步辇四周挂着厚厚的毛毡，隔绝了外面的寒风和臭气。
“停。”
步辇里传出一声闷哼。
力士们立刻止步，整支队伍像被卡住了脖子。
前军停下，后军还在往前挤，顿时引发了一阵叫骂。
一只芊芊细手掀开毡帘，朱粲从中探出头来。
他满脸横肉堆叠，歪头问道：“到哪了？”
一名骑马随行的偏将立刻凑上前：“大王，前面就是断头谷了，咱们只要过了这道沟，再走二十里便是内乡县城。”
朱粲眯起眼睛，打量着前方。
这是一处天然的险地，两边土塬壁立千仞，只有中间一条狭窄谷道通行。
风从谷口灌出来，发出呜呜的怪响，像是有冤魂在哭嚎。
“这地方……太静了。”
朱粲皱了皱眉，那种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直觉，让他感到有些不安。
“大王英明。”
偏将拍了个马屁：“咱们的斥候半个时辰前就放进去了，刚才回报说，沟里连只野兔都没有，确实安静得有些过分。”
“李智云那小儿虽然是个雏儿，但他身边那个姓韩的不是善茬。”
朱粲摩挲着满是油垢的下巴：“若是孤，定会在此处设伏。”
“传令前锋停止进军，再多派两拨斥候，爬到两边土塬上去看个仔细，若是有一点风吹草动，立刻回报。”
“诺！”
大军这一停，便是半个时辰。
断头谷依旧静悄悄的，连那呜呜的风声似乎都小了些。
就在朱粲等得有些不耐烦的时候，沟口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噪杂的锣鼓声，紧接着是一片稀稀拉拉的叫骂。
“朱粲老狗！还不滚过来受死！”
“你耶耶在此等你多时了！”
朱粲脸色一沉，推开想要过来搀扶的侍女，抓起放在步辇旁的一柄鬼头大刀，翻身上了一匹备好的战马。
“去看看。”
他策马来到阵前。
只见断头谷的入口处，歪歪扭扭地列着两三百名唐军。
这些人甲胄不全，没个正经阵型，就像是一群聚众斗殴的泼皮。
为首一员唐将骑着匹杂毛马，正是赵青。
赵青此刻心里慌得厉害，但面上还得装出一副不可一世的模样。
他挥舞着长枪，指着朱粲的大旗骂道：“朱粲！你这没皮没脸的老畜生！今日我家大总管就在这沟里摆下了龙门阵！你有种就进来，没种就滚回你的新野吃屎去！”
这番叫骂虽然粗鄙，但那句“在沟里摆下龙门阵”却让朱粲愣了一下。
哪有人设伏，还会把“我有埋伏”挂在嘴边的？
“大王，这厮太嚣张了！”
朱粲身旁的前锋大将张六彪勃然大怒，他提着两柄手斧，早已按捺不住：“给某五百人，某去砍了他那颗脑袋当球踢！”
朱粲眯着眼盯着赵青，心中疑窦丛生。
这几百人若是诱饵，那这饵也太寒碜了些。
而且对方直接点破沟里有埋伏，这反倒让他有些拿不准。
“好，你且去试探一下，别深追。”朱粲沉声道。
“得令！”
张六彪大吼一声，双腿一夹马腹，带着五百刀盾手嗷嗷叫着冲了上去。
“杀啊！宰了这帮关中狗！”
流寇打仗，讲究的就是一股子疯劲，这五百人冲起来的声势确实不小。
赵青见状，怪叫一声：“弟兄们！挡住！挡住！”
唐军慌乱地举起盾牌，稀稀拉拉地射了几箭。
那箭软绵绵的，连流寇的皮甲都射不穿。
双方刚一接触，唐军的阵线就像纸糊的一样碎了。
“娘咧！这也太猛了！”
赵青一刀架开张六彪砍来的斧头，震得虎口发麻，赶紧拨转马头，扯着嗓子喊道：“撤！快撤！回沟里去！”
这一喊不要紧，原本还在勉强支撑的唐军瞬间炸了窝。
“跑啊！”
不知是谁带的头，几百号人转身就往断头谷里钻。
为了跑得快些，这些人连手里的盾牌、横刀都扔了，甚至还有人嫌旗杆碍事，直接把那面唐字大旗扔在地上，踩着就跑，散落一地的铜钱和布帛。
“哈哈哈哈！这就是唐军？”
张六彪大笑不止，弯腰捡起一面做工精良的圆盾：“大王！这帮软蛋就是来送财的！”
流寇们见到地上的铜钱，眼珠子都绿了，也不管什么军令，一窝蜂地上去哄抢。
朱粲策马缓缓上前，看着这一地狼藉，眉头却皱得更紧了。
丢盔弃甲，连军旗都扔了，这败得太假了。
