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还有……”
李智云抱着胳膊,扬了扬下巴:“接着说。”
“还有夜里,齐王让人敞开府门,带着亲卫闯进百姓家,见着女人就……”
他没说完,帐里已经没人接话。杨师道低头看着几上的干饼,韩世谔盯着帐角的油灯,李孝常攥着拳头,指节咯嘣响。郝瑗端着酒碗,碗沿挨着嘴唇,没喝也没放下。
郝瑗端着酒碗,碗沿挨着嘴唇,没喝也没放下。
帐外不时传来轰隆隆的声响,那是汾河的浪头在拍岸。
李智云脸上没什么表情,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了两下,问道:“并州的百姓现在什么心思?”
褚亮低声回道:“怨,恨,但不敢吭声。如今齐王虽然走了,但殿下来了。百姓不知道殿下是什么人,只知道又来了个李家人。”
李智云点点头,没说话。
帐里又静了片刻,郝瑗突然放下酒碗,说道:“殿下,某有几句话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李智云抬眼看向他:“讲。”
郝瑗往前坐了坐,手指蘸了点洒在几上的酒液,在木头上划了一道:“殿下方才问齐王的事,某在长安也听过几耳朵。但某想说的不是齐王,而是突厥和刘武周。”
他的手指继续画着,两道线交汇成一个叉:“刘武周在马邑,突厥在塞外,这俩现在勾搭在一块——刘武周要南下抢地盘,突厥要南下抢人和牲口,两边的算盘撞在一块儿,就是并州。”
韩世谔点头:“郝先生这话在理,刘武周如果没突厥撑腰,自然不敢猖獗,突厥要是没刘武周在前头顶着,也不敢轻易往南窜,这俩是狼和狈的关系。”
郝瑗笑了笑,手指点着那个叉:“狼狈看着亲,其实各怀鬼胎。刘武周怕突厥吞了他,突厥也防着刘武周翅膀硬了飞走。这俩中间那条缝,就是殿下的机会。”
李智云盯着那个叉,静待他的下文。
郝瑗又蘸了点酒,在叉旁边画了个圈:“咱们可以遣细作入马邑,散布刘武周与突厥不和的谣言;再遣人入突厥,结交那些跟颉利不对付的小可汗,许他们互市、给赏赐,让他们跟颉利闹腾。这两边一乱,刘武周就不敢轻易南下,突厥也腾不出手来帮他。”
韩世谔摩挲着下巴,笑道:“郝先生这招不错,让他们自己咬自己,咱们躲在在后头看戏。”
李智云倒是没笑,盯着那个圈看了半晌,抬头望向郝瑗:“郝先生,你在薛举那边也出过这种主意?”
郝瑗愣了愣,随即摇头:“陛……薛举不听这些,他只想硬碰硬。”
李智云点点头,没再多问。
这时帐帘被掀开,韩从敬探进头来:“殿下,外头起风了,要不要再加个火盆?”
李智云摆了摆手:“不用,你出去守着,别让人靠近。”
韩从敬缩回头,将帐帘重新落下。
李智云往火盆里拨了拨炭,火星子溅起来,落在毡毯上,烫出几个小黑点,他随手拍了拍,抬起头看着帐里几个人:“并州的事得有个章法。先稳内,再御外。入晋阳后第一件事是查账,第二件事是抚民。”
杨师道立刻叉手道:“殿下,某愿领查账的差事。”
“你一个人?”
