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闻言走出列,先是朝着李渊躬身行了一礼,随后脸上露出了几分自豪与欣慰的笑容:“陛下,二郎起兵以来,便深通兵法。如今大唐初立,西北之敌薛举乃是心腹大患,二郎能在半月之内首战告捷,不仅振奋了三军士气,更是让关中百姓知道了,谁才是真龙天子。”
李建成顿了顿,语气忽然变得有些激昂:“以儿臣之见,二弟此战定能如摧枯拉朽般平定陇右,薛举父子不过是瓮中之鳖罢了。”
李智云站在人数稀少的武官序列首位,怀里抱着白玉笏板。
他只是静静地听着,手掌在笏板边缘来回摩挲,那里已经被磨得有些发亮。
李建成身后的那一拨人,此刻像是商量好了似的,纷纷跳了出来。
“秦王殿下英姿盖世,区区西秦,何足挂齿!”
“不错,微臣听说薛举在兰州僭称帝号,如今看来,不过是自取灭亡,秦王大军一到,逆贼自当首身分离。”
议论声越来越大,最后竟演变成了一场针对李世民的“夸夸谈”。
裴寂坐在李渊侧后方的胡凳上,那对玉核桃又重新回到了他的手里。
他慢慢地转着核桃,发出微弱的撞击声。
“陛下。”
片刻后,裴寂忽然开了口,他颤巍巍地站起身,冲着李渊作了一揖:“既然秦王殿下首战告捷,那这长安城也该热闹热闹。臣提议,尚书省和礼部可以先动起来了,筹备凯旋之礼,等秦王拎着薛举的人头回来,咱们大唐得给万民看个盛世气象。”
李渊哈哈大笑,指了指裴寂:“裴卿,你这老骨头倒是比朕还要心急,不过这主意不错,提前备着也无妨。”
李智云看着这一幕,心里的不安感却越来越浓。
这种捧杀的手段并不新鲜,李建成党羽之所以在大捷面前如此卖力地吹捧李世民,无非是想把李世民架在火上烤。
只要所有人都觉得李世民赢定了,只要大家都觉得这场仗应该速战速决,那么远在泾州前线的李世民就会面临巨大的政治压力。
如果李世民想求稳、想打持久战,那后方的流言蜚语就能把他淹没。
而如果李世民被这种气氛催促,不得不冒险出击……
那才是最危险的时候。
李智云将重心换到了左脚,眼角余光扫过李建成的脸。
李建成依旧在笑,眼神温和。
“五郎,你在想什么?”
李渊突然点了名,殿内的嘈杂声瞬间小了下去。
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了李智云。
李智云迈步出列,神情淡然:“回陛下,秦王确实神勇,不过这捷报上的字,儿臣想回去再细细琢磨一下。”
李智云挑了挑眉,声音有些沙哑,听不出喜怒:“哦?你要琢磨什么?”
