隋唐公子,从夺取关中开始 第186节

李智云也看着析墌城,摇头道:“只是眼下城内虽停了火,可还未到最关键的时候。”

“哦?五郎的意思是,还会有变故?”李世民挑眉。

“薛仁杲和宗罗睺,都已是穷途末路,薛仁杲失道寡助,麾下无兵,守着太守府,不过是坐以待毙,宗罗睺虽有残部,可无粮草无水源,也撑不了多久,二人之中必有一人会先撑不住,心生他念。”

“要么是有人率部出城投降,要么是城内自相残杀,最后只剩几个人,无论哪种都还需要些时间,我们只需继续锁着城门,静待便是。”

李世民颔首,深以为然,抬手拍了拍望楼的木栏:“好,那咱们便再等一等,看看这析墌城,最终会是个什么光景。”

风从西北方向吹过来,带着析墌城的烟火气和血腥味,望楼下的唐军大营依旧严阵以待,营垒森严,旌旗猎猎,没有半分躁动。

众将虽仍有求战之心,可见李世民和李智云如此沉稳,也都按捺下来,各守其位,静待着那最后的收网时刻。

析墌城的死寂,比清晨的厮杀更让人窒息,而城外的唐军牢牢锁着这座孤城,只等城内的那点余火燃尽,便要张开獠牙,将其一口吞下。

第221章 决断

析墌城的血腥气与焦糊味缠在一起,在街巷间翻滚了整整两日。

两日之前震天的厮杀声早已消散,整座城池陷在死一般的沉寂里,唯有断断续续的呻吟,从断壁残垣下飘出来。

青石铺就的主街上,尸骸横七竖八堆叠着,薛仁杲的亲卫、宗罗睺的部曲、来不及躲避的民夫,各色人等挤在一处,血迹渗进石缝,凝成深褐发黑的硬壳。

街道两侧的民宅十室九空,大半屋顶被战火焚塌,焦黑的木梁斜插在碎瓦中,未燃尽的麻布还冒着细微的青烟。

散落在各处的残兵早已没了战心,宗罗睺的部曲守在西城地界,靠着西门与武库两处据点蜷缩。

士卒们三三两两靠在墙根,有的断了腿,用撕扯的麻布胡乱裹着伤口,有的胳膊中了箭,只能用单手抓着发硬的麦饼,啃一口便要喘半天。

粮秣早已耗尽,武库里的箭矢、滚木礌石在两日厮杀中耗空,连喂马的草料都被士卒们分着嚼咽。

宗罗睺扶着马槊慢慢挪动,左肩的箭伤未曾得到妥善医治,裹伤的布条被血水浸透,又被体温焐干,反复几次早已硬邦邦地贴在皮肉上,每挪动一步,伤口便扯着筋骨疼。

他从西门的箭楼走到武库的院门,沿途士卒见了他,挣扎着想要撑身起身,宗罗睺抬手按在身前,轻轻摆了摆,示意众人不必多礼。

他蹲下身,拿起一名少年士卒脚边的空水囊,指尖晃了晃,囊中空空如也。

少年士卒低下头,手指抠着地上的碎砖,喉结不停滚动。

宗罗睺站起身,掌心攥着马槊的杆身,良久未动,只是肩头因伤口疼痛微微颤动。

内城太守府的境遇,比西城更显凄惶。

薛仁杲一脚踹翻了面前的青石板案,案上仅有的半块干肉、一碗浑浊的井水摔落在地,陶碗碎成数片,水渍漫过砖缝。

羌钟利俗在昨日午后的巷战中被流箭穿喉,尸体扔在太守府外的街角,无人敢上前收殓。

薛仁杲召集的四千部曲逃散大半,如今守在府中的只剩百余名亲卫,个个面带惧色,连走路都放轻了脚步。

一名亲卫端着半瓢水走进庭院,手腕控制不住地发抖,水滴溅落在青石板上。

薛仁杲猛地转身,反手抽出腰间横刀,刀光闪过,亲卫连呼声都未发出,便倒在地上,脖颈喷出的鲜血溅在院中的石柱上。

其余亲卫齐刷刷跪倒在地,额头抵着石板,全身紧绷,连呼吸都压到最轻。

