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德元年九月十三,军械库出库刀五百把、弓两百张、箭矢三千支。调拨去向是忻口。
接收方那栏是空的,不是没填,是被人挖掉了,簿子上留下一个黄豆大的洞,像是用刀尖剜走的。
“忻口?”
杨师道嗯了一声。
“李元吉撤离并州是什么时候?”
“九月初八。”杨师道答得很快,“齐王带着亲兵从北门出的城,走的时候拉了十几车东西。某问过守门的兵,说是装了满满当当,车轴都压弯了。”
“也就是说,这批军械调拨的时候,齐王还在并州?”
杨师道点头:“按规矩,军械出库得有总管府的批文,得有接收方的印信。”
他指着簿子上那个窟窿:“但某翻遍了库房的底账,没找到这批军械的批文,连个抄件都没有。这页是唯一记着的,还被挖了一块。”
“能查到是谁接收吗?”
“只能推测是忻口寨。但是九月十三那会儿,忻口根本没有大规模驻军。当时那里只有几百个兵,根本用不着这么多。”
杨师道说着,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上头抄着忻口寨当时的兵额。
“某让人去查过,九月十三那天,忻口在册的兵是二百四十七人。二百多人要五百把刀做什么?”
李智云把簿子拉过来,一页一页往前翻。
前面记的每一笔出库,接收方都写得清清楚楚,比如某营某队,某日某时,经手人签字画押,印鉴齐全。
他从前翻到后,合上簿子。
“景猷,这批军械真要运出去的话,该走哪条路?”
杨师道想了想,手指在案上划了条线,解释道:“出晋阳往北,经榆次,过太原,再到忻口,这条官道沿途有四个关卡,按理说每过一个关卡都得登记。”
“但某让人去查了关卡那边的簿子,对不上。”
“怎么对不上?”李智云继续问道。
“关卡记录上,九月十三那天确实有车队经过,说是运粮的,十二辆大车。”
杨师道说着,从袖子里又掏出一张纸:“这是关卡那边的抄件,上头写的确实是粮草。”
他把纸递给李智云,咬着牙道:“但是有人私下跟某说,那车队的轮子把官道压得稀烂,好几处路面到现在还没修好,来年开春得重新夯,谁家运粮的车能把路压成那样?”
李智云盯着那张纸看了半晌。
“刘保运呢?”
杨师道愣了一下:“殿下是想……”
“让他来。”
杨师道点点头,起身掀帘出去。
有他传信,刘保运来得很快。
刘保运在门口跺了跺脚,又拍了拍身上的雪末子,才走到案前叉手行礼。
“殿下。”
李智云把那本簿子推过去。
刘保运接过来,凑到灯下看。他看得很慢,一行一行往下看,看到那个窟窿时,眉头忍不住皱起来。
他用手指摸了摸窟窿边缘,又翻过来对着灯照了照。
“九月十三?”
“嗯。”
“某记得,那会儿齐王刚走没几天。”
刘保运眯着眼想了想,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:“当时城里乱糟糟的,新总管还没到,旧总管跑了,衙门里人心惶惶,谁还顾得上查军械?库房的钥匙在谁手里可能都说不清。”
李智云点点头:“所以这批军械要是有人想弄出去,那几天是最好的时候了。”
刘保运把簿子放下,沉吟片刻:“殿下是想让某去查?”
“能查多少查多少,查到什么算什么,查不到就回来,也别打草惊蛇。”
刘保运叉手应了,转身掀帘出去,门帘落下来时,带进来一股冷风,吹得案上的纸页哗啦响了几声。
腊月廿五,夜里又落了场雪。
李智云正靠在胡床上看《魏书》,刚看到“拓跋珪迁都平城”那一段,书页翻过去,他抬起头揉了揉眼睛,窗外传来踩雪的嘎吱声。
脚步声在门口停住,韩从敬探进头来,脸冻得通红。
“殿下,刘保运回来了。”
话音刚落,刘保运就挤了进来。
他先进门,站在那儿喘了几口气,喘匀了才走到炭盆边,伸手烤火。
手指冻得发僵,屈都屈不拢,他在火上翻了几次,手指才慢慢能活动。
随后他站起身,从怀里掏出一张纸:“殿下,某查到了。”
李智云低头看去。
纸上记着名字和日期,还有几行歪歪扭扭的字迹,写得十分潦草,有些字被汗水化开了,得凑近了才能辨认。
“这批军械在九月十四从晋阳出的城。”刘保运指着第一行,手指点在那几个数字上,“押车的不是官府的,是齐王留下的旧人,一共十二辆大车,走的北门,说是运粮去忻口。”
“过关卡的时候,守关的校尉也是齐王的人,所以直接放行了,连数都没点。”
“车到太原城外停了半天,第二天一早有另一拨人来接,接货的人换了车队,把军械装上自己的车,就往西北方向去了。”
“西北?”李智云皱眉。
刘保运微微点头:“某顺着这条线往下追,追到朔州地界线索就断了,朔州那边盘查得紧,某不敢靠太近,怕露了行踪。”
他把纸翻过来,背面还有几行字:“但是某在朔州打听到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刘保运往前探了探身子,低声道:“马邑去年冬天新冒出来一个军头,名叫周文曹,这人手里有刀有弓,兵也练得齐整,但是来路不正,没人知道他是从哪冒出来的。”
李智云皱起眉头,嘴里重复了一遍:“周文曹?”
