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智云等了一会儿,见没人说话,便点点头:“那就散了吧,韩将军留一下,其余人该干嘛干嘛去。”
众人起身行礼,陆续退出正堂。
脚步声在院里响了一阵,渐渐远了。
宗罗睺走到门口又回头,像是要说什么,但还没等发出声,就被孙华一把拽出了门槛。
“你拽某作甚?”宗罗睺的声音从院子里传进来,“某还想问……”
“问什么问,没看见殿下有事?”孙华的声音更低些,“走,去某那儿坐坐,正好有事跟你商量。”
“商量啥?”
“赤翎军的事,某领两千人,你那边不也得整编?咱俩合计合计……”
声音渐渐远了。
刘世让和赵元楷并肩往外走,两人低声说着什么,刘世让摇了摇头,赵元楷叹了口气,都没再多留,宇文歆走得慢,落在最后头。
崔善为捻着胡须从他身边经过,两人眼神碰了一下,谁也没说话。
堂里只剩下李智云和韩世谔。
窗户开着一条缝,冷风从缝里钻进来,把案上那张纸吹得掀起一角。
李智云伸手按住,顺手折了两折,搁在一边。
“你觉得那两千赤翎军,要用多久才能练出来?”
韩世谔想了想:“孙华是能带兵的,但骑兵不比步卒,一年能见成效,两年可堪大用,三年才能称精骑。”
“一年,我能只给他们一年。”
韩世谔有些不解,如今大唐形势正好,何必如此焦急呢?
李智云没有解释,因为一年其实都算多了。
如果他没记错的话,明年二三月的时候,刘武周就会和宋金刚南下,而尉迟恭也在其帐中,这才是他最忧心的事情。
面对这个天下头一等的猛将,如果真到了野战的地步,李智云都不清楚麾下有谁能挡得住其冲阵。
韩世谔见他沉默,低声道:“殿下可是在担心什么?”
“刘武周那边有什么动静?”
“殿下是说马邑?”
“嗯。”
“目前倒是安静,刘武周在加固城防,没听说有南下的迹象。”
李智云微微颔首,没再接话。
韩世谔等了片刻,见他不再开口,便也没有多问。
这时,窗外传来脚步声,不紧不慢地踩在青砖上。
声音由远及近,在门口停住。
韩从敬从门外探进头来:“殿下,有客。”
“谁?”
韩从敬侧身,让出身后那人。
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,穿着青布袍子,脸膛被风吹得糙红,鼻尖还挂着点没擦干净的汗珠,一看就是赶了远路。
“某窦丰,奉窦参军之命,从长安来见殿下。”
李智云招了招手:“过来说话。”
窦丰快步上前,把肩上背的布包袱捧到案上,里头是几本簿子和一叠信笺,折得整整齐齐。
“窦参军让某给殿下带话,长安这个月的买卖账目都在这儿了,云肩托上个月卖出七百八十三件,香氛卖出五百六十盒。各地分号的钱财正在汇拢,估摸着月底能到。”
他翻出一封信笺,双手呈上:“这是窦参军的亲笔信,请殿下过目。”
李智云接过来,一页一页翻着。
信上写得很细,长安西市的铺子又扩了三间,南阳的分号也开起来了,韦氏商路在陇西走得很顺,这个月的分红估摸着能有……
他翻到最后一页,目光落在那个数字上停了一瞬。
随后,李智云把信折起来,揣进袖子里。
“希言那边还有什么话?”
