守寨校尉早就得了消息,带着几个兵从寨门里迎出来,到了近前叉手行礼,脸上带着笑,笑里又掺着点紧张。
李智云跳下马,把缰绳丢给亲卫,迈步往里走去。
寨门比上回宽敞了些,门框边上新钉了木条,还带着刨过的白茬。
门板也换了新的,木头还没上漆,颜色浅得发白。
进了寨子,里头更热闹。
几排营房跟前堆着木料,有几个兵正蹲在地上锯木头,锯末子被风吹得到处飘,旁边还有人在和泥,踩得泥巴呱唧呱唧响,房顶上还有人在铺茅草,一捆一捆的茅草吊上去,下头的人喊着号子往上递。
空地上支着几口大锅,热气腾腾的,一股肉香味飘过来。
李智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,那锯木头的兵抬头看见他,手里的锯停了,张了张嘴,不知道说什么好。
李智云冲他摆摆手:“锯你们的,别停。”
那兵应了一声,又低下头去,锯子重新响起来,吱嘎吱嘎的。
校尉跟在后头,搓着手讪笑道:“殿下,这……这修得有点慢,天太冷,土都冻住了,不好夯……”
李智云微微颔首,迈步往寨墙根走。
墙上糊的泥皮已经铲掉了一大片,露出里头的旧墙,士卒正拿着镐头往下砸,把松动的土块敲下来。
李智云伸手在墙上按了按,夯得还算瓷实。
“这墙打算怎么修?”
校尉赶紧凑过来:“回殿下,某打算把外层全部铲掉,再重新夯一遍,里头用新土,外头再糊一层草泥,等明年开春一干就结实了。”
“夯土的人够吗?”
“够够够!孙将军又拨了五十个民夫过来,加上寨里的兵一天能夯一大截。”
李智云没再问,转身往营房走。
营房门口正往里头搬东西,有新的被褥,还有几个陶罐,不知道装的什么。
李智云推开门往里看了一眼,里头已经大变样了。
原先黑洞洞的屋子,如今墙上新抹了泥皮,木板搭的铺上也换了新被褥,连墙角那些蛛网也不见了。
一个老兵正蹲在铺边上,往一个陶碗里倒热水,他听见动静回头,看见李智云,手里的陶碗晃了晃,热水洒出来烫得他直甩手。
“殿……殿下,这屋里还没收拾好,乱得很……”
李智云笑了笑,拍拍他的肩:“慢慢收拾,不着急。”
那老兵愣在那儿,看着李智云转身走出去,半天没动弹。
营房外头,空地上的锅已经开了,肉香味更浓了。
有个伙头兵拿着大勺子在锅里搅,搅得咕嘟咕嘟响。
李智云往锅中瞅了一眼,里面炖着羊肉,骨头在汤里翻滚,肉炖得烂烂的,油花飘了一层。
“今天什么日子,吃上肉了?”
伙头兵赶紧放下勺子,叉手道:“回殿下,孙将军前天让人送了两头羊过来,说弟兄们修寨辛苦,得补补。”
宗罗睺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,也往锅里瞅了一眼,咽了口唾沫。
李智云看了他一眼,冲伙头兵道:“给宗将军盛一碗。”
伙头兵应了一声,赶紧拿碗盛肉汤。
宗罗睺也不客气,端着碗蹲在锅边,呼噜呼噜吃起来。
李智云走到寨墙高处,往北边望去。
山影一层叠着一层,望不到头。山脚下有片荒原,枯草被风吹得伏下去又抬起来,起起伏伏如同海浪一般。
韩从敬跟上来,顺着他的目光望了望:“殿下,突厥要是真打过来,应该就是从那边来。”
李智云嗯了一声。
宗罗睺也端着碗爬上来,一边嚼着肉,一边往北边望了两眼,咂了咂嘴:“好地方,好地方啊。”
“好在哪?”
宗罗睺用筷子指着那片荒原:“殿下你看,这地方多平,马能跑得开,突厥人要是冲过来,那就跟潮水似的,哗——就涌到寨根底下了。”
李智云扭头看他。
宗罗睺被看得发毛,挠挠后脑勺:“某……某又说错话了?”
“没说错。”李智云转回头,“所以这寨子得好好修。”
他从墙头下来,冲后头喊了一声:“把东西拿来。”
两个亲卫抬着口箱子过来,往地上一放,箱盖打开,里头是一堆铁打的物件,弯弯的泛着乌光。
宗罗睺凑过来,拎起一块,翻来覆去地看:“殿下,这是……”
“马蹄铁。”
李智云接过一块,走到自己的马跟前,把马腿抬起来,往蹄子上比了比。
他蹲下来,把铁掌往马蹄上一扣,从亲卫手里接过钉子,当当当几下,就把铁掌钉了上去,他把马腿放下,拍了拍马脖子。
那马甩了甩尾巴,蹄子在地上刨了两下,刨出几个浅坑。
宗罗睺蹲下来,盯着那马蹄看,眼珠子都快贴上去了。
“这……这就不怕滑了?”
李智云牵着马走了几步,马蹄踏在石头上当当响,稳得很。
宗罗睺站起身,一拍大腿:“这他娘的什么神仙玩意儿!某在西秦的时候冬天打仗,十匹马有三四会摔断腿,要是早有这东西,某他娘的都打到梁师都去了!”
