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君胄接过契书，手有些抖。
他往后退了一步，把契书凑到眼前，一字一字往下看，嘴唇翕动着念出声来，念得很慢。
“解州盐池，包与榆次郭氏，期限两年。自武德二年十二月初七起，至武德四年十二月初六止。采出之盐，官府抽六成，郭氏得四成，自行售卖。郭氏须保证每年出盐不低于两千石，不足者按市价补足官府六成之数……”
念到这儿，他抬起头，看着李智云：“殿下，这两千石……”
“解州那个池子一年能出多少盐，你心里有数，两千石是保底，多了算你的。出三千石，你拿一千二百石，出四千石，你拿一千六百石，官府只要六成，剩下的都是你的。”
郭君胄咽了口唾沫。
他的喉咙里咕咚一声，在安静的棚子外头听得清清楚楚。
郭君胄低下头，继续往下看。
契书后头还有几行小字，写明牛粮交割后契书生效，郭氏可派族人参与盐池管理，官府提供必要护卫，若遇灾年可酌情减免，不得私自转包他人，若有纠纷由并州总管府裁断……
他看完最后一行，把契书小心折好，揣进怀里。
“殿下，某……”
李智云摆摆手，没让他说下去。
“牛送到了，粮也快到了，契书你也收了，那就回去准备吧，开春雪化了就得开工，耽误不得。”
郭君胄深深一揖直起身时，他忽然又想起什么：“殿下，那运输的事……某派族人去盐池，路上要经过几处山口，眼下雪厚，等开春路好走了，某想先运一批铁料过去。”
“安置点那边不是缺农具吗？郭家在榆次有几个铁匠铺，能打些锄头镰刀，虽然粗陋，但也能用。”
李智云点了点头：“那就运过来吧，农具到了直接交给杨长史，该多少钱由府库结算。”
郭君胄又拱了拱手，这才转身往回走。
走出十几步，他又回头看了一眼。李智云已经转过身，正跟杨师道说着什么。
郭君胄收回目光，加快脚步往城门方向走去。
日头渐渐升高。
牛棚里的牛也慢慢安静下来，有的卧在干草上反刍，有的站着打盹，有的伸出舌头舔木杆。
那股牛粪味儿越来越浓，但待久了，也就闻不出来了。
李智云靠在栅栏上，盯着那些牛发呆，杨师道在旁边跟几个书吏交代事情，声音压得低，听不清说什么。
只有偶尔飘过来几个字，像是什么草料、饮水、分栏、病牛隔离。
几个书吏捧着簿子，一边听一边记，写几个字就要往手心里哈口气。
韩从敬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，手里捧着个粗瓷碗。
“殿下，喝口热汤。”
李智云接过碗，低头看了一眼。汤是浊的，飘着几片菜叶，还有几块碎肉沉在碗底，他端起来喝了一口，烫得舌头微微发麻。
“哪来的肉？”
韩从敬嘿嘿一笑：“孙华昨儿个让人送来的，说是在山里打到几头狍子，给殿下尝鲜，某让厨房留了一锅，这是头一碗。”
李智云闻言，便又喝了一口。
远处传来车轱辘碾过的声音，吱呀吱呀，越来越近。
十二辆大车从官道那头缓缓过来，车上堆得满满的，粮袋用绳子捆得结结实实。
车夫缩着脖子坐在车辕上，手里的鞭子时不时甩一下，甩得啪啪响。
押车的是个精瘦的汉子，脸被风吹得通红，他翻身下马，叉手行礼：“殿下！粮到了！一千石一粒不少！”
李智云把碗递给韩从敬，走过去掀开一辆车上的粮袋。
里头是黄澄澄的粟米，颗粒饱满，凑近了能闻到粮食特有的香味，他又走到下一辆车前，掀开另一个袋子，里面的粮食同样品质上乘。
郭君胄是个聪明人，多半不会在这方面耍花样。
他放下麻袋，拍了拍手：“杨师道。”
杨师道赶紧跑过来：“殿下请吩咐。”
“粮入库，牛入棚，让兽医抽空来看看这些牛，有病的单养，别传开。”
杨师道听完，转身招呼那些书吏和兵卒，十几个人围上去，开始一袋一袋过秤、登记。
秤杆抬起来又落下去，书吏在旁边记数，笔尖在纸上沙沙响。
日头爬到头顶时，牛棚前头终于安静下来，粮车卸完了，牛也赶进棚里了。
书吏们捧着簿子回城，兵卒们也散了，只剩下几个喂牛的民夫，在棚子里头添草料。
草料是昨天刚运来的干草，垛成一人高的小山，民夫们用木叉挑着往槽里扔。
李智云还站在那儿。
韩从敬凑过来，低声道：“殿下，该回去了，外头冷。”
李智云吧唧两下嘴，没动弹。
“您看什么呢？”
李智云指了指那些牛：“你看那头。”
韩从敬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。
一头黄牛正卧在干草上，慢悠悠地反刍，嘴里嚼着嚼着，忽然打了个响鼻，甩了甩尾巴，旁边的牛被它甩到，也只是挪了挪身子，又继续打盹。
“这牛……怎么了？”