“对,刘武周手下不少出名的,像是宋金刚、尉迟恭、寻相,但某打听了一圈,都说他手里的家伙好,比别的营头强出一截。”
李智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半晌。
“有办法确认吗?”
刘保运摇摇头:“暂时没有,朔州那边查得紧,某不敢靠太近,但是某有个猜测……”
“说说看。”
“这批军械要是真落到周文曹手里,那周文曹的刀弓跟咱们并州军械库应该是一个路数,要是能弄一把出来看看,比对一下就知道了。”
李智云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一声。
“比对?怎么比对?让人去马邑偷一把刀回来?”
刘保运闻言,讪讪一笑,挠了挠后脑勺:“那……那倒是难,马邑那边守得严,混进去都不容易,更别说往外带东西,某试过找人带话,出价十贯都没人敢接。”
李智云把那张纸折起来,压在案角的簿子下头,说道:“你接着查这个周文曹,但是别惊动他,慢慢来就行。”
刘保运叉手:“诺。”
他转身要走,李智云又叫住他。
“等等。”
刘保运回过头。
李智云指了指案上的茶壶:“喝口热茶再走,外头冷,这一路冻得不轻。”
刘保运也没拒绝,走到案边,拿起茶壶倒了一碗。
茶水烫得很,他捧在手里,一口一口慢慢喝,喝完以后抹了抹嘴,把碗放回案上。
“殿下,某走了。”
他拱了拱手,掀帘出去。
李智云见他走远,便重新拿起那本《魏书》,翻到刚才看的那一页。
“秋七月,迁都平城,始营宫室,建宗庙,立社稷。”
第250章 郭家难处
腊月廿六,天刚放亮,总管府门前的雪已经被扫出一条小路。
李智云倚在门边,手里攥着昨天剩下的半个胡饼。
这东西冻得硬邦邦的,咬一口硌牙,得在嘴里含一会儿才能嚼动。
韩从敬从廊下转过来,手里捧着个托盘,上头搁着碗热粥。
他在李智云跟前站定,把托盘往前递了递:“殿下,您别老是吃凉的。厨房刚熬的,趁热喝一口。”
李智云接过来抿了一口,烫得直皱眉,便把碗搁在旁边的窗台上,继续跟那块硬饼较劲。
这时,院外传来脚步声,踩在雪上咯吱咯吱响。
韩从敬探出头去瞅了一眼,回头低声道:“殿下,郭君胄来了。”
这人怎么来了?
李智云没去细想,将饼往袖子里一塞,端起那碗热粥,转身进了正堂。
他坐到案后,把粥碗搁在案角,顺手理了理衣襟。
门帘一掀,郭君胄弯腰进来。
他今日穿着深褐色锦袍,脸被冷风灌得通红,鼻尖那块皮都快裂开了。
郭君胄身后跟着两个随从,抬着口箱子,箱子不大,但两人抬得吃力,进门时脚底打滑,差点栽倒。
他回头瞪了一眼,那俩随从赶紧把箱子稳住,搁在门边,随后叉手退了出去。
李智云伸手虚让:“郭翁,今日怎有闲情来我这里?”
郭君胄在左首坐下,他往炭盆那边斜了一眼,又很快收回目光。
李智云也不着急,便端起粥碗喝了一口。
郭君胄的喉咙动了一下,干咳一声:“殿下,某今日来,是有件事想请殿下帮忙。”
他言罢,从怀里掏出一张红纸礼单,双手捧着递过来。
李智云接过扫了一眼——绢五十匹,茶二十斤,还有几样山货。
数目不大不小,正好是那种表心意又不惹眼的类型。
李智云把礼单推在案边,和公文账簿放在一块。
“殿下,其实是盐池那边出事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