李智云好歹是李渊的儿子，手底下怎么会有这种烂兵？
这是故意演给他看的？
“大王！追不追？”张六彪提着斧头跑回来，一脸兴奋，“那帮孙子都钻进沟里去了，咱们只要一个冲锋，就能踩死他们！”
“慢着。”
朱粲抬起手，目光阴沉地盯着谷口。
就在这时，后方一骑快马飞驰而来，马上的信使满头大汗，滚鞍下马，高举着一枚蜡丸。
“大王！内乡急报！是范县令的亲笔信！”
朱粲心中一动，立刻让亲兵呈上来。
捏碎蜡丸，展开那张有些褶皱的绢帛。
朱粲飞快扫了一眼，脸皮抖动了两下，随即嘴角咧开，发出一阵夜枭般的怪笑。
“哈哈哈哈！好个李智云！好个困兽之斗！”
他把绢帛扔给身边的偏将：“你自己看！”
偏将接过一看，其中有不少鬼画符，但是跟朱灿相处久了，也勉强能够看懂，便开口念道：“唐军为避大王锋芒，并未在谷中设伏，而将精锐尽数伏于出谷五里外的密林之中，意图趁我军过谷疲惫之时，半道而击……”
再看那张附带的手绘布阵图，上面清晰地标注着断头谷内空无一人，所有红点都密密麻麻地挤在谷口另一头的树林里。
“原来如此！”
朱粲抚掌大笑，指着那深不见底的沟口：“孤就说为何这般安静，又为何派几个跳梁小丑在门口叫阵，还把有埋伏这种事情挂在嘴边。”
“李智云那小儿是怕孤不中计，才故意用这种虚虚实实的把戏，想把孤给套牢，好让他有时间在林子里布置伏兵！”
朱粲又指了指那些散落的铜钱和兵器，笑道：“连这种诱敌深入的拙劣把戏都用出来了，看来他麾下也没什么足智多谋的谋士。”
偏将看完信，也是恍然大悟：“大王，这范文超说那赵青是李智云的心腹，刚才败退的那将领似乎就叫赵青，若是连心腹都只能带几百人出来送死，看来唐军确实是黔驴技穷了。”
“既然他在谷里没兵，那这断头谷就是咱们的通途！”
朱粲眼中的疑虑尽去，他似乎已经闻到了内乡城里那些鲜活血肉的香气。
“李智云想在五里外的林子里决战？孤偏不给他这个机会！”
朱粲猛地一挥马鞭，大声下令：“传令全军！无需理会两翼，给孤尽快通过断头谷！咱们要在李智云还没准备好之前，直接冲出沟去，把他那所谓的精锐踩成肉泥！”
“大王有令！全军加速！”
“冲过去！进城吃肉！”
号角声呜呜吹响，庞大队伍再次启动。
张六彪的前锋营一马当先，头也不回地冲进了断头谷。
紧接着是朱粲的中军，那些抬着大轿的力士，护卫中军的精锐骑兵，还有那一辆辆装满妇孺的囚车，像一股泥石流，轰隆隆地灌进了这条狭长谷道。
朱粲重新坐回了步辇里，但没有放下帘子。
他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酒，看着两侧崖壁向后退去，心中涌起一股快意。
“李智云啊李智云，你读过几本书，就想跟孤玩心眼？”
朱粲轻哼一声，将杯中酒一饮而尽。
“孤打了一辈子的仗，吃的盐比你吃的米都多，想算计孤？下辈子吧！”
第147章 业火
日头升到了正当中。
朱粲的大军已经有一大半挤进了谷道。
前锋张六彪的人马已经快摸到了北边的出口，而朱粲的中军金顶步辇，正好卡在谷底最宽阔，也是两侧土塬最高耸的位置。
至于后军，还拖拖拉拉地在谷口外头几里地，等着往里挤。
土塬顶上，一处不起眼的灌木丛后。
李智云趴在黄土上，如果将脸颊贴着地面，甚至能感觉到数万人马踩踏大地传来的震动。
“国公，差不多了。”
侯君集猫着腰凑过来，沉声道：“蛇头快出洞了，七寸正好在咱们刀底下。”
李智云没回头，只是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。
“莫急，再等等。”
下方的官道上，一名流寇校尉正挥舞着鞭子，抽打着那群推车的民夫：“快点！没吃饭吗？大王要去内乡城里用膳，误了时辰把你们全都煮了！”
车轮滚滚，发出沉闷的碾压声。
又过了一刻钟，李智云觉得时候到了，便站起身拿出一面红色令旗。
“动手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