李智云把剩下的马蹄铁往他怀里一塞:“那宗将军试试?”
宗罗睺也不推辞,抱着马蹄铁就往自己的马跟前走。
他笨手笨脚的,把马蹄抬起来比了半天,不知道钉子该往哪钉。
韩从敬在旁边看得直乐,凑过去指点:“你先对准了,这么着,然后再钉。”
“某知道!某知道!”
宗罗睺嘴上说着,手底下却更乱了,一钉子敲歪了,差点扎到自己手指头,疼得龇牙咧嘴,把钉子往地上一扔。
“回头再说!这活儿不是人干的!”
李智云笑了笑,冲一个亲卫扬了扬下巴,那亲卫走过去接过宗罗睺手里的活,几下就把马蹄铁钉好了。
宗罗睺牵着马走了两步,又走了两步,蹲下来盯着马蹄看了半晌,突然嘿嘿笑起来。
“好!好!好!”
他连说了三个好字,翻身上马在寨子里跑了一圈,马蹄踏得尘土飞扬。
“殿下,这东西,能给某的兵都配上吗?”
李智云没答话,只是冲他挥了挥手,让他下马。
这时,一个亲兵带着个穿青袍的军医过来,军医年纪不大,脸膛黑红,手里捧着个陶罐,罐口封着布。
李智云接过陶罐,扯开封布给宗罗睺看了看,一股酒气冲出来,又冲又烈。
宗罗睺抽了抽鼻子:“这是酒?不对,这东西比酒还冲。”
李智云把罐子还给军医:“酒精,去给那几个伤兵用。”
军医应了一声,抱着罐子往营房跑。
宗罗睺跟在后头,想看个究竟。
营房里头躺着几个病号,有的发烧,有的咳嗽,缩在被褥里哼哼。
军医蹲下身,从一个陶碗里蘸了些酒精,飞快地抹在那发烧士兵的额头、脖颈和腋下,伤兵被冰得嘶地吸了口冷气,浑身一激灵,但没过片刻,紧皱的眉头便舒展开几分。
宗罗睺就蹲在边上看,过了一炷香的工夫,那兵额头的热退了些,呼吸也平稳了,军医摸了摸他的额头,抬头冲李智云道:“殿下,有效果了。”
李智云点了点头,让韩从敬将能动的人都叫过来。
很快,二百多号兵在空地上聚齐了,挤挤挨挨站着,有的缩着脖子,有的搓着手,目光都落在李智云身上。
李智云走到他们跟前,轻轻咳嗽一声,高声道:“本王来了半个月,今天才抽出时间来看你们。”
“这寨子人少,兵器也旧,本王全都知道。”
“但本王也看见你们还在这儿守着,一边守着一边修,一天没闲着。”
风从墙头灌进来,吹得旗子啪啪响。
李智云冲侯君集招招手,侯君集立刻拖着一个布袋过来,往地上一放,袋口打开,里头满是铜钱,黄澄澄的堆成一堆。
“每个人赏两贯钱!”
兵们愣住,互相看了看,又看向李智云。
“拿着买酒喝也好,买肉吃也行,或者买件厚袍子穿。”
最先反应过来的是一个老兵,脸上还糊着泥点子,他叉手行礼,声音发颤:“谢殿下!”
其他兵这才回过神来,七嘴八舌地谢起来,谢声乱糟糟的,像一锅烧开的水。
李智云摆摆手,示意他们安静。
“新的兵器会在月底前送到,增派的兵也是月底前到,所以你们要接着修寨墙,修得越结实越好,只要大家努力,下次我再来的时候还会有赏!”
他稍作停顿,目光从那二百多张脸上扫过:“明年开春,突厥要是敢来,你们能不能守住?”
“能!”
喊声震得墙头的土簌簌往下掉。
其实未必能,但大伙至少有些心气,这就很不错了。
李智云又说了两句,便准备去下一站了。
他在众人的目送中走出寨门,墙上那几面新旗还在风里飘荡着。
接下来的几天,李智云带着人把忻口到雁门的边寨跑了个遍。
每到一个寨子,他都先看墙再看人,最后看兵器,看完就发钱,发完钱就提醒一下修寨的进度,随后抬腿就走,半刻也不多待。
有的寨子比忻口还破,有的寨子比忻口好一些,但也好不到哪去。
但是如今不管破不破,有了赏钱,大家就有了动力,有的夯墙,有的换梁,有的挖壕沟,一个个忙得满头大汗。
每个寨子的校尉见了他,都赶紧凑过来,拉着看这看那,嘴里念叨着“殿下您看这墙夯得瓷实不”、“殿下您看这梁换的新不新”,全跟献宝似的。
直到十一月初三,李智云总算是回到了晋阳。
刚进总管府,刘保运就从偏廊下钻出来,三步并作两步跑到跟前:“殿下,突厥那边有消息了。”
李智云脚步不停,继续往正堂走。
刘保运跟在后头,低声道:“使臣回去后没几天,始毕可汗就病重了,听说吐了好几回血,人都起不来床,他那几个儿子还有弟弟都在争位子,闹得不可开交。”
“咱们的人混在商队里进去的,亲眼看见突厥王帐外头差点打起来,那几个小可汗,契苾、薛延陀的,也都盯着这块肉,谁都不肯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