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三四万帐,就是十来万人,这五百石粮够他们吃几天?”
温大宜飞快在心里换算着,要是十来万人,五百石只够一顿,顶多两顿。
李智云又问:“他们缺粮,为什么不去抢突厥的?”
温大宜下意识答道:“抢不过吧……”
“抢不过,或者说他们不想现在跟突厥撕破脸,如今他们找咱们要粮,不是讹诈,而是试探咱们有没有诚意,试探值不值得跟大唐走。”
他稍稍挺直腰,别朝屋外喊道:“杨师道呢!”
韩从敬从门外探进头:“在偏院呢,正跟几个书吏对账。”
“叫他来。”
杨师道来得很快,进门时袖口还沾着墨渍,他在案边站定,目光先在李智云脸上停了一瞬,又扫过温大宜。
李智云没跟他客套,直接问道:“府库还有多少粮?”
杨师道闻言,眉头微微一皱:“殿下,军粮还剩两万四千石,够并州驻军吃五个月,流民那边的粮是另拨的,不影响军需。”
“挪五百石出来,够不够?”
杨师道下意识看了一眼温大宜,问道:“殿下要调粮给谁?”
“契苾和薛延陀,他们要五百石粮救急,开了春,全力支持咱们的互市。”
杨师道沉默片刻。
他盯着案角那只空茶碗看了几息,才开口道:“殿下,五百石粮不算多,军粮挪出来不难,但有一件事得想清楚,这批粮给出去了,要是开春他们翻脸不认账,咱们怎么办?”
李智云看着他,嘴角微微上扬:“那就让他们翻不了脸。”
温大宜听到这句,脑子还没转过来,但杨师道已经明白了:“殿下是想让他们出人?”
李智云点头:“让他们各派一个子弟随商队回来,到晋阳住些日子,学学大唐的规矩,也学学咱们怎么做买卖。”
温大宜眼睛一亮:“殿下这是要人质?”
李智云不置可否,端起茶碗抿了一口。
杨师道又问:“要是他们不肯呢?”
“他们会肯的。”李智云把茶碗放下,“五百石粮换两个子弟到晋阳住几个月,这买卖不亏,他们真要不肯,那就说明压根没想跟咱们好好做买卖。”
温大宜站在那儿,他想起温六信里那句“要马给马,要人给人”,又想起李智云刚才算的那笔账,
十来万人,五百石粮只够一顿,契苾和薛延陀缺的是这点粮吗?
肯定是不缺的,他们缺的是有人愿意在这时候拉他们一把。
他抬起头,看着李智云,声音有些发紧:“殿下,那某这就让人回话?”
李智云摆摆手:“不忙,把话说清楚。”
他伸手拿过案上的纸,又看了一遍温六那几行歪歪扭扭的字:“粮在开春前送到,人随商队一起回来,到了晋阳,官府管吃管住,想学什么学什么,想回去随时可以回去,不拦着。”
温大宜听完,叉手道:“某记下了。”
他转身要走,李智云又叫住他:“温翁,派回去的人可靠吗?”
温大宜回头,使劲点头:“可靠,是温六的亲侄子,从小跟着温六跑草原,今年二十三,嘴上把得住,腿脚利索,骑术也好。”
李智云嗯了一声,冲他扬了扬下巴。
温大宜掀帘出去,脚步声急匆匆。
杨师道还站在那儿,欲言又止。
李智云看出他的顾虑,问道:“想说什么?”
杨师道往前走了两步,压低声音:“殿下,某只是觉得这五百石粮给得痛快,可万一那两个部落的子弟到了晋阳,出点什么事……”
“那就别让他们出事。”
李智云说罢,站起身走到炭盆边伸手烤了烤,炭火烧得正旺,热气扑在手上,有些烫。
“你是担心他们来了以后,咱们伺候不好,反而结仇?”
杨师道点头。
李智云转过身,看着他笑了笑:“那你就当他们是贵客,好吃好喝供着,想去哪逛派人陪着,想问什么耐心答着,只要他们不闹事,咱们就当多了两个学生。”
“殿下这么说,某就明白了。”
他拱了拱手,退后两步,掀帘出去。
十二月廿八。
晋阳城家家户户贴了春联,挂起红灯笼。
总管府门前的雪扫得干干净净,韩从敬带着几个亲兵往门框上贴福字,贴歪了又撕下来重贴,折腾半天,终于贴正了。
李智云就站在院里,看着他们闹腾。
这时,温大宜从廊下转过来,走到他跟前,他今日换了身深蓝色的新袍子,袖口绣着暗纹,走路时带起一阵皂角味。
“殿下,温七走了,昨儿连夜出的城,带着粮和殿下的条件,走之前某交代过,让他盯着那两部把子弟送出来。”
李智云微微颔首。
温大宜站了会儿,又问:“殿下,那两个部落的子弟要是真来了,住哪儿?”