“某一个人不够,还有李司马,李司马管过粮草,也是谙熟此道。”
李孝常微微颔首:“某愿配合杨长史。”
这事交给他们两个,李智云还算放心,随后他又将目光望向褚亮,说道:“抚民的事情,还是要交给希明先生了。”
褚亮拱手:“请殿下吩咐。”
“进了晋阳,先把齐王干的那些破事压下去,不是替他瞒,是替朝廷瞒,不能让百姓觉得李家人都是这个德行。”
“你找几个能说会道的,走街串巷告诉百姓,齐王走了,楚王来了,以后谁再敢欺负人,直接来府衙告,告一个抓一个,告两个抓一双。”
“那些被糟蹋过的庄稼,该赔的赔该免的免,抢走的鸡、肉、布能追回来的就追回来,追不回来的折成钱粮补上。”
褚亮频频点头,从怀里掏出个小册子,刷刷往上记。
郝瑗在旁边听着,忍不住开口:“殿下,若是抚民,某也能搭一把手。某在西秦那边管过民事,安置流民、发放赈粮、抚恤百姓都干过。殿下若信得过,某愿意跟着褚先生跑腿。”
李智云扭头看向褚亮,寻求他的意见。
见褚亮颔首,他才说道:“那就由郝先生帮衬希明先生,登善也跟着去,他笔头快,该记的记,该写的写,回头全部留底。”
帐帘又被掀开,这次轮到褚遂良探进头来,他冻得鼻尖通红,问道:“殿下有唤某吗?”
李智云笑了笑,冲他招手:“快进来,正说你呢。”
褚遂良赶紧钻进帐,先在火盆边搓了搓冻僵的手,才在褚亮身侧坐下,从袖里取出册子,摊在膝盖上,笔尖蘸了点唾沫等着。
李智云看着帐里几个人,正色道:“晋阳的事就这几条,查账交给杨师道、李孝常,抚民则由褚亮、郝瑗、褚遂良负责,斥候那边归韩从敬和刘保运盯着,有动静立刻报过来。”
“韩世谔主掌军务。入城后先把军营接管了,不老实的人尽快杀,没必要手软,突厥真要南下的话,那些人可不会手下留情。”
韩世谔拱手:“诺。”
第234章 晋阳城外
十月十八,日头挂在南边山顶上,白惨惨的也没什么热气。
远处晋阳城的轮廓蹲在灰蒙蒙的天底下,李智云勒住马,没再继续往前走。
韩从敬从后头跟上来,顺着他的目光望了望:“殿下,那就是晋阳?”
李智云没应声。
官道前头涌来一群人,骑马的多,步行的少,领头的两个并辔而行。
左边一个穿着绯色官袍,腰上挂着银鱼袋,脸盘方正,眉眼间带着股硬气。
右边那个也穿绯袍,脸圆,笑眯眯的,像个开店的掌柜。
两人到了近前,翻身下马,撩袍行礼:“并州长史宇文歆,参见楚王殿下!”
“并州司马窦诞,参见楚王殿下!”
李智云跳下马,伸手虚扶:“两位请起,本王初来乍到,日后还要多多仰仗二位。”
宇文歆起身时,腰板挺得笔直,目光落在李智云脸上,盯了一瞬又垂下去。
窦诞爬起来,脸上的笑堆得更厚了,往前凑了半步:“殿下一路辛苦,城中已经备下接风宴,太原王氏、郭氏、温氏几家的族长也都到了,就等着殿下入城呢。”
李智云点点头,转身往旁边的土坡上走了几步。
这土坡虽然不高,但站在顶上,能把晋阳城尽收眼底。
屋顶、树梢、坊墙全挤在一块儿,炊烟从缝隙里钻出来,东一缕西一缕,刚冒头就被风扯散了。
宇文歆跟过来,站在坡下,没上去,窦诞站在宇文歆旁边,仰着脸看李智云,笑还在脸上,但笑得不那么自在了。
韩从敬凑到李智云身边,低声道:“殿下,刚才某去后头转了转,找几个先到的斥候问了几句。”
“城内守军的军心不稳,李元吉旧部多有怨言,有人说齐王是被挤兑走的,有人说殿下是来抢功劳的,还有人说……”
“说什么?”
“说殿下才十六岁,毛还没长齐,凭什么来管并州?”
