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琰并未再多说什么,躬身退了出去。
门关上,屋里又静了。
宗罗睺拄着马槊,站在油灯前。
墙上映出他的影子,虽然高大却有些佝偻。
他麾下有两个校尉姓李,陇西有无数人家姓李。
薛仁杲到底在疑心谁?
或者,他谁都疑心。
宗罗睺走到案边,拿起那份檄文,又看了一遍,最后那八个字像针一样扎进眼里。
他把檄文折了两折,塞进怀里,然后吹熄了油灯。
……
高墌坡大营,中军帐里支起了烤架。
一只肥羊架在火上,油脂滴进炭里,噼啪作响。
长孙无忌坐在下首,手里捧着几份刚送来的密报。
李世民用小刀割了块羊肉,递给对面的李智云。
“五郎,看看这个。”
李智云接过羊肉,并未着急吃,而是转头望向长孙无忌。
长孙无忌清了清嗓子:“细作传回消息,薛仁杲派亲卫盯住了郝瑗的府邸,析墌城那边有个叫赵元楷的人拿着皇帝令,说要协理防务,实则应该是盯着宗罗睺和所有李姓将领。”
李世民又割了块肉,塞进嘴里嚼了两下:“赵元楷这个人我听说过,是薛仁杲的掌书记,最会揣摩上意,也最会搬弄是非。”
“正是。”长孙无忌点头,“他这一去,宗罗睺的日子更难过了。”
李智云闻言,才开始慢慢吃起羊肉。
这肉烤得外焦里嫩,咬下去满口油香。
他吃完后擦了擦手,问道:“二哥觉得,薛仁杲还能撑几天?”
李世民端起酒杯,边摇晃边说道:“郝瑗被盯死,宗罗睺被逼到墙角,西秦现在就像一口铜锅,底下柴火还在烧,锅里却已经没水了,再这么烧下去,锅就得裂了。”
“裂在哪儿?”李智云问。
“要么泾州,要么析墌。”李世民轻轻抿了一口,“我赌泾州先乱。”
“那我就赌析墌。”
李世民挑眉:“赌什么?”
李智云想了想:“听说二哥库中有一柄削铁如泥的宝剑,我这正好缺一把趁手的好剑,若是我赢了,那那柄剑就归我。”
“好!”
李世民将酒杯搁在案上,笑道:“我若是赢了,你那匹枣红马归我,就是浅水原骑的那匹。”
“成交。”
两人举起酒杯,碰了一下。
长孙无忌在旁边看着,最后只是摇了摇头,继续去看手中的密报。
第219章 兵变
泾州府衙后堂的灯烛烧到了卯时。
薛仁杲坐在案后,手里捏着赵元楷送回的密报。
“态度暧昧……”
他念着这四个字,手指在“李姓军官多有怨言”那行字上划过。
这份密报像是一根刺,扎在他本就敏感多疑的神经上。
赵元楷的字里行间,充斥着对宗罗睺及其部下的揣测与影射,虽无实据,却刚好迎合了薛仁杲心中最深的恐惧——那便是“祸起于李”的流言正演变为现实。
郝瑗就站在堂下,他昨夜才在薛举榻边守了三个时辰,御医换过药后摇头退下,说陛下脉象已如游丝。
“殿下,陛下病势危重,此刻殿下不宜轻离泾州,中枢无主,若有变故……”
“变故?”薛仁杲抬起头,嘴角扯出笑意,“郝公说的变故,是指宗罗睺在析墌拥兵自重,还是指那些李姓将领暗通唐军?”
郝瑗微微摇头:“臣以为疑人不用,用人不疑,宗将军追随陛下多年,浅水原一役虽败,却也是拼死护驾……”
“护驾?”
薛仁杲站起来,绕过案几走到郝瑗面前:“郝公,你这话说得好听,可我怎么听说浅水原那日,宗罗睺的骑兵退得比谁都快?他若是真拼命,父皇何至于坠马受伤?”
他逼近一步,气息喷在郝瑗脸上:“还是说连郝公你也觉得,我该学李世民那般,对麾下将领推心置腹,然后等着被人在背后捅刀子?”
郝瑗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,只是苦涩地垂下了眼睑。
他心中涌起一股无力感,太子已被猜忌吞噬了理智,任何劝谏都只能换来怀疑。
薛仁杲转身走回案后,抓起案上的令箭筒:“传令!点三百亲卫辰时出发,随我前往析墌,羌钟利俗那边已经准备好接应,我倒要看看,这析墌城到底是姓薛,还是姓宗!”