窦丰想了想,说道:“窦参军还说,太原王氏前些日子派人去过长安,在韦氏的铺子里转了好几圈,问过不少事,似乎有意加入进来。”
李智云闻言笑了笑:“我知道了,你回去告诉希言,让他该干嘛干嘛,王氏的事不用管,交给我来办就好。”
窦丰应了下来,再次叉手行礼,这才退了出去。
他的脚步声在院里渐远,随后是院门开合的声音。
韩世谔看着李智云,开口道:“殿下,这太原王氏怕是不太好对付。”
李智云摩挲着下巴,没接话。
窗缝里又钻进一阵冷风,案上那叠信笺被吹得哗啦响了几声。
韩世谔等了一会儿,见他没有开口的意思,便站起身:“殿下若是没有别的事,某先去忙整编的事。”
李智云点点头。
韩世谔走到门口倏地停下,转过头来,说道:“殿下,某会尽力帮孙华盯着那两千赤翎军,但是成效如何,就要再看了。”
李智云摆了摆手,示意他知道了。
韩世谔没再说什么,掀开门帘出去了。
堂里这回彻底静下来。
李智云坐了一会儿,又把那封信掏出来,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看那个数字。
一万三千贯。
这是窦师纶笼统算过的上个月分红。
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片刻,发现世家大族还是太有钱了。
不过现在光有钱没用,还得有人才行。
他需要能和宋金刚匹敌的将领,也需要能和尉迟恭抗衡的猛将。
第241章 算盘
十一月初七,缕缕阳光从檐角漏下来,老槐树的枝丫被风吹得轻轻晃动,摇得人心也跟着悬起来。
李智云端着狼毫笔,正在写给韦尼子的回信。
才堪堪写完一半,韩从敬就从廊下转出来,到近前低声道:“殿下,太原王氏族长又递了帖子,人就在府门外候着。”
李智云闻言,将笔放在架子上:“时候差不多了,让他进来吧。”
韩从敬应了一声,转身往外走。
不多时,院外传来脚步声,不紧不慢,还夹着几句低低的说话声。
随后门帘一掀,韩从敬侧身让进来一个人。
王孝远今日穿着深青色锦袍,腰上系着玉带,头上戴着乌纱帽,帽翅压得整整齐齐,一副郑重其事的模样,同时手里还捧着红漆匣子,匣盖上雕着缠枝纹,漆面亮得能照见人影。
王孝远躬下身,双手把匣子举过头顶:“太原王氏族长王孝远,见过楚王殿下。”
李智云伸出手,指了指旁边的胡椅:“王翁不必多礼,请坐。”
韩从敬顺势接过匣子搁在案边,随即退到一旁。
王孝远在左首的胡椅上坐下,目光落在李智云脸上,又很快垂下去。
李智云抿了口茶,开口道:“王翁今日来,莫非是有什么事?”
王孝远拱了拱手:“殿下镇守并州,太原王氏作为本地世族,理当来拜见,前几日某递了帖子,殿下公务繁忙,某不敢打扰,今日再来碰碰运气,没想到殿下肯见,实在是某的福分。”
他说着,将匣子推到李智云面前:“一点不成敬意的薄礼,是太原的土产,还望殿下笑纳。”
李智云瞥了那匣子一眼,没接话。
屋里静了片刻,只有炭火噼啪的声音。
王孝远脸上的笑还挂着,但挂得越来越僵。
李智云扯了扯嘴角,身子往后一靠:“王翁,你今日来,怕不只是送礼这么简单吧?”
“殿下果然慧眼,某今日来,一是拜见殿下,二来……也想探探殿下的口风。”
“什么口风?”
王孝远往前凑了凑,低声道:“殿下应该也知道,齐王在并州的时候,我们王氏跟齐王也算有些往来。”
李智云神情平淡,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,像是什么都没听见。
王孝远咬了咬牙,继续道:“齐王曾卖给王氏一些粮,那粮……某后来才知道是从并州府库出来的,这事某一直心里不踏实,今日来就是想跟殿下说清楚,若是殿下要追究,王某无话可说,若是殿下肯放过,太原王氏往后定当尽心竭力,辅佐殿下守好北疆。”
他说完便眉眼低垂,等着李智云发落。
李智云敲着案面的手指停了,屋里随之静下来。
“王翁,粮食的事情本王自然是知道。”
王孝远身子一僵。
“不过说到底,那是齐王卖给你们的,你们作为买主能有多大罪过呢?如果本王要追究,早就该将此事启禀朝廷了。”
王孝远抬起头,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:“殿下宽仁,王某感激不尽。”
李智云摆了摆手:“感激的话不必说,本王今日见你,也不是为了听这些废话。”
言罢,他打开那红漆匣子,里面躺着几匹绢,两包茶叶,还有一叠金饼,在最下面压得整整齐齐。
李智云伸手扒拉了两下,便将匣子推到一边。
“王翁,本王听说太原王氏经营了数百年,铺子开了上百间,田地也有好几万亩,是也不是?”
这事不好否决,王孝远只得点头道:“殿下过誉了,都是祖宗留下的基业,某不过守成而已。”
“守成向来不易,王翁这些年想必也不容易。”
李智云一边说着,一边弯腰从案下拿出一个包袱,轻轻搁在案上。
这包袱是青布裹着的,解开布角,露出几只瓷盒、一个绸缎包。
瓷盒个个巴掌大,白的、青的、粉的,盒盖上錾着缠枝纹,漆面莹润。
将绸缎包解开,里头躺着一件东西——青梅色的缎面,边缘处绣着几朵兰花,让人忍不住想要多看两眼。
王孝远盯着那东西,一时没认出是什么。
李智云不等他问,就揭开一个瓷盒的盖子,往王孝远跟前递了递。
王孝远下意识吸了口气,一股香气顿时顺着鼻子涌入体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