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大概吧。”
“那个老头怎么办?”孙华又问。
李智云转过身,往回走。
“先留着吧,记得喂口饭吃,别饿死他。”
孙华跟在后头,还想再问,但李智云已经走远了。
回到寨子里,李智云没有再去柴房,而是爬上寨墙。
墙头上风更大,吹得人站不稳。
李智云扶着墙垛,远处漆黑一片,什么也看不见。
但他清楚,那两个人正在雪地里跑,拼命地跑,跑回那个快要死掉的部落。
韩从敬从后头跟上来,把自己的氅子往李智云身上披,被他抬手挡开。
“殿下,回去吧,这风刮得邪乎,再站下去要生病的。”
李智云站了一会儿,发现哪怕他没有夜盲症,此处视野也不太好。
其他人就更不用提了。
“走吧。”
他转身下了寨墙,脚步踩得稳当,一步一步。
路过那间柴房门口,李智云停了一下,门缝里透出一点光,是那盏油灯还亮着。
他伸手推开门,低头钻进去。
老头还坐在地上,听见动静抬起头。
李智云又一次在他面前蹲下来。
“你叫什么?”
“阿史那……乌穆特。”
李智云嗯了一声。
“阿史那乌穆特,你记着。”他盯着那老头的眼睛,“你儿子会活着回去,你侄子也会活着回去,但他们的所作所为,将会决定你是生是死。”
“你……你不杀我?”
李智云站起身,拍了拍袍子上沾的雪:“目前看来还不会。”
他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一眼,老头还坐在那儿,眼睛同样盯着他,浑浊的眼珠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李智云转过头,迈步出去,夜风刮过来,吹得他眯起眼。
在寨子北面,那两个年轻人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但李智云知道他们在跑,只要他们还想活命,就会向周围的部落传出一个讯号。
大唐愿意给予施舍。
拿牛羊换粮,拿力气换活路。
第247章 王家献地
十二月十三,晋阳城的天气终于好了起来。
昨儿夜里只落了层薄雪,这会儿太阳一晒,檐角的水滴啪嗒啪嗒往下掉,砸在台阶上溅起朵朵水花。
李智云盯着门外那片亮光看了一会儿,才把茶碗凑到嘴边。
韩从敬从廊下转进来,脚步比往常慢些,到门口站定。
“殿下,王孝远又来了。”
李智云挑挑眉,把茶碗搁下:“让他进来。”
不多时,王孝远掀开帘子,在门槛外头跺了两下才跨进来,他今日穿着深青色锦袍,腰上系着玉带,比上回见时还郑重些。
李智云伸手虚让:“王翁请坐。”
王孝远在左首坐下,坐下去之前,他还用手在椅面上摸了一把,摸完了才挨着半边椅子坐下,腰板挺得笔直,双手平放在膝盖上。
李智云端起茶碗,浅浅抿了一口。
檐角的水滴还在掉,一下又一下,直到王孝远干咳一声。
“殿下,某今日来,是有件事想跟殿下商量。”
李智云捧着茶碗,并未回应他。
王孝远从袖子里摸出一卷册子,双手捧着递过来。
册子是老黄纸,叠得整整齐齐,递过来时他的手还有些抖,连着纸边都在跟着颤动。
“这是太原城外三千亩荒地的地契,王家想献出来,给官府用来屯田。”
李智云接过册子,没急着打开,就那么攥在手里。
“土地来之不易,王翁这是想做什么?”
王孝远往前探了探身子,沉声道:“殿下,某听说郭家的牛送到了,温家的人也招募齐了,开春就要走塞外,王家虽然拿了香氛的销售权,可这心里头总是不踏实。”
王孝远言罢,只觉得被李智云看得不自在,目光忍不住往下移,盯着案角。
“王翁是怕郭家和温家后来居上?”
王孝远没接话,但多半是这个意思。
李智云把地契往案上一撂,纸卷展开一角,边界、亩数、位置,全都写得清清楚楚。
“三千亩荒地,官府自然不能白要,王翁打算换什么?”
王孝远盯着那卷纸,喉咙里咕咚一声:“某想着……能不能把香氛的份额往上提一提,如今是三成,能不能提到四成?”
李智云看着他,不由得弯起了嘴角。
“王翁,你回去数过没有?你说的那三千亩荒地离汾河有多远?”