“殿下——”
“郝公不必再说。”薛仁杲挥手打断,“你若忠心,便随我同去,若是不愿……就留在泾州陪父皇吧。”
他话中的威胁意味不言而喻,留在泾州,便可能被彻底排除在权力核心之外,甚至可能面临更不测的后果。
郝瑗看着薛仁杲的眼睛,在那里面看见的只有怀疑和狠厉。
他低下头,仿佛一瞬间又苍老了几岁,拱手道:“臣……遵命。”
时候一到,三百骑出了泾州西门。
薛仁杲骑在最前面,一身黑甲,外罩赤色披风,郝瑗跟在他侧后方半个马身的位置,马鞍旁挂着个布囊,里面是几卷紧急文书。
队伍走得不快。
官道两旁随处可见倒毙的牲畜,有些已经腐烂,招来大群苍蝇。
偶尔能看见三五个溃兵蹲在田埂上,见到骑兵过来也不躲,只是呆呆看着,薛仁杲现在也懒得管,换做平日,他早就将这些人拖下去处死了。
未时初,队伍抵达析墌城南门外。
城门开着条缝,羌钟利俗带着二十几个将领站在门外迎接。
“末将羌钟利俗,恭迎太子殿下!”
羌钟利俗单膝跪下,身后将领跟着跪倒一片。
薛仁杲没下马,坐在马背上扫了一眼:“宗罗睺呢?”
羌钟利俗抬起头:“宗将军在城内整顿防务,说是随后便到。”
“整顿防务?他不来迎我,反倒去整顿防务?”
羌钟利俗没敢接话。
郝瑗策马上前半步:“殿下,先入城吧,宗将军或许真是有军务在身。”
薛仁杲瞥了郝瑗一眼,没再说什么,催马入城。
城门后是条直通太守府的大街,街上行人不多,见到骑兵队伍都慌忙避到两旁屋檐下,几个孩童趴在门缝后偷看,被大人拽了回去。
走到一半,前面传来马蹄声。
宗罗睺带着张掖、李琰等七八个将领策马赶来。
他在薛仁杲马前三丈处勒住马,翻身下来抱拳行礼。
“末将宗罗睺,参见太子殿下,方才在城北巡查箭楼来迟一步,请殿下恕罪。”
薛仁杲打量着宗罗睺,这位西秦第一猛将穿着鱼鳞甲,脸上胡子多日没刮,眼窝深陷,嘴唇干裂。
薛仁杲开口,声音平淡:“宗将军辛苦了,起来吧。”
宗罗睺直起身,目光扫过薛仁杲身后的郝瑗,郝瑗对他微微摇头。
“走,去太守府。”薛仁杲调转马头,“我有事要说。”
太守府正堂已经收拾过。
薛仁杲坐在主位,左手边是郝瑗,右手边空着。
羌钟利俗和宗罗睺分别坐在下首左右两侧,其余将领按官职高低依次排列。
薛仁杲从怀里突然掏出一份密报放在案上,说道:“今日召集诸位是要说一件事,我军中有人通敌。”
堂下不少人面色一变,宗罗睺坐得笔直,手按在膝盖上。
薛仁杲继续道:“唐军箭书遍传,檄文漫天,说什么‘只诛薛氏,余者不问’,这话骗得了百姓,骗不了我,有细作密报,我军中确有将领与唐军暗通书信,欲献城求荣。”
羌钟利俗立刻站起来:“殿下明察!末将愿领兵彻查,绝不容此等叛贼祸乱军心!”
薛仁杲摆手让他坐下。
“不必查了,人是谁,我已经知道了。”
他从案下取出个木匣,里面是几封书信。
信纸泛黄,字迹潦草,落款处盖着个模糊的印。
“这是昨夜截获的。”薛仁杲拿起其中一封信,“都是写给唐军将领的,说愿意献上西门,换一个都尉的官职,写信的人叫李延。”
宗罗睺身后的李琰身体僵了一下,李延是他堂弟,在他麾下任裨将,确实守西门。
“殿下。”
宗罗睺站起来,声音干涩:“李延随我多年,每战必先,通敌之事恐怕有误会。”
“误会?这上面白纸黑字写着愿献西门,日期是三天后,印鉴都是他的私印,宗将军,你说这是误会?”
宗罗睺闻言,径直走到堂中,双膝跪在地上。
“末将愿以性命担保,李延绝无二心,此信或许是唐军反间之计,或许是有人伪造……”
“够了,人证物证俱在,还有什么可辩?”薛仁杲打断他,他看向羌钟利俗,“把人带上来。”
两个亲卫押着个年轻将领走进来。
李延双手被反绑,嘴里塞着布团。
他脸上有淤青,连甲胄都被扒了,只穿着件单衣。
一看见宗罗睺,李延眼睛瞪大,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。
薛仁杲走到李延面前,拔出佩刀。
“李延通敌,罪证确凿。”他把刀架在李延脖子上,“按律,当斩!”
宗罗睺猛地抬起头:“殿下!至少让他说话!至少——”
话音未落,刀光一闪。
鲜血喷出来,溅在青砖地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