薛仁杲收刀入鞘,粗重地喘着气,走到太守府的朱漆门前,手掌按在略微变形的门框上。

城南一处未完全焚毁的民居里,郝瑗拄着枣木拐杖,亲随伸手扶着他的左臂。

这两日,他走遍了析墌城的每一寸土地,从西城的尸堆到内城的太守府外,从武库的残垣到百姓藏身的灶房。

当年薛举在陇西举兵,破金城、定秦州,他作为长史,鞍前马后谋划基业,薛举待他如心腹,赐宅邸、授重权,许诺共分天下。

不过半载光景,薛举卧病不起,薛仁杲暴戾嗜杀,宗罗睺被逼反目,好好的江山,竟成了人间炼狱。

亲随扶着他走进民居,屋内只有一张破旧的胡床,一张缺了角的木案,墙角堆着半捆干草。

郝瑗坐在胡床上,抬手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,拐杖靠在案边,发出轻微的磕碰声。

这时,守在门外的老门客掀帘走了进来。

门客姓陈,追随郝瑗多年,向来忠心耿耿,他径直走到郝瑗面前,叉手道:“郝公,城中已经撑不下去了,粮尽水绝,将士饿殍,百姓待死,再守下去,析墌城只会变成一座死城,薛氏宗庙也会化为焦土,某熟悉城外地形,愿冒死出城,往唐营递送降书,求秦王保全满城生灵。”

郝瑗看着跪地的陈门客,伸手将他扶起,随后走到木案边。

案上摆着麻纸、松烟墨,还有一方铜制私印,那是他任长史时,薛举亲自为他铸就的。

他坐在案前,提笔蘸墨,手腕微顿,随即落笔,麻纸上的字迹不算工整,却字字清晰。

“秦长史郝瑗,谨拜秦王麾下。析墌困守多日,兵疲民困,内外断绝,瑗不忍生灵涂炭,愿率城中吏民开城归降。乞秦王三事,一保薛氏宗庙完好,不焚不毁;二恕西秦将士之罪,归降者一律不究;三安析墌百姓,不劫掠、不屠戮。”

写罢,郝瑗拿起铜印,蘸上印泥,稳稳盖在信尾。

他将密信折成方寸大小,塞进陈门客贴身的粗布囊里,手掌按在陈门客的肩头:“切记,此信只能亲呈秦王,或是楚国公李智云,不可经他人之手,城外唐军游骑密布,万事小心。”

陈门客点头,将布囊往怀里按了按,转身走出民居,寻了一身溃兵丢弃的破旧短褐套在身上,头发揉得凌乱,脸上抹了泥灰,看上去与城中逃散的残兵别无二致。

夜色渐浓,残月被乌云遮住,析墌城彻底陷入黑暗。

陈门客猫着腰,贴着断墙根前行,避开西城宗罗睺部的岗哨,走到城墙东侧的豁口处,这豁口是昨日厮杀时被撞木撞开的,碎石散落一地。

他双手撑着墙砖,脚尖蹬着砖缝,慢慢滑下城墙,落地时踉跄半步,连忙稳住身形。

刚走出三十余步,夜色中便传来一阵马蹄声,有唐军游骑手持长矛冲了过来,扬起细碎尘土。

“站住!何人敢闯唐军哨卡!”

游骑勒住马缰,长矛直指陈门客的胸口。

陈门客立刻停住脚步,不敢挪动分毫,伸手从怀里掏出密信,高举过头顶:“秦长史郝公遣我特来献降书!求见秦王殿下!”

游骑对视一眼,翻身下马,仔细搜过陈门客周身,确认无兵刃、无密探信物,才将他按住,押往慕容罗睺的外围哨卡。

慕容罗睺正在哨卡内核查斥候回报,听闻是郝瑗遣人献降,不敢有半分耽搁,当即派精锐斥候,快马将陈门客送往高墌坡唐军大营。

高墌坡唐军大营,中军帐内灯火通明。

李世民坐在主位的胡床上,甲胄未解,手边摆着析墌城的布防图。

李智云坐在案侧,长孙无忌捧着连日的军情文书,站在一旁静候。

直到有斥候掀帘而入,单膝跪地:“殿下!析墌城郝瑗遣门客献降,已押至帐外!”

