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……这……”张杞面露难色。
“怎么?张司马觉得不妥?”
李智云的语气并没有变得严厉,反而更加温和:“前几天,朱粲也觉得我有些条件不妥,后来我们在土门渡谈了一次,他就没什么意见了。”
张杞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。
他可是听说过,那位迦楼罗王是被活活射成了刺猬,最后还被割了头传首示众。
“妥!很妥!”
张杞再也不敢有半点迟疑:“国公派人去,那是帮衬西城,是西城百姓的福气!下官这就回去禀报太守,扫榻相迎!”
李智云满意地点点头。
“从敬。”
“末将在。”韩从敬跨步而出。
“你去库房挑两匹好马,再装一车内乡新酿的米酒,给张司马带回去。”
李智云站起身,走到张杞面前,亲自将他扶了起来:“咱们虽然还没正式见面,但以后就是一家人,一家人不说两家话,只要西城不负唐王,唐王就绝不负西城。”
“谢……谢国公!”张杞腿还有点软,是被韩从敬半拖半扶着出去的。
等人走远了,褚遂良才从一旁转出来,脸上带着笑意。
“大总管这招先兵后礼,火候拿捏得极好,那张棣本就是墙头草,如今被这一吓一哄,怕是连睡觉都要睁只眼看着咱派去的人。”
“这也是没办法的事。”
李智云揉了揉眉心:“咱们兵力有限,不可能分兵去攻打西城,那种山地城池,一千人守,一万人也难攻,能不动刀兵拿下,那是最好。”
“那派去西城的长史人选……”褚遂良试探着问道。
这个位置很关键。
要去人家的地盘上夺权,既要有手腕,又要有胆识,还得能镇得住场子。
李智云转过身,问道:“登善,你想去吗?”
褚遂良一愣,随即神色肃然。
“我去?”
“你阿耶老成持重,留在我身边参赞军机,实在走不脱身,而你年轻,字和文章写得都好,那些地方豪强最吃这一套。”
李智云拍了拍褚遂良的肩膀:“西城不仅仅是一个郡,它是咱们通往巴蜀的大门,将来如果要入蜀,或者从蜀中转运粮草辎重,都要从汉水走。”
“而且我没有太多人能给你,淅阳各县目前都需要人手驻扎,我最多给你十几个人,哪怕事有不谐,也能护着你离开,怎么样,敢不敢去?”
褚遂良沉默了片刻。
他看着面前这个比自己还要年轻几岁的统帅,从关中出来,这一路上的杀伐决断,早就让他折服。
“有何不敢?”
褚遂良深吸一口气,脸上露出一丝傲然:“某虽是一介书生,但也读过班定远的故事,他能投笔从戎,镇抚西域,某为何不能凭三寸不烂之舌,为大总管收下这西城郡?”
“好!”
李智云大笑一声,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,塞进褚遂良手里:“如此,我便坐在这内乡,等登善你的好消息了。”
第157章 房陵
内乡县衙,签押房。
这里原本是县令办公的地方,如今成了整个山南道的军机中枢。
墙上挂着一幅羊皮舆图,原本这幅图上还是蓝旗遍地,红旗只在内乡这一个小点上苟延残喘。
而现在,代表朱粲势力的那一大片蓝色已经被拔得干干净净。
李智云手里捏着一枚令箭,目光沿着汉水一路向西,最终停留在了一片群山环绕的区域。
那是房陵郡。
“报——!”
门口的亲卫高声通报,打断了室内的寂静:“大总管,房陵郡丞柳崇礼遣使到了,人就在堂外候着,带了降书和印信。”
李智云眉毛一挑,将令箭放回袖子里。
“让他进来。”
站在一旁的侯君集兴奋地搓了搓手:“国公,这可是件大喜事!想不到短短半个月,西城和房陵都降了,这下咱们这盘棋算是彻底盘活了!”
房陵郡,古称房州,地处秦岭南麓,山高林密,向西翻越巴山便是汉中,向南顺着堵水可达巴蜀。
这地方虽然人口不如南阳稠密,但位置极其刁钻。
“是啊。”
李智云负手而立:“房陵一拿,咱们和李孝恭就完全连上了,以后粮草兵源既可以走长江,也可以翻山走房陵,源源不断地输送过来。”
片刻后,房陵使者入内。
来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文士,名叫王肃,他进门时脚步有些虚浮,估摸是被这一路上的关卡和唐军的威势给吓着了。
“下官房陵主簿王肃,叩见楚国公!”