李智云听完,脸上没什么表情,转回头继续打量城池。
韩从敬咽了口唾沫,又道:“还有那两位,宇文歆和窦诞素来不睦,某找人打听了,宇文歆刚直,在齐王任上劝过多次,劝不听就硬顶,齐王烦他,但拿他没办法。”
“窦诞圆滑,齐王干什么他都点头,有事就往后退,宇文歆瞧不上他,他也懒得搭理宇文歆,两人共事一年多,始终合不来。”
李智云点点头,迈步走下土坡。
宇文歆和窦诞还站在那儿,一个直挺挺,一个笑眯眯。
李智云走到窦诞跟前,开口问:“城里头现在谁掌兵?”
窦诞闻言一愣,随即答道:“回殿下,城内驻军由齐王旧部王万宝、张千岁分领,王万宝掌左营,张千岁掌右营。”
“他们现在人在哪儿?”
“都在城里头,等着拜见殿下。”
李智云点点头,又转向宇文歆:“宇文长史,城内粮草、府库、户籍,都是谁在管?”
宇文歆拱手:“回殿下,粮草由仓曹参军事赵元楷掌,府库由兵曹参军事刘世让掌,户籍由户曹参军事崔善为掌,这三人都是朝廷派来的,跟齐王没什么牵扯。”
又一个赵元楷,看来是重名。
李智云听完,扭头望向韩从敬:“孙华呢?”
韩从敬往队伍后面指了指:“在后头压着兵呢。”
“叫他过来。”
片刻后,孙华骑马奔过来,到跟前翻身下马,叉手道:“殿下!”
“你带八百人先进城。”李智云指着远处的城门,“进城之后把四门给我看住,城墙上的旗子别动,城门口的兵也别撤,该干什么干什么,但是没有我的手令,任何人不得擅自调动兵马。”
“那要是有人硬闯呢?”
“你从渭北跟我到长安,从长安跟到山南,又从山南跟到河东,这话还用问我?”
孙华咧嘴笑了,抱拳一礼,扭头冲后头喊了一嗓子:“第一营!第二营!跟我走!”
马蹄声扬开,八百骑卷起一股尘烟,顺着官道往晋阳城奔去。
窦诞脸上的笑彻底僵了,眼皮跳了两跳,干咳一声道:“殿下,这是……”
李智云没理他,又看向韩从敬:“侯君集呢?”
“也在后头。”
“让他跟着孙华,进城之后别声张,带几个精干的把城里几条主街、坊门、衙署的位置摸清楚,哪些路口能跑马,哪些巷子能藏人,都记下来。”
韩从敬应了一声,拨马往后跑。
宇文歆站在坡下,看着那八百骑消失在城门洞里,又看看李智云,也没说话。
李智云走到他跟前,问道:“宇文长史,你在并州多久了?”
宇文歆拱手:“回殿下,武德元年正月到任,至今九个月。”
“九个月。”李智云点点头,“齐王那些事,你知道多少?”
宇文歆抬起头,目光落在李智云脸上:“某都知道。”
“劝过?”
“劝过,劝不听。”
“窦司马呢?”
宇文歆嘴角动了动,没吭声。
李智云看着他,忽然问:“你跟我进城,怕不怕?”
宇文歆愣了愣,随即摇头:“某是朝廷命官,奉旨佐理并州,殿下是并州总管,某听殿下的,又有什么可怕的呢?”
远处,晋阳城的城门洞里,八百骑已经进去了。
褚遂良从队伍里钻出来,手里攥着卷册子,跑到李智云跟前:“殿下,某能跟着侯校尉进城吗?”
“你现在进城做什么?”
褚遂良举了举手里的册子:“记东西,进城路上能记街巷,进城之后能记市井,哪家铺子热闹,哪条巷子人多,哪处坊门开在哪条街,记下来以后都有用。”
李智云想了想,冲韩从敬喊道:“侯君集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