“关于粮草。”
李智云平静地回答:“既然秦王已经进驻高墌城,那么战线便又往西北推了几十里,原本的粮道需要重新调整,儿臣得看看殷将军击溃先锋的具体位置,才好安排下一批大车从哪条道走。”
李渊点点头,挥了挥手:“既然是公事,那便拿去吧,刘林甫,把绢报给楚王。”
早朝就这样在这一片歌功颂德中散了。
李智云走出大殿时,外面的天阴得更厉害了。
由于空气湿度太大,官袍紧紧贴在后背上,让人觉得黏糊糊的。
他没理会那些上来搭讪套近乎的官员,径直回了尚书省的公房。
“殿下,您要的东西。”
韩从敬早就在屋里等着了,他将另一份从楚王府秘密渠道传来的简报,放在了李智云面前的案几上。
李智云坐下来,伸手扯开领口的盘扣,长舒了一口气。
他将那份捷报铺在左边,将楚王府的简报铺在右边。
捷报上大致意思就是宗罗睺溃败,其众四散,殷开山斩获颇丰。
而楚王府通过韦家商队搜集来的消息,清楚写着泾州连日阴雨,道路泥泞,大军进抵高墌城后,士卒多有染恙,宗罗睺部虽败未乱,退入折墌城后,与薛举主力合兵一处,坚垒不出。
李智云看着“连日阴雨”四个字,随后转头望向窗外。
尚书省院子里的那一树槐花,被风吹得散乱了一地,空气中那股泥土翻开的腥味,似乎越来越浓了。
这份捷报里完全没有提雨。
在军政文书里,不提气候,只有两个可能。
要么是报信的人觉得这点雨不碍事,纯粹是个傻子。
要么就是前线写捷豹的人为了向李渊邀功,故意隐瞒了粮道和扎营的困境,只挑能让人高兴的说。
“殿下。”
这时,韩从敬从屋外走了回来,在他耳边低声道:“有人来报信,说是原本运往泾州的糙米在渭水码头被扣下了三成,说是民部的人接了太子口信,要先调拨给工部,用来加筑京郊的一处离宫,为了给陛下避暑。”
李智云闻言,猛地攥紧了拳头,骨节发出咔吧一声脆响。
薛举这种在陇西刀口舔血长大的狠人,会因为折了千把个先锋就溃败?
不可能。
他只是在等而已。
这时候越是急躁,露出的破绽越多。
“啪嗒、啪嗒、啪嗒……”
李智云和韩从敬同时转过头,窗外,第一滴雨终于砸在了青砖地上。
紧接着,是第二滴,第三滴。
不过片刻工夫,整个长安城便被笼罩在了一场密不透风的连阴雨中。
第194章 书信
雨声在长安城的重重檐瓦间连成了一片,像是一块灰蒙蒙的毡子,将这座刚立国不久的都城严严实实地裹在了里头。
尚书省的偏厅内,灯光如豆,火苗在穿堂风里跳动着。
李智云刚从渭水码头回来,官靴边缘沾着的淤泥还没干透,随着他走路的动作,在地上留下一串暗色斑块。
他随手把湿透的斗篷扔在木架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殿下,擦擦手吧。”
韩从敬递上一条热气腾腾的布巾。
李智云接过布巾,用力在脸上抹了一把,热气钻进毛孔,总算驱散了那股子刻在骨缝里的潮气。
他抬起头,扫了一圈屋内,除了杨师道,屋内多出了两张面孔。
坐在左侧的男子五十来岁,面容清癯,下巴上一撮山羊胡打理得极整齐,哪怕是在这种湿冷的天气里,他的脊梁依旧挺得笔直。
正是楚王府的首席谋士,褚亮。
这段时间,褚亮一直没在长安城露面,连尚书省劈碎案几那种大事他都没赶上。
“希明先生,山南这半个多月的存项,你跟叔父点清了?”
李智云一屁股坐回主位,随手扯开领口的盘扣。
褚亮起身,先是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,随后才重新坐下,动作从容。
“回殿下,山南几处粮仓,臣与天光已尽数查验,如今已通过汉水和关中的旱道,陆陆续续进了京畿的库房,若非如此,民部那帮人这次也没胆气扣下渭水码头的糙米去修宫殿。”
褚亮说话的声音有些嘶哑,那是长时间在雨中奔波留下的痕迹。
一旁的韦圆照接过了话头,天光就是他的字。
他比起褚亮显得要圆润许多,尤其是那双手,指尖微微泛着油光。
“五郎,这回为了运这批粮,韦家在关中南面的三处车行几乎跑断了轴,还得瞒着裴寂的人,说是在运送云肩托的原料,这才勉强没让工部那帮吸血鬼盯上,不过山南的运道还是太慢,汉水一涨船就难过了。”
李智云点点头。
当初他把褚亮派出去,就是为了配合韦圆照,利用韦家商队的皮,把山南丰沛的产出一点点搬到长安,毕竟光进不出可不行。
“粮是有了,但眼睛还没长出来。”
李智云端起茶碗喝了一口:“最近早朝的那封捷报,你们都听说了吧?”
