独眼汉子从怀里掏出一块牌子扔给范文超,说道:“这是大王的军令,过几日会有三千精兵过来协防,你提前把营房腾出来,要是出了岔子,哼,你知道后果。”
范文超手忙脚乱地接住牌子,连连点头:“一定,一定。”
墙头上的侯君集死死盯着那两人,将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。
原来如此。
这范文超并非是在观望,而是早就上了朱粲的贼船,并且还要引狼入室。
那几筐所谓的福肉,分明就是投名状。
侯君集缩回脑袋,轻手轻脚地滑下墙头。
事情比预想的要严重,如果让朱粲的三千精兵进了城,再加上内乡原本的守军,若想强攻,那就要付出数倍代价,实在是得不偿失。
必须得快了。
侯君集看了一眼黑沉沉的夜空,他要赶紧出城,把这个消息送回南乡。
第137章 上元
正月十五,上元节。
照着西京的规矩,今夜本该是金吾不禁、灯火连天的日子。
朱雀大街上得挂起鳌山灯,仕女们穿着石榴裙在街市上游走,满是脂粉和兰麝的香气。
但在南乡县,只有羊肉汤浓烈的膻味,以及燃烧松木的焦糊味。
校场上燃起了几十堆篝火锅没有花灯,大头兵们就用透亮的羊皮纸糊了几个灯笼,挂在长矛尖上,随着寒风晃荡。
李智云坐在中军大帐前的一块磨盘石上,手里捧着一只粗瓷大碗,碗里是熬得奶白的羊汤,上面漂着厚厚一层油花和葱末。
他拿过一张胡饼,掰碎了泡进汤里。
“吃。”
他对围坐在身边的几个校尉说道:“今晚管够。过了今晚,这顿油水就得变成脚力,谁要是到时候跑不动,别怪马鞭不认人。”
赵青蹲在一旁,正拿着一把小刀剔着羊骨头上的肉丝,听了这话嘿嘿一笑:“国公放心,这羊肉下肚,浑身都是劲儿,就是让俺们现在跑去大兴,也不带喘气的。”
周围传来一阵哄笑声。
关中老卒们大多没那么多讲究,有的直接抱着羊腿啃,有的还在为了争抢一块羊蝎子互相推搡。
那些刚整编进来的降卒和新兵,看着这帮平日里凶神恶煞的长官此刻跟没事人一样划拳喝酒,眼里的畏惧倒是消散了不少,也学着样子大口吃喝起来。
李智云呼噜噜地喝完最后一口汤,随手用袖子抹了抹嘴上的油渍。
“刘保运。”他喊了一声。
“下官在。”刘保运正捧着账册在一旁核对今日消耗,听到召唤连忙跑过来。
李智云站起身,将瓷碗递给亲兵:“传令下去,全军丑时造饭,发放赏钱,寅时拔营。除了干粮和兵器,那些瓶瓶罐罐的破烂全就在南乡。”
刘保运一惊:“这么急?今夜可是上元节,弟兄们刚吃饱……”
“正是因为刚吃饱,又是个过节的日子,范文超才想不到我们会动。”
“南乡地势低,咱们窝在这里,就像是被人堵在巷子里。而内乡不同,它卡在丹水和湍河之间,地势高,出了内乡就是一马平川的南阳盆地,只有如此,才能把刀架在朱粲脖子上。”
李智云正说着,营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。
“什么人!”
“别动手!是自己人!某是侯君集!刚从运来商号回来!”
听到“运来商号”四个字,李智云眉毛一挑:“让他进来。”
片刻后,一个衣衫褴褛、浑身散发着馊味的人被带到了火堆前。
侯君集头上的头巾已经没了,头发乱得像个鸡窝,脸上满是黑一道白一道的泥印子,脚上的草鞋只剩下一只,另一只脚裹着破布。
他见到李智云,就咧开嘴笑了,露出一口白牙,显得格外滑稽。
“国公,幸不辱命。”
侯君集一边说,一边伸手进怀里掏摸,因为手冻僵了,动作有些笨拙,好半天才掏出一块羊皮。
“去弄碗热汤来!”李智云踢了一脚旁边的亲兵,然后拉起侯君集,让他坐在离火最近的马扎上,“先别说话,暖和暖和。”
侯君集也没客气,接过亲兵递来的热汤,仰脖子一口灌下去,烫得直吸溜,但脸上却泛起了一层红晕。
“真他娘的舒坦。”
侯君集抹了抹嘴,把那块羊皮在膝盖上摊开:“国公,这是我这两天在内乡城里踩出来的点,范文超那个老东西,防咱们跟防贼似的,某翻墙出来差点没摔死。”
李智云凑过去,借着火光看那张图。
图画得很潦草,用的是炭条,但关键的位置都标得清清楚楚。
城墙的高度、护城河的宽窄、四门的兵力部署,甚至连城内粮仓的位置都画了出来。
“这里。”
侯君集伸出手指,点在城北的一处偏僻角落:“这是县衙的后门巷子,范文超为了讨好朱粲,专门留了这个口子,每隔一段时间,朱粲的人就会赶着大车从这里送福肉进去。”
“福肉?”