王肃才进门就直接跪下,双手高举着一个锦盒:“房陵郡丞柳崇礼,仰慕王师威德,愿献房陵四县之地,归顺唐王,此乃郡守印信及户籍图册,请国公查验。”
李智云示意亲卫接过锦盒。
他打开盒子,拿起那方铜印看了看,又随手翻了翻户籍册子。
“柳郡丞有心了。”
李智云合上册子,语气平淡:“房陵地处偏远,这一路山道难行,难为你们还能这么快收到消息。”
王肃依然跪在地上,额头贴着地砖:“朱贼覆灭,首级传示天下,山南震动,柳郡丞曾言,大总管遵从王令讨贼,一举扫清妖氛,救万民于水火,房陵上下岂敢不从?”
其实哪是什么仰慕威德。
房陵那地方,原本也是这几年乱世里的一块飞地,柳崇礼在那边当土皇帝当得好好的,若是有的选,谁愿意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给别人当手下?
纯粹是怕了。
纵横荆襄的朱粲都没了,连脑袋都被送去了长安,柳崇礼手里那点郡兵,给唐军塞牙缝都不够。
“起来说话。”
李智云坐到胡床上,指了指旁边的坐塌:“既然归顺了,那就是一家人,柳郡丞现在何处?”
“回国公,柳郡丞正在郡治整饬兵马府库,只待国公大军一到,便开城交接。”王肃小心翼翼地回答。
按照惯例,受降之后,唐军肯定要派大军进驻,接管防务,甚至清洗原本的官吏。
但李智云接下来的话,却让王肃大吃一惊。
“大军就不去了。”
李智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神色轻松:“房陵山路崎岖,大军开拔耗费钱粮无数,如今春耕在即,不可劳民伤财。”
“啊?”
王肃愣住了,猛地抬头:“那……那怎么交接?”
“一切照旧。”
李智云放下茶盏,目光如炬:“你回去告诉柳崇礼,让他暂代房陵太守之职,原本的郡兵整编为州兵,负责地方治安,剿灭山匪。至于赋税,今年先免了,留给他在当地修缮水利、劝课农桑。”
说到这里,李智云盯着王肃的眼睛,沉声道:“但我有言在先,虽然我不派兵去,但房陵必须悬挂唐旗,奉关中正朔,朝廷法度就是房陵的法度,若是让我知道他柳崇礼阳奉阴违,或者暗通其他人……”
李智云没有说下去,只是轻拍一下刀鞘。
王肃只觉得后背发凉,连忙说道:“不敢!借柳郡丞一百个胆子也不敢!房陵上下一定唯国公马首是瞻!”
“且去吧。”
李智云挥挥手:“带上几十车内乡产的精盐回去,算是某给房陵百姓的见面礼。”
等王肃千恩万谢地退下后,一直没说话的褚亮有些不解。
“国公,房陵险要,为何不派一员大将去镇守?若是那柳崇礼反复无常……”
“贪多嚼不烂啊。”
李智云站起身,走到舆图前,在南阳盆地上画了个圈。
“咱们现在吃得有些撑了,内乡、淅川、菊潭,这些地方的流民还没完全安置好,春耕才刚开始,若是再分兵去房陵,战线拉得太长,后勤跟不上,反而容易出乱子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褚亮和侯君集。
“房陵虽然险要,但它在咱们屁股后面,只要西城在手,内乡在手,房陵就是瓮中之鳖,怎么都跑不了,那柳崇礼是个聪明人,他知道怎么选。”
“并且现在的关键不在房陵,而在这里。”
李智云的手指移动,重重地点在了舆图正中央的那座大城上。
南阳郡治,穰城。
“吕子臧。”侯君集眯起眼睛,吐出这个名字,“这老家伙最近老实得很啊。”
“老实是因为他怕。”
李智云冷笑一声:“西城降了,房陵降了,朱粲死了,现在吕子臧就像是被人扒光了衣服扔在雪地里,四面透风,他除了缩在宛城里装死,还能干什么?”
……
穰城,南阳郡守府。
相比于内乡的热火朝天,穰城这边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虽是白天,府衙的大门却紧闭着。
吕子臧穿着常服,正在后花园的池塘边喂鱼。
他手里抓着一把鱼食,一点点往水里撒,池子里的锦鲤争抢着食物,搅得水面哗哗作响。
“使君。”
一名心腹幕僚匆匆走来,脚步声在寂静的花园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“房陵那边有消息了。”
吕子臧闻言,手指一松,鱼食全都撒进池中。
“说吧。”
“柳崇礼降了,听说李智云没派兵去接收,反而让柳崇礼继续当太守,甚至还免了一年赋税。”
吕子臧沉默许久,才长叹一口气。
“此子高明啊。”
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,苦笑道:“这李家五郎年纪轻轻,手段却老辣得像个在官场混了几十年的老狐狸。”
“使君何出此言?”
“他不派兵,是为了示信,也是为了养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