“没怎么。”李智云转过身，往城里走，“就是忽然觉得，这牛比有些人要强得多。”
韩从敬愣了愣，没再多问，赶快跟上。
走到城门口时，正好撞见一队人马从里头出来。
温大宜骑在马上，穿着一身厚实的皮袍子，脸上笑眯眯的，见李智云过来，立刻下马行礼：“殿下！”
李智云点点头：“温翁这是去哪儿？”
温大宜往城外指了指：“去牛棚那边看看，听说郭家的牛送到了，某也凑个热闹，开开眼。”
李智云笑了笑，没说话，继续往城里走。
温大宜站在原地目送他走远，这才重新上马，带着几个随从往城外去。
走了没多远，正好撞见郭君胄从牛棚那边回来，两人在官道上迎面碰上，都勒住了马。
温大宜脸上的笑浓了几分，拱了拱手：“郭兄，恭喜啊，牛粮都送到了？”
郭君胄也笑着还礼：“托福托福，都送到了，温兄这是……”
“去殿下的牛棚看看。”温大宜往他身后指了指，“听说殿下收了不少牛，某也开开眼，看看是啥样的好牛。”
郭君胄点点头，两人错马而过。
走出十几步，温大宜忽然又勒住马，回头喊了一声：“郭兄！”
郭君胄也勒住马，回过头来。
温大宜冲他拱了拱手，笑眯眯道：“某那边也快动身了，商队的人手都招募齐了，开春就走，到时候从塞外换回来的好马，郭兄要是想要，某可以给你留几匹。”
郭君胄脸上的笑容一僵，随即又恢复正常：“那敢情好，先谢过温兄了。”
温大宜摆摆手，一夹马腹，带着人往牛棚方向去了。
郭君胄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，脸上的笑慢慢收了。
他勒着马站了一会儿，风吹过来，吹得袍角猎猎响。
“回去告诉族里。”他忽然开口，“盐池的事抓紧筹备，铁匠铺那边连夜开工，开春之前，我要看到第一批农具送到晋阳。”
那族人愣了愣：“家主，不是说开春雪化了再……”
“还等什么等？”郭君胄瞪了他一眼，“温家那老狐狸都开始招募向导了，咱们还能慢腾腾地等？”
族人不敢再问，拨马往城外跑。
郭君胄又往牛棚方向看了一眼。
温大宜的身影已经看不到了，只剩下官道上扬起的尘土。
他狠狠甩了一鞭子，催马往榆次方向奔去。
第246章 塞外音讯
夜已经深了。
李智云靠在椅背上，手里攥着茶碗。
茶水早就凉了，他也没喝多少，就那么攥着，让那股凉意顺着掌心往上爬。
郝瑗坐在左首，面前摊着几张纸，是刘保运刚差人送来的，上头字迹潦草，有些地方被汗水晕开了，得凑到灯下才能辨认。
郝瑗眯着眼看一行，用手指着往下挪一行，再看。
“殿下，始毕多半撑不过这个冬天了。”
他抬起头，指着其中一处：“派去的人亲眼看见的，王帐外头那几根杆子上挂满了羊皮，说是祈福用的。但祈福有什么用？该死还得死。”
李智云没吭声，把茶碗搁在案上，将翘着的腿换了个边。
“俟利弗设和咄苾争了这些日子，如今有了些眉目。”
“契苾和薛延陀倒向咱们的消息传开以后，咄苾那边就松了口，说愿意让俟利弗设继位，条件是俟利弗设认他做突利设，分给他一部分部众和草场。”
“设”是突厥的贵族头衔，相当于统帅或者首领的意思。
“这是要分家？”李智云抬眼。
“正是如此。”
郝瑗把那几张纸往中间推了推，说道：“草原上的规矩就是这样，可汗是大家推的，不是传的，始毕想传给自己儿子，但是压不住，俟利弗设想抢，也抢不动，咄苾本来也有想法，但契苾薛延陀一倒向咱们，他就想先退一步。”
李智云闻言，摩挲着手指，垂着脑袋想了片刻。
“开春的事，还是得按开春的来办，刘武周不会闲着，突厥也不会闲着，他们打不打，不取决于契苾和薛延陀往哪边倒，只取决于他们自己还能不能撑住。”
“殿下是觉得，开春必有一战？”
原本的历史就是这个走向，李智云不得不防，早做准备总比被打个猝不及防要强。
“或许吧，但这一战跟突厥打还是跟刘武周打，得看突厥后续什么情况，要是突厥继续乱下去，那就只有刘武周一个，要是突厥缓过劲来，那就是两个一起来。”
郝瑗沉默片刻。
“殿下，某突然想起一件事。”
“某在西秦的时候，有一回跟着去打猎，碰上一头狼，那狼瘸了一条腿，走不快就跟在狼群后头，靠吃别的狼剩下的东西过活，某当时就想，这狼活不过冬天。”
李智云抬起头看着他，问道：“结果呢？”
“结果第二年开春，那狼又出现了，腿还是瘸的，但比去年壮了一圈，身边还跟着几头母狼。”
郝瑗拿起茶碗，喝了口茶：“后来某看到它跑起来才弄明白，那狼根本不是真瘸，而是装瘸，它故意落在后头，等别的狼打得你死我活，它再悄悄捡便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