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智云甩了甩手上的水珠，站起身来：“他现在就是条丧家之犬，连牙都被拔光了，逃到襄阳也不过是苟延残喘。”
侯君集闻言，试探着问道：“那咱们还追吗？”
按照一般的兵法，穷寇入他境，而且还是隔着一条汉水，此时收兵回师是最稳妥的选择。
毕竟大家追了这么长时间，早已人困马乏，说是强弩之末也不为过。
李智云没有立刻回答。
这里是汉水，过了江就是襄阳，再往南就是荆襄之地，自古就是兵家必争之地。
如果不趁着现在这股气势过江，等朱粲在襄阳站稳脚跟，或者被其他势力收编，以后再想过这道天堑，就难了。
“侯君集。”
“某在。”
“去找些木板或者木头。”
“国公，您这是要……”侯君集心头一跳。
“渡河。”
李智云眉头舒展，冷笑道：“朱粲以为过了河就安全了，以为咱们会止步于汉水。”
“但他错了。”
“今日，我就要让全天下知道，但凡是我要杀的人，哪怕是逃到天涯海角，我也必取其首级！”
“传令全军！搜集舟船！宰杀流寇的伤马充饥，一个时辰后，强渡汉水！”
“诺！！”
八百铁骑齐声怒吼，声浪盖过了滚滚江涛。
第152章 斩首
汉水以南，古称荆襄。
这里不像关中那样干燥厚重，里外透着一股湿漉漉的水汽。
渡河后的半个时辰，所有人都是凭着胸中那股戾气在硬撑，战马鼻孔里喷出的白气连成了一片云，马蹄踩在松软的红土上，发出噗噗闷响。
沿途的景象越来越凄惨。
一开始是丢弃的金银细软，后来是散落的盔甲兵器，再后来，便是倒毙路旁的战马和尸体。
朱粲在流血，他的队伍也在流血。
“国公，在那边！”
侯君集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嚼沙子，他扬起马鞭，指着前方二里外的一处土丘。
那是一座荒废的驿站遗址，孤零零地立在旷野上，四周是半人高的蒿草。
土丘顶上，十几个人影正互相搀扶着，踉踉跄跄地试图往更高处爬。
但他们太累了，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，让他们每迈一步都像是在拖动千斤巨石。
“围上去。”
李智云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，轻轻磕了一下马腹。
八百骑兵无声散开，像一张黑色的巨网缓缓收紧。
土丘之上。
朱粲发髻散乱，脸上糊满了黑泥和血迹，靠在半截断裂的夯土墙边。
他实在跑不动了。
屁股上和肩膀上的箭伤已经化脓，每一次喘息，肺里都像是拉风箱一样呼哧作响。
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迦楼罗王，如今看起来就像个刚从泥坑里打滚出来的乞丐。
在他身边，仅剩下的二十几个亲卫全都瘫软在地，甚至连举刀的力气都没有。
看到唐军围上来，这些人眼里只有麻木，连恐惧都感觉不到了。
“大王……他们来了……”
朱粲抬起眼皮，看着山下那圈黑压压的骑兵。
夕阳正对着他的脸，刺得他睁不开眼。
逆光中，那个骑着白马的年轻身影，宛如一尊催命的阎罗。
“扶孤起来。”
朱粲哼哧着说道。
两名亲卫挣扎着爬起来，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，费力地将这坨肉山架了起来。
朱粲捡起那把一直没舍得丢的鬼头大刀，刀柄处的金丝早就磨断了，但刀锋依旧锋利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用尽最后的力气吼道：
“李智云！”
“孤乃迦楼罗王！纵横淮西数载，吃过的人比你见过的人都多！”
朱粲将大刀横在胸前，踉跄着向前迈了一步，站在土丘的最边缘。
“今日孤虽败，却也要死得像个霸王！你既是李渊的种，可敢上山与孤一决生死？让天下人看看，到底是你李家的横刀利，还是孤的鬼头刀硬！”
山风呼啸，卷起枯草。
这番话说得倒是豪气干云，颇有几分末路英雄的悲壮。
山下，战马打着响鼻。
李智云勒马驻足，距离土丘不过五十步。
他静静看着上面那个张牙舞爪的壮汉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，甚至连一丝嘲弄都欠奉。
“国公，这厮要斗将。”
侯君集驱马靠近：“我去为您取他的项上人头。”
“不必。”
李智云抬起手，止住了侯君集。
他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羽箭，手指轻轻摩挲着箭簇。
“若是窦建德或者是王世充，哪怕是萧铣到了这一步，我都会敬他们是一方豪杰，给他们一个体面的死法。”
“但朱粲不配。”
李智云眼神淡漠，像是在看一头待宰的牲畜：“一个吃人的野兽，也配谈什么霸王？也配阵前对决？”
“全体张弓。”
“诺！”
八百名骑兵齐刷刷地举起弓，弓弦紧绷的声音如同死神的低语。
土丘上，朱粲的表情凝固了。
他想过李智云会冲上来把他乱刀分尸，也想过李智云会接受挑战羞辱他，但他没想到，李智云竟然连最后一点做人的尊严都不给他。
“李智云！你这懦夫！你不敢……”
“放箭。”
李智云甚至懒得听完他的咒骂，手臂轻轻挥下。
“崩——！”
梆子声响，弓弦震颤。
八百支羽箭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，带着啸叫声，覆盖了那座小小的土丘。
“噗噗噗噗！”
箭簇入肉的声音密集得让人头皮发麻。
那些早就没有任何抵抗之力的亲卫，像割麦子一样倒下一片，连惨叫声都被憋回了喉咙里。
朱粲身上瞬间插满了箭矢。
但他脂肪太厚，且穿着双层皮甲，这些骑弓射出的箭大多卡在肌肉和骨缝里，没有立刻要了他的命。
巨大的冲击力让朱粲向后退了两步，但他竟然没有倒下。
他拄着那把鬼头大刀，像只被射成了刺猬的豪猪，鲜血顺着箭杆突突地往外冒。
“啊！！”
朱粲发出一声嘶吼，嘴角涌出大量的血沫。
“李……李智云！”
他死死盯着山下那个少年，眼中满是怨毒与不甘。
“孤非败于汝手！孤是亡于……亡于天命！若非断头谷那把火……若非……”
李智云面无表情地搭上一支破甲箭，将那张强弓拉成了满月。
“别做梦了，你从来都没有过天命。”
手指松开。
“嘣！”
这一箭快若流星。
朱粲的话音未落，只觉得喉咙一凉，紧接着是一股窒息的剧痛。
箭矢贯穿了他的咽喉，带着他的脖颈猛地向后一仰。
箭尾还在颤动，带出一蓬血雾。
“咯……咯……”
朱粲丢掉了大刀，用双手捂住脖子。
他晃了两晃，终于支撑不住，像推金山倒玉柱一般，轰然倒地。
尘土飞扬。
这位让荆襄百姓闻风丧胆，吃人无数的迦楼罗王，就这样像条死狗一样，倒在了襄阳郡的荒丘上。
四野一片死寂。
只有晚风吹过蒿草发出的呜呜声，像是无数冤魂在这一刻终于得到了解脱。
李智云翻身下马，将长弓挂回马鞍。
“把刀给我。”
他从侯君集手中接过一把障刀，大步向土丘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