推,门栓倒是结实,不过咱们有斧头。”
他又刻意在城门边多站了一会儿,注意到城门上方垂着一根木杠,那是用来加固城门的。
“头儿,昨晚太守府的人又送了几坛酒来,咱们的人没敢喝。”亲兵小声汇报。
“做得好,告诉他们忍住,就当是看门的狗,越安静越好。”
就在这时,一名骑兵飞马冲进城门,马蹄溅起一片泥水,差点溅到窦琮身上。
那骑兵神色慌张,背上插着令旗,一路狂奔向太守府方向:“报——!紧急军情!”
窦琮眯了眯眼,看着那骑兵的背影,清楚是韩世谔那边,动手了。
此时,淅阳以东八十里,南阳郡郊外。浓烟滚滚,遮蔽了半个天空。
这烟经过一夜蔓延,在今晨达到了最盛的景象。
韩世谔骑在马上,立于一处高坡,他身后五百名骑兵列阵而立,旌旗蔽日,战鼓声震天动地。
这支大军并没有发起冲锋,只是在不停地擂鼓,不停地呐喊,还有一队队骑兵在城外来回奔驰,卷起漫天烟尘。
“总管这招打草惊蛇,还真把蛇给惊出来了。”
韩世谔手搭凉棚,望着远处的南阳城。
只见南阳城外的几处废弃营垒和哨塔,此刻都已经燃起了熊熊大火,那是南阳郡丞吕子臧下的令。
这位以“大隋忠臣”自居的老将,在昨日午后发现唐军旗帜和烟尘时,先是下令紧闭城门,将城外军民全部撤回。
随后派出一支百人的小队出城试探,结果被韩世谔一个冲锋便杀了回来。
探马回报唐军漫山遍野,不下数万,吕子臧便再不犹豫,当即下令焚烧城外所有可能被唐军利用的工事、营垒,并拆毁了通往城内的三座木桥,摆出了一副要与城共存亡的决绝架势。
“吕子臧这人,刚烈是刚烈,就是太容易上头。”
韩世谔摇了摇头,对身边的副将吩咐道:“传令下去,声势还要再大些,让后军多扎些草人,插上旗帜,摆在树林边上,今晚的火堆再加一倍!”
韩世谔放下手,他的任务不是攻城,而是制造一场无可辩驳的巨大声势。
为此,他命令士卒在阵前挖土,假装修筑攻城器械的基座,让号角手不停地吹奏各种调式的号角,模拟大军调动的复杂信号,甚至故意放走几个南阳的探马,让他们带回唐军兵力雄厚的假消息。
一切,都是为了那个此刻正在淅阳城里等着唐军借道的吕胖子。
而消息在午前传回淅阳太守府。
吕怀义正在吃午饭,听完斥候的汇报,他放下手中的筷子,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那个报信的斥候:“你说什么?吕子臧把城外的营垒全烧了?桥也拆了?”
“回太守,烧得精光!拆得干净!”
斥候喘着粗气:“东边天都红了!烟尘大得吓人,从昨儿傍晚烧到现在还没熄!咱们的探子摸到二十里外,亲眼看见唐军的旗子像树林一样,漫山遍野,鼓声敲得地皮都在震!”
“哈哈哈哈!”
吕怀义爆发出一阵大笑,笑得肥肉乱颤:“吕子臧啊吕子臧,你也有今天!平日里总是那副忠臣孝子的死样,现在唐军大兵压境,我看你怎么守!”
他站起身,在大堂里来回踱步,脸上的喜色怎么也掩饰不住。
东边天际的红光,斥候惊恐的叙述都在告诉他,南阳是真的要打起来了。
那么那支借道的辎重队,就真的只是借道而已,唐军的主力在南阳,哪还有余力来图谋自己的淅阳?
“传令下去!”吕怀义大手一挥,心头最后一丝疑虑烟消云散,“让驿馆那边给关中的商队多送些酒肉去,人家是楚国公的信差,而唐军既然帮咱们出气,咱们也不能小气了。”
“另外告诉城门那边,不用查那么严了,唐军的先锋已经在南阳了,大事定矣!”
下首的一名幕僚闻言,不禁有些迟疑:“太守,防人之心不可无啊,若是……”
“若是什么?”吕怀义瞪了他一眼,拿起桌上的茶碗,重重地磕在桌沿上。
等南阳城破,老子就是首功,人家给了那么多铁料,南阳那边也打得热火朝天,难道还能是假的?
吕子臧都烧房子拆桥了,这还能是演戏吗?他个老匹夫莫非还能和唐军联手不成?