王孝远愣了愣。
“要是你这地契没记错,那地荒了也不是一年两年,土质贫瘠不说,离水源还远,要是开春种下去以后遇上旱年,颗粒无收都是轻的。”
“所以这荒地本王可以收,但王家得帮忙修一条灌溉渠,从汾河引水过来,渠成了,荒地变成水浇地,屯田才能有个收成。”
王孝远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“份额的事,本王可以给你提,但不能提一成。”
李智云伸出一根手指,在案上点了点:“三成五,本王收下荒地收下,王家将渠修好,明年这处屯田的收成,还是官府拿七成,王家拿三成,渠要是修不成,荒地还是荒地,份额还是三成。”
王孝远坐在那儿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袖。
“殿下,那渠要多长?”
“三十里。”
王孝远顿时倒吸了一口气。
三十里的渠啊。
他得用多少人,多少钱,多少工夫?
王孝远飞快盘算着,如果按一里渠五十个人挖,三十里就是一千五百人,按一个人一天三升粮,两个月就是两千七百石粮,再加上工具、牲口、夯土的木槌……
他不免抬起头,盯着李智云的脸。
李智云也在看他,脸上笑容不减,甚至还抬起茶碗,朝他敬了敬。
“殿下,此事能否容某回去跟族里商量商量?”
李智云点点头:“应该的,王翁慢走。”
王孝远站起身,拱了拱手,退后两步掀帘出去,帘子落下来时,带进来一股冷风,将地契吹得翻页。
李智云伸手把地契拂平,拿起来又看了一遍。
这时,韩从敬从门外探进头来,如往常一般打起了小报告。
“殿下,王孝远的脸色难看得紧,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走。”
李智云撇撇嘴,将地契折好,压在案角的簿子下头。
“正常,等他回来吧。”
太原王氏的府邸在城东,离总管府隔着三条街。
王孝远到家时,院里的雪被太阳晒得化了大半,青砖路上湿漉漉的。
他把大氅脱了递给老仆,站在廊下愣了一会儿,才抬脚往正堂走。
正堂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。
都是族里的长老,年纪最大的七十出头,最小的也有五十,一个个绷着脸,一见他进来,目光全都望了过去。
王孝远拢着手,走到主位坐下,把李智云和地契的事情说了。
刚说完,就有人拍案而起。
“三千亩荒地送出去,还要修三十里渠,结果就换半成份额?这买卖做不得!”
拍案的是王孝远的族叔,王敬本,六十来岁,脸膛黑红,嗓门大得能把房顶掀翻。
他站起来时带得椅子吱呀响,手指着王孝远,指头都在抖。
王孝远没吭声。
又有人开口。这回是王孝远的堂兄王孝节,五十出头,捻着胡须慢悠悠道:“某听说郭家拿了盐池,温家要走互市,这两家的买卖,可比香氛硬得多,还有云肩托那东西,再金贵也是卖给女人家,盐和互市可是实打实的进项。”
王孝远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知道盐池怎么拿的?郭君胄送了三百头牛、一千石粮,还亲自赶了四天路,嘴角起了燎泡,腿都站不稳。”
“你知道互市怎么拿的?温大宜派人跑了十几趟塞外,哪条路冬天不冻、哪片戈壁能穿过去,他都门清。”
他一边说着,一边站起来。
“咱们王家有什么?不就是仗着祖辈立足到今日,除了土地和铺子还有什么?”
“那些地能生出钱来?佃户交的租子够干什么?香氛和云肩托是只有三成份额,但这些不用王家出一文本钱,只要铺子开着货摆着,钱就自然而然进来了。”
王敬本梗着脖子还想说话。
王孝远摆摆手,打断了他。
“二叔,您先别急着拍桌子,某问您,开春屯田,官府最缺什么?缺地缺水也缺人。”
“王家确实有不少土地,可那些地里也有不少荒地,放着也是放着,咱们家不少人闲着也是闲着,楚王说要是将渠修好了,水浇地的收成他拿七成,咱家拿三成,这三成看着不多,但总比荒地长出来的草值钱多了。”
王孝节捻胡须的手停了。
王敬本张了张嘴,却没说出话来。
王孝远坐回椅子上,端起茶水润了润喉,这才继续说道:“郭家和温家都在往前凑,咱们要是不趁着机会再努努力,往后并州这块地界上,只要楚王在一天,王家还能有多少位置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