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寂坐在主位上,手里捏着一颗圆润的玉核桃,正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。
他那张略显苍老的脸上看不出表情,眼睛微微眯着,像是在打盹,实则耳朵一直支棱着,听着底下的动静。
他代表的是李渊,这种场合只要大势不乱,他绝不会轻易开口。
李智云转过身,没看那名文官,而是将手撑在案几上,身体的重量压在双臂上,原本平整的卷宗立即被压出了褶皱。
“纵兵掠夺?”
李智云抓起一张物资清单,随手甩在众人面前:“薛举不是傻子,他知道秦王的名头,薛仁杲就是在秦王手中吃了大亏。”
“他这次进驻折墌城,算是占据高位了,可咱们唐军的人吃马嚼一日要消耗的粮草是多少,你们在尚书省里算过没有?”
他在案几上重重拍了一记,震得笔架上的毛笔晃悠个不停。
“如果秦王守城不出,以此拖垮薛举,那这场仗可能要打两个月,甚至是三个月,若是期间再有什么意外,朝廷囤粮还能支撑大军多久?”
那名中书舍人笑了笑,手掌在胡须上捋了一顺:“殿下此言差矣,兵法有云,倍而攻之,秦王英明神武,定会毕其功于一役。”
“若是咱们再大规模征调民夫运粮,万一耽误了农时,使得秋后减产,那这责任谁能担得起?再说了,如今民部账上那点钱,可还要修缮宫殿呢。”
这话一出,屋里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。
谁都知道修缮宫殿是李渊的心头好,如今皇帝从楚王手里拿了些钱财,这才动起了修殿的想法,而征粮更是得罪关陇豪强和普通百姓的脏活。
裴寂手中的核桃停了一瞬,随即又慢悠悠地转了起来。
“今日议的是军需。”
李智云没理会对方,手掌按在剑柄上:“我不管民部要修什么房子,岐州、豳州的粮仓不仅要填满,还要在泾州后方再建三个临时支点,裴相,这文书觉得该不该签?”
裴寂抬起头,那张老脸上挤出一抹笑容:“殿下啊,你不必着急,如今朝廷处处都要用钱,这凡事总得讲个轻重缓急,既然大家都觉得秦王能速战速决,咱们不如先等泾州的第一封捷报传回来,再议不迟?”
李智云的眼皮不自觉跳了一下。
他不清楚李世民会不会生病,也不知道如果真生了病,万安能否将其治好。
但李世民只要病倒,那么不出意外,刘文静和殷开山多半还是会因为轻敌而冒进,最后在浅水原被薛举一锅端。
而李智云无法断定薛举是会在高墌城停下脚步,还是趁着大军溃败一举攻入关中。
可是现在,这间凉爽屋子里的官员们,脑子里装的都是大捷和封赏,仿佛败仗这个词早就消失在了九霄云外。
“裴相也是这个意思?”
李智云直起身子,反手将袍子下摆往后一撩,露出了天子剑。
裴寂依旧笑呵呵的,只是屁股在胡床上挪了挪,寻找一个更舒服的角度。
他没说话,但那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否决。
在那名中书舍人的带头下,几个太子党的官员也开始低声议论,声音里隐约带着些许讥笑。
“楚王殿下还是年轻啊。”
“到底是山南偏远,殿下见惯了那些流民草寇,不懂国家大势也是合情合理。”
“有秦王在,薛举不过是一盘小菜罢了。”
议事厅里的嗡嗡声越来越大,像是一群苍蝇在争夺一坨腐肉。
李智云深吸一口气,胸口微微起伏。
原本想用道理来说服这些官僚,但在这个时代,道理似乎永远排在名望和利弊的后面,那他只能换一种最通用的逻辑方法了。
“呛啷!”
一道冷冽的龙吟声平地而起。
李智云手中的天子剑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刺眼的白光。
那些原本还在嘀咕的官员们像是被捏住了脖子的鸭子,声音戛然而止。
裴寂脸色微变,手中的玉核桃啪嗒一声掉在青砖地上,碎成了几瓣。
李智云突然向前半步,高高举起天子剑,剑锋顺着全身力道,猛地向下劈落。
“砰!”
那张用上好紫檀木打造的案几,在所有人惊恐的目光中,被生生劈成了两半。
断裂的木茬参差不齐,木屑崩飞。
有的直接划破了那名中书舍人的脸颊,留下一道浅浅的红印。
而卷宗像是受惊的蝴蝶,散落得满地都是。
“今日事在我!我今为之,谁敢不从!”
李智云环顾众人,剑尖斜斜指向地面,一滴墨汁顺着剑脊缓缓滑落。
他的语气并不高亢,却透着股令人胆寒的血腥气:“粮草转运,今日落文,相关事宜我自会请示陛下,除非陛下夺走这柄剑,否则谁的官印要是盖得慢了,我就当他是薛举安插在长安的细作!”
那名中书舍人吓得瘫倒在胡凳上,裤腿上竟渗出了一点不明的湿迹。
裴寂僵在那里,官帽微微歪向一侧。
他看着那把天子剑,又看了看李智云明显有些狰狞的脸,喉结艰难地滑动了一下。
裴寂这才想起来,眼前的这个李五郎,可不是来尚书省学习理政的皇子。
他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,而且还是凭一己之力夺下半个关中的龙子。
裴寂顾不上刚才冒出来的冷汗,声音有些发颤:“老夫方才想了想,这军需之事确实是重中之重,殿下说得极对,凡事预则立,不预则废,倒是老夫欠妥了……”
李智云没说话,只是收剑归鞘。
铁器摩擦发出的铮铮之声,再次让屋里的人打了个哆嗦。
第191章 东宫
东宫的夏夜,静得有些诡异。
这里的静与齐王府那种憋闷的死寂不同,也跟尚书省那帮文官扎堆时的嗡嗡声挨不上边。
这是一种被礼法、熏香和重重甲胄过滤后的肃穆。
回廊下的灯笼纹丝不动,连飞虫撞在纱罩上的声音都能传出老远。
李智云跨进东宫大门时,脚底那双粘了紫檀木屑的官靴,在青砖地上留下了一串灰扑扑的脚印。
“殿下,东宫禁地,入内请解剑。”
领头的禁卫横过一条长矛,矛尖在灯火下泛着冷森森的红光,他动作很稳,没有丝毫迟疑,显然是受了死命令。
“大哥邀我来赴宴,还要收我的剑?”