幕僚被噎得说不出话来,只能唯唯诺诺地退下,他转身退下时,又被吕怀义喊住。
“慢着。”
吕怀义走到他身边,低声道:“你去告诉赵都尉,就说本太守今晚要办个年宴,让他的人不必巡得太勤,也放松放松,去给我寻几个身段好的歌姬来,不能误了年夜饭。”
那幕僚神色一凛,应诺退下。
吕怀义重新坐回位子上,心情舒畅地夹了一块肥肉塞进嘴里。
“打吧,打吧,最好打个两败俱伤。”
夜幕降临,淅阳城内。
驿馆和校场里,与其说是放松,不如说是一片死寂。
窦琮拒绝了太守府送来的酒肉,只让人领了些干粮,他盘腿坐在黑暗中,身上的短褐已经换成了皮甲,一把磨得飞快的横刀就放在边上。
“将军。”一名斥候悄无声息地钻进屋子,“城外的消息确凿,韩将军那边声势造得很大,吕怀义彻底信了。东城门的守军撤走了一半,说是都去太守府吃年宴了。那个赵都尉的人也散了,有人在酒肆里看见他带着几个亲兵去了城北的暗娼馆子。”
“武库和粮仓呢?”窦琮问。
“没动静,只有那几个老家伙守着,兄弟们已经把武库周围的狗都喂饱了,保证不会有一点声响。”
“另外,咱们的人看见吕怀义的心腹幕僚从府里出来,骑马往城北去了,看样子真是去叫歌姬的。”
“好。”窦琮吐出一个字,站起身来。
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,抬头望去,发现今晚无月,正是杀人放火的好时候。
他转身,从角落里拿起一根三尺多长的短柄手斧,在手里掂了掂重量。
“告诉弟兄们,把家伙都亮出来。”窦琮的声音很轻,“弩箭上弦,刀出鞘,再派几个人去把南门那几个看守给我盯死了,丑时换岗,那是他们最困的时候。”
“丑时一到,举火为号。”
窦琮回过头,看着屋子里一双双闪烁着寒光的眼睛,这些眼睛里有兴奋,有紧张,但更多的是等待厮杀已久的饥渴。
“今晚,咱们就让这位吕太守知道,什么叫引狼入室。”
他缓缓举起手斧,斧刃在黑暗中划过一道微不可察的弧线:“谁若是能在夺门时第一个上去砍断门栓,老子给他记头功!”
而在城外三里,一处背风的狭窄山谷里。
“国公,时辰快到了。”褚遂良策马靠近,低声提醒道。
他今日也换上了一身轻甲,腰间佩剑,虽然依旧难掩书生气,但眉宇间已多了几分肃杀。
李智云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,只是紧了紧身上的黑貂裘,握住了腰间横刀的刀柄。
刀柄上缠着的牛皮已经被手心的温度焐热。
再过一个时辰,就是丑时。
“让将士们最后检查一遍装备。”李智云终于开口,“待到火起,全军奔袭南乡,入城后按预定路线分进,首要控制太守府、武库、粮仓,降者不杀,顽抗者格杀勿论。”
“诺!”
山谷里响起一阵金属与皮革摩擦的窸窣声,那是士卒们在做最后一次检查,然后一切重归寂静。
只有风声,从丹水河谷方向吹来,卷过山谷,带着刺骨的冬寒。
李智云抬起头,轻轻呼出一口气,看着白雾在空气中逐渐消散。
这个年关,他要在南乡县里过。
第127章 夺门
丑时二刻。
城西驿馆后墙的一条窄巷里,二十名汉子正贴着墙根站立。
这些人脚上都换了软底毡靴,横刀此刻也被抽了出来,刀身涂抹了一层黑灰,刀鞘则用布条死死缠在腰带上,防止跑动时发出声响。
窦琮蹲在巷口,伸手抓了一把地上的积雪,在手里用力搓了搓,直到手掌被冻得发红才甩掉雪渣。
“头儿。”
身后的队正老张凑上来,递过一块黑巾,老张是关中来的老卒,早年间在隋军里干过斥候,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。
窦琮接过黑巾,在手腕上缠了两圈,试了试紧度,然后反手握住那柄短柄手斧。
“都记住了。”
“第一队跟着老张去摸城门洞,别急着杀人,先把嘴堵上,第二队带上那几张硬弩,上城楼,把上面的眼睛给我抠了,剩下的跟我去搞那个该死的绞盘。”
他没有看身后的弟兄,只是把手斧在空中虚劈了一下。
“动作要快,手要黑,谁要惊动了大军,不用等太守府的人来,老子先剁了他。”
巷子里的汉子们没有回话,只有几声轻微的布料摩擦声。
“走。”
窦琮猫着腰,第一个窜出了巷子。
从驿馆到南门的距离并不算远,中间隔着两条街坊。
此时的南乡县城就像是一个喝醉了的酒鬼,瘫软在丹水河畔,除了太守府还能看见点点灯火,听见几声随风飘来的丝竹管弦,其余地方早已是一片死寂。
一刻钟后,南门在望。
这里的城墙夯土有些剥落,城门楼子也是年久失修,风一吹,那上面的木板就发出嘎吱嘎吱的怪响,正好掩盖了窦琮等人的脚步声。
城门洞前燃着一堆篝火,火光有些黯淡,四个守卒正缩着脖子围坐在火堆旁,长矛被随意地扔在脚边。
“真他娘的晦气。”
一个年岁稍长的守卒把手伸到火苗上烤着,嘴里骂骂咧咧:“太守府那边又是酒又是肉,还有娘们儿唱曲,说是那个关中商队送的孝敬,咱们倒好,在这喝西北风,连口热汤都没有。”
“行了刘头,少说两句吧。”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兵卒打了个哈欠,伸手去拨弄火堆里的木柴,“赵都尉不是说了吗,今晚咱们辛苦点,明早换班了,每人赏五十文钱。”
“五十文?那是买命钱!”
老刘头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:“听说南阳那边打得天翻地覆,吕子臧把城外的房子都烧了,万一唐军真杀过来,咱们这破门能顶个屁用?”
正发着牢骚,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四个守卒瞬间警觉,老刘头更是本能地去抓地上的长矛:“谁?!”
“别嚷嚷,是我。”
窦琮从阴影里走了出来,他身上套着一件羊皮袄子,手里拎着两坛酒,脸上堆着憨厚的笑:“几位辛苦,我是商队里的护卫。这不大过年的,太守府那边热闹,我们主事怕几位军爷冻着,特意让我送两坛烧酒来暖暖身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