“带进来吧。”李世民开口。

陈门客被亲兵领进帐中,当即跪地,双手将密信高举过头顶,亲兵上前取信,递到李世民手中。

李世民展开麻纸,逐字看过,随即递给身侧的李智云。

李智云接过密信,快速扫过一遍,说道:“二哥,郝瑗这封降书看起来是真心归降,他手中无兵无权,既控不住宗罗睺的西城部曲,也管不了薛仁杲的内城亲卫,此番请降,一是为了城中百姓,二是为了保薛氏最后一点血脉。”

“如今宗罗睺占着西门,已是强弩之末,薛仁杲缩在太守府,众叛亲离,如今郝瑗献城,咱们应了他的条件,宗罗睺的部曲必会顺势归降,析墌城可不战而下。”

长孙无忌上前半步,点头附和:“楚王所言极是,郝瑗是西秦老臣,在军中尚有薄面,他出面归降比我军强攻要稳妥百倍,能保我军将士无半分伤亡。”

李世民抬手抚过案上的布防图,指尖停在析墌城的城门处:“郝瑗所求三事,皆可应允,薛氏宗庙不必损毁,降将降卒一律免死,百姓安居乐业,我唐军伐西秦,为的是定陇西、安百姓,不是为了屠戮生灵。”

说罢,他拿起案上的狼毫笔,蘸上松烟墨,在空白麻纸上落笔,字迹简洁有力,无半分虚言。

“唐秦王令,准郝瑗所请,唐军即刻止兵,围而不攻;析墌城归降将士、吏民,一律免罪;薛氏宗庙完好保全,不得损毁;郝瑗献城有功,待入城后另行厚待。”

写罢,李世民拿起秦王金印,稳稳盖在信尾,将密信折好,递给李智云:“五郎,献城归降一事,交由你全权处置,传令全军严守军纪,入城之后不许擅闯民宅,不许劫掠财物,不许伤杀降卒,违令者以军法论处,绝不姑息。”

李智云接过密信,揣入怀中,抱拳领命:“二哥放心,我即刻安排亲卫护送陈门客回城复命,再传令慕容罗睺,暂缓外围盘查,给郝瑗留出行事余地。”

李世民点头,挥手示意陈门客起身:“回去告知郝瑗吧,唐军守信,静待他开城。”

陈门客跪地叩首,额头触地,连磕三个头,起身接过李智云递来的回信,揣入贴身布囊,跟着唐军亲卫转身出了中军帐,消失在夜色里。

李智云随即唤来传令兵,令其快马奔赴慕容罗睺哨卡,传令外围轻骑暂缓盘查,凡析墌城出城信使一律放行,不得阻拦。

传令兵领命而去,大营内的马蹄声渐远,复归平静。

析墌城南的残破民居里,郝瑗拄着拐杖,站在窗边,耳朵贴着窗纸,仔细听着城外的动静。

亲随端来一碗凉水,放在案上,轻声道:“郝公,夜深了,歇息片刻吧。”

郝瑗未回头,只是抬手摆了摆。

窗外的风卷着血腥气吹进来,拂动他鬓边的白发,他的手掌按在窗沿上,指尖微微颤抖。

第222章 入城

高墌坡往析墌城的官道上,晨雾刚散,尘土被马蹄轻踏而起。

李智云勒住胯下战马,身后的山南骑兵排列成阵,慕容罗睺按剑立于阵前,身后两千轻骑尽数披甲持械,只待将令。

李智云抬手按住腰刀,掌心贴在刀镡上,声音平稳传至阵前:“今日入城,三条军令,人人记牢。其一,不许擅闯民宅,不许取百姓一针一线,不许劫掠分毫财物;其二,不许苛待降卒,不许伤辱城中百姓,老弱妇孺皆需避让;其三,不许与西秦残部私起冲突,遇事先报上官,不得擅自动手。”