旁边的赵青愣了一下:“啥是福肉?牛肉?”
侯君集脸色变了变:“就是人肉干。朱粲把这玩意儿当军粮,范文超为了表忠心,照单全收,说是给守城的弟兄们加餐。”
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了。
这是要把所有守军拉下水。
几个正在啃羊腿的士卒动作一僵,胃里一阵翻腾,手里的羊肉突然就不香了。
“这帮畜生!”赵青狠狠地把手里的刀插在地上,咬牙切齿。
李智云并没有发怒,只是盯着那个点:“这巷子平时有人把守吗?”
“有,十二个兵,但都是些不中用的,真正能打的都在城墙上。而且我摸清楚了,朱粲虽然承诺给范文超增派三千精兵,可什么时候到却说不准,倒是福肉依旧会陆续送进去,赶车的人我都熟,到时候咱们……”
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。
“不仅如此。”
侯君集指着图上另外几处画圈的地方:“这是那几家大户的宅子,褚参军的信起了大作用,这几家人现在是人心惶惶。自从有个刘员外被抓了之后,剩下的几家私底下都在串联,只要咱们大军一到,他们在城里放把火,内乡就是个破筛子。”
李智云看着那张图,又看了看侯君集那双满是冻疮的手。
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,不仅摸清了布防,还找到了破局的关键,甚至连内应都算计好了。
足以看出他的真是不容易。
“君集。”
“某在!”侯君集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。
李智云从腰间解下自己的佩刀,连鞘一起扔到侯君集怀里。
“这把刀是临出大兴时,阿耶赏我的,现在归你了。”
侯君集手忙脚乱地接住那把刀,入手沉重,刀鞘上镶嵌的宝石在火光下熠熠生辉。
他愣住了,这赏赐太重了,这不仅仅是一把刀,更是李渊的信物。
“国公,这……”
“拿着吧。”李智云语气不容置疑,“从今天起,你不再是队正,我升你为校尉,领前军先锋,这内乡的城门,就由你去给我敲开。”
侯君集深吸一口气,双手紧紧握住刀柄,并没有说什么感激涕零的废话,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,眼中疲惫一扫而空。
“得了这把刀,就算是阎王殿的大门,某也能给国公劈开!”
李智云转过身,面向那些还在看着这边的军官。
“都听见了吗?”
“朱粲在吃人,范文超在给朱粲当狗,他们在用咱们汉家儿女的肉当军粮!咱们今晚吃的是羊肉,若是败了,明天咱们就是别人锅里的肉!”
“内乡就在那儿,也是咱们在山南道的第一个家,我不希望家里有老鼠,更不希望家里有吃人的恶鬼。”
“吃饱了,喝足了,就把刀磨快点,寅时拔营,我要亲眼看着内乡城头,插上咱们唐军的旗。”
“诺!”
众军官齐声应命。
……
寅时三刻。
南乡县的大营已经空了。
留守的两千人正在收拾残局,而李智云的主力大军已经像一条长蛇,蜿蜒在通往内乡的山道上。
“国公。”
褚遂良策马靠了过来,低声说道:“刚才接到探子回报,朱粲可能会有动作,那咱们……”
“不用管他。”李智云挥了挥手,“他只能打均阳,等我拿下了内乡,居高临下,正好给他预备一份大礼。”
“告诉孙华,他占据地利,先把张家寨给我守上一段时间,另外通知韩世谔,让他的骑兵不必去内乡了,直接赶去均阳。”
“诺!”
第138章 献城
正月二十一日,夜。
内乡县城外的旷野上,夜幕被骤然亮起的火把撕得粉碎。
不是几十支,也不是几百支,而是整整五千支火把,在城南的缓坡上排成了一条长龙。
火光映照下,唐军旌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,虽然没有擂动战鼓,也没有喊杀震天,但这种令人窒息的沉默,比千军万马的冲锋更让人胆寒。
城头上的守军早就慌了神。
“都别乱!别乱!”
守备校尉拔出横刀,在城垛子上狠狠砍了一刀,溅起一串火星:“就是些虚张声势的把戏!县尊说了,朱大王的援军马上就到,谁敢后退一步,某把他扔下去喂狗!”
他嘴上骂得凶,握刀的手心里全是冷汗。
城下可不是流寇,是正儿八经的关中府兵,光看那严整的队列和不动如山的架势,就跟以前见过的那些乌合之众不一样。
县衙后巷。
提前混进来的侯君集蹲在阴沟旁,手里捏着一把湿漉漉的烂泥,在脸上抹匀了,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。
一阵车轱辘压过石板的声音传来。
三辆大车晃晃悠悠地进了巷子。赶车的独眼汉子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,手里提着一盏小灯笼。
“这味儿……”
趴在侯君集身边的钻山豹吸了吸鼻子,胃里一阵翻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