屋内的气氛瞬间沉了几分。
而杨师道今日也在,他在旁插了一句:“全城都在传,说是秦王旬月之内定能生擒薛举,可这雨已经下了三天了,而且还没有停的意思。”
李智云站起身,走到墙上挂着的一副关中地形图前,手指在泾州和高墌城之间重重地画了一个圈。
“殷开山是个打冲锋的好手,但这捷报里不提雨,多半是想讨陛下欢心,这捷报只能信一半,所以我们要建立一套真正能看清前线的情报网。”
褚亮的目光在那副地图上扫过,手指不自觉地捻着胡须:“殿下的意思,是撇开兵部的驿站,直接走商队的私道?”
“驿站是公家,每一个驿卒背后都不知道站着谁,我们要的是那种即便在暴雨天,也能比捷报更快传到手里的东西。”
李智云转过身,从一旁的柜子里取出一叠事先画好的草图。
“我想以韦氏商队为主体,从高墌城到长安,每五十里设一个中转点,中转点不在官道上,而是设在商队补给的草料铺子、磨坊或者私仓。”
他又在草图上点了几下:“我们用红色做标记,韦家的货车只要在车辕绑上一截红色的丝绦,不管天多黑雨多大,中转点的人见到红标,就要立刻交接信筒,尽快将情报送到楚王府。”
韦圆照稍作思忖,微微皱眉道:“五郎,这开销可不小,而且若是被查出来,私设驿站可是重罪。”
“所以咱们叫它商队情报网。”李智云看着韦圆照,“这些信差明面上是韦家送急信的伙计,背后可以是楚王府的侍卫,希明先生,这事儿还是由你来统筹,你熟悉关中的郡县名册,哪里能藏人,哪里能养马,你应该比我在行。”
褚亮没有推辞,他站起身,神色肃然:“臣在山南时,已让杨师道那边挑了三十个精明强干的文吏,这些人底子干净,全在万家的账房里挂了名,只需半个月,这红丝便能连成线。”
“景猷,你负责译。”
李智云看向杨师道:“信筒里的东西不能用直白文字,我听说你有一套家传的切韵法,如果方便,那就混在商队的货单里,这样即便被人截了,看到的也不过是买卖账簿。”
杨师道自然不会拒绝,拱手应了一声。
“殿下,其实还有一事。”
褚亮从怀里摸出一份密报,并没有直接递给李智云,而是平铺在案几上:“这是咱们在泾州的探子送回来的消息,说是薛举在折墌城干了一件事。”
李智云走回案边,一边看着密保,一边对着舆图。
上面说薛举没急着突围,也没急着跟殷开山拼命,而是利用折墌城背后的一道深谷,挖了更深的壕沟,那种壕沟不是用来挡马的,深度差不多有两三丈,而且底部还垫了厚实的青石块。
褚亮摸着胡须,继续说道:“依我看,薛举这是要在折墌城里长住啊,他不仅在挖沟,还在城外依山势修了一圈矮墙,正好挡住了泾水可能泛滥的路径,这薛举比我们更懂这场雨,他在等我们的军粮发霉烂掉,等我们的士兵在高墌城里生病。”
“这个家伙是在磨刀。”
李智云闻言,忍不住长叹一口气。
薛举的韧性远超长安城里那些文官的想象,西秦霸王的名号,根本不是靠一味地蛮冲乱撞赢回来的。
“情报网必须立刻铺开,哪怕是用钱砸也要把这条路砸通。”
时间不等人,他又交代了一些细节。
直到夜色深重,褚亮、韦圆照和杨师道才各自退去。
偏厅里重新恢复了寂静,只剩下雨水敲打窗棂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