他扫过阵前诸卒,继续道:“违令者,不分官职大小,一律按军法斩决,无有宽赦。”

阵中士卒齐齐躬身应诺,声浪压过道旁的风声,无一人敢有半分懈怠。

李智云见状,抬手示意慕容罗睺靠前:“你率轻骑压阵,管束麾下士卒,不得乱了队列,我带百名精骑先行入城,你领大军随后跟进,注意保持距离,不许惊扰城中百姓。”

慕容罗睺抱拳领命,转身挥手,轻骑阵形缓缓散开,让出中间的通道。

李智云拨转马头,点出百名精锐骑兵随行,这些士卒皆是山南军里挑出的老成之士,行事稳妥,军纪严明。

他双腿轻夹马腹,战马缓步前行,百名精骑紧随其后,队列狭长,不张扬、不迫人,沿着官道朝析墌城西门而去。

行至西门外半里地,便能看见析墌城的城墙,城头上无兵卒值守,只剩几面旗帜耷拉在旗杆上。

又行百余步,城门轴发出一阵吱呀声,城门缓缓向内推开,缝隙越开越大,最终露出城内空荡荡的街道。

郝瑗拄着枣木拐杖,立在城门洞下,身后跟着四五名亲随,皆是布衣素服,无甲无械。

他两鬓的白发被风吹起,面色疲惫,眼底带着浓重的血丝,两日未眠的倦意藏不住,却依旧挺直了腰板,守在城门下等候。

李智云在城门丈外勒马,翻身而下,将马缰随手递给身后亲卫,缓步朝郝瑗走去。

他只穿了一身青色常服,腰间佩刀也未显露锋芒,全然没有唐军得胜将领的骄矜之态。

郝瑗见状上前一步,叉手道:“秦长史郝瑗,恭迎楚王入城。”

李智云抬手虚扶,动作平缓:“郝公不必多礼,秦王有令,唐军入城只为安境安民,不为杀伐,郝公尽可安心。”

说罢,他转身朝身后的百名精骑挥手,士卒们立刻分列城门两侧,持戈而立,脚步落地整齐划一,无人擅自踏入城门半步,只守在城外要道维持秩序。

李智云再回头,朝郝瑗点头:“烦请郝公引路,入内一叙。”

郝瑗应下,转身先行,李智云只带了十名亲卫随行,其余人皆留在城门处等候。

二人并肩走入城门洞,城内的血腥味与焦糊味扑面而来,街道上的尸骸已被临时移至巷口,用草席遮盖,青石板上的血迹凝成黑褐色,踩上去略有黏滞。

行至城西的临时官署,此处原是析墌城的市令官衙,战火中未被彻底焚毁,却也残破不堪。

屋顶缺了数片瓦,木柱被烧得焦黑,堂内只有两张胡床,一张缺角的木案,连像样的坐席都没有。

郝瑗面露愧色,抬手拂去胡床上的灰尘:“城中遭此劫难,衙署残破,委屈楚王了。”

李智云径直坐下,抬手示意郝瑗也坐,说道:“城池遭兵祸,本就如此,郝公何须自责。”

他将怀中李世民的亲笔回信取出,放在木案上,推至郝瑗面前:“秦王已准郝公所请,降书里的三条约定一概兑现,薛氏宗庙不许任何人损毁,西秦归降的将士一律免罪,愿留则编入唐军,愿归乡则发放路引,城中百姓唐军会发放粮米药石,此番只为安抚生计。”

郝瑗拿起麻纸,指尖抚过上面秦王金印的印记,眼眶微热,却强忍着没有失态。

他随薛举打下陇西基业,从未想过会以献城的方式收场,心中对旧主的愧疚、对百姓的怜惜缠在一起,沉甸甸压在心头。

李智云看在眼里,语气平和道:“良臣择主而事,从来不是不忠,薛举雄踞陇西,有豪杰之气,可惜薛仁杲暴戾嗜杀,猜忌功臣,耗尽西秦根基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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