李智云没去看那名禁卫的脸,只是左手轻轻往上一提。
“啪嗒”一声轻响,拇指顶开剑格,露出一寸雪亮的剑身。
剑鞘上金错纹路在火光下一晃,刺得那名禁卫瞳孔微缩。
这是天子剑。
禁卫统领喉结滚动了一下,横在空中的长矛像是重了千斤,一点点地往下沉。
李智云懒得理会他,就那么拎着剑,迈步走进了大殿。
殿内萦绕着一股沁人心脾的熏香,味道极雅。
李建成正坐在主位上,面前搁着几盘时令的瓜果,还有一壶刚温好的绿蚁酒。
他穿着月白色的宽大丝袍,手里捏着一把团扇,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,模样温润得像是一个在庭院里避暑的富家公子,完全瞧不出大唐太子的威严。
“五郎来了?快坐。”
李建成伸手示意对面的坐垫,语气熟稔,像是压根不知道李智云白天在尚书省把案几劈成两半的事情。
李智云也没客气,将天子剑顺手搁在膝盖前,一屁股坐了下来。
“大哥好兴致,这长安城里的人都快被日头晒干了,你这儿倒是清凉。”
李智云拎起酒壶,也没用杯子,直接就着壶嘴灌了一口。
酒液有些辛辣,顺着喉咙下去,总算把一下午积攒的焦躁压住了些许。
李建成看着他的动作,嘴角露出一抹笑意,亲手从冰盆里拈出一块切好的西瓜,放在李智云面前的瓷碟里。
“五郎,尚书省那张紫檀案几,听说裴相找了很久才配上一对。”
“你这一剑下去,裴相怕是今晚得心疼得睡不着觉。”
李建成的话说得慢条斯理,声音在殿内轻轻回荡。
“裴相睡不睡得着我不知道,但我知道前线粮食要是断了,二哥麾下那些将士肯定睡不着。”李智云把西瓜塞进嘴里,嚼了几下咽下去,拿起布巾抹了把嘴角。
“大哥这殿里太凉快了些,凉快得让人容易忘了西北边还在下雨,忘了薛举那个老匹夫手里攥着十几万把马刀,而且裴相的那张桌子能值几个钱?比起将士性命来看,我觉得它连根烂木头都不如。”
李建成放下团扇,缓缓挺直腰背,视线在李智云身上打了个转:“五郎,你有这份心,阿耶和我都看在眼里,可凡事总得有个分寸。”
他拎起酒壶,给李智云空了的杯子斟满,动作极稳,一滴都没洒出来。
“你是皇子,是楚王,不是那些带头冲杀的悍将。”
“这朝堂上的事,讲究的是个水到渠成,裴相是老臣,也是阿耶的左膀右臂,你当众落了他的面子,往后这尚书省的差事,谁还会心甘情愿替你分忧?”
“替我分忧?”
李智云微微眯起眼睛:“他们那是在替我分忧吗?我这左仆射可是连个属官都没有,用的人都是万家亲戚和我的府内老人,大哥,莫非你觉得我年纪小,就不懂这为官之道?”
“我大可以不管不顾,坐在我的楚王府享清福,但我知道这大唐江山是兄弟们拿命填出来的,不是靠在尚书省里转核桃转出来的。”
“你让我学裴寂,学那种身上不沾半点泥土的做派,那我学不来,我宁愿当个满身泥巴的屠夫,也不想去当那个看着自家弟兄饿死的名士。”
话音刚落,内堂里的空气像是瞬间凝固了。
李建成拎着酒壶的手悬在半空,过了半晌,才缓缓收了回去。
他看着李智云,眼神里略显复杂。
这个五弟,和他记忆里那个在太原马厩里转悠的孩子,已经完全不同了。
现在的李智云,身上带着一股洗不掉的草莽气和杀伐劲,这种劲头让他觉得陌生,甚至有一丝丝不安。
“五郎,你这脾气……跟二郎真是越来越像了。”
李建成叹了口气,把酒壶顿在案几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但你要明白,这长安城不是战场,二郎在外面打仗,靠的是刀快,而你在长安当官,靠的是理顺人心。”
“你断了三胡的财路,又砸了裴寂的场子,如今这满朝文官都把你当成一头闯进瓷器店的蛮牛,阿耶现在护着你是因为他需要粮,可等粮够了,仗打完了呢?”
李智云的手指摩挲着剑鞘,咧嘴笑道:“等到那时候,阿耶若是觉得我碍眼,大可以把这柄剑收回去。”
“但我现在既然坐在这个位子上,只要我手里还握着剑,谁敢在军需上动心思,我就送谁去见阎王,大哥,你今天叫我来是想替四哥求情,还是想替裴相说项?”
李建成摇了摇头,重新捏起团扇。
“我是想救你。”他的语气变得极其严肃。
“你现在的所作所为,是在把自己往孤臣的绝路上逼,二郎手里有兵,他能自保,可你有什么?你如果把世家得罪狠了,再把老臣得罪光了,若是哪天大势变了,谁能替你说一句话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