李智云早就想好了,说道:“就安排在驿馆,拨几个机灵的伺候着,等他们到了,你陪他们逛逛太原城,让他们吃几顿好的,买几件衣裳,回去也好说话。”
温大宜应了一声,又想起什么:“殿下,那五百石粮……”
“从军粮里挪,杨师道已经办了,用不着你操心。”
李智云转过身,往正堂走:“过了年,你让温六把互市的章程再捋一遍,哪些能换哪些不能换,心里有个数,还有跟契苾、薛延陀换马的时候,挑好的留下,别让人拿阉马老马糊弄咱们。”
温大宜跟在后面,连连点头:“某记下了,某回去就交代。”
正堂里炭火烧得正旺,案上摆着几盘糕点,是厨房刚送来的。
李智云在案后坐下,随手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,糕粉松软,甜味在嘴里化开。
温大宜站在案边,没有要走的意思,他搓着手,手指粗糙,指节上有好几道冻裂的口子。
李智云抬头看他:“还有事?”
温大宜往前凑了凑,低声道:“殿下,某就是想问一句,您怎么就知道契苾和薛延陀一定会答应?”
李智云把那块糕点吃完,拍了拍手:“他们要是不答应,这五百石粮就省下了,咱们也不亏,他们要是答应,咱们就多了两个部落的信任,往后互市能走得更顺。”
“怎么算,都不亏。”
温大宜想了想,咧嘴笑了:“殿下这么一说,某就踏实了。”
他拱了拱手,退了出去。
李智云靠回椅背,外头传来韩从敬他们的笑声,还有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动,一阵接一阵。
他端起茶碗,茶已经凉透了,李智云也没在意,喝了一口,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。
院外又响起一阵脚步声,韩从敬掀帘探进头来,脸冻得通红,鼻尖上挂着一点没化完的雪。
“殿下,厨房炖了羊肉,问您什么时候用膳?”
李智云把茶碗放下:“让他们送过来吧,再热点酒,大伙好好喝一顿。”
韩从敬应了一声,将脑袋缩回去,脚步声又渐渐远了。
第252章 两部胡人
腊月三十,晋阳城的雪停了。
李智云站在院里,看韩从敬踩着梯子往门楼上挂灯笼,梯子腿在雪地里直打滑。
韩从敬一手扶着梯子,一手举着灯笼,晃晃悠悠的,底下两个亲兵死死攥着梯腿,脸憋得通红。
“左边再高些。”李智云仰着头,嘴里哈出的白气往上飘。
韩从敬把灯笼往左边挪了挪,梯子跟着晃了晃,底下的亲兵忍不住叫出声来。
“行了,下来吧。”
话音刚落,城门方向传来一阵马蹄声。李智云转头看去,一骑快马穿过街巷,马蹄踏得雪泥飞溅,骑手到了府门前翻身滚下,单膝跪倒。
“殿下!城外来了三十几个胡人,说是契苾和薛延陀的,想要进城!”
韩从敬从梯子上出溜下来,顾不上拍身上的雪,凑到李智云跟前说道:“殿下,不会是……”
李智云摆摆手,冲那骑手道:“让温大宜去接,先把人带到驿馆,别在城外冻着。”
骑手应了一声,翻身上马,又往城门方向奔去。
回到正堂,李智云在案后坐下,端起茶碗抿了一口。
这两部胡人来得倒快,多半就是和温六碰头的那波人。
温大宜进来时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,一个二十出头,个子高挑,颧骨凸起,眼睛细长,穿着翻毛皮袍,脚上是高靿靴。
另一个年纪小些,十七八岁,圆脸盘,肤色黑红,进门时眼睛四处看,收都收不住。
温大宜叉手行礼:“殿下,人接到了,这个是契苾部的,叫契苾何温。这个是薛延陀部的,叫薛延陀宝雷。”
两个年轻人学着温大宜的样子叉手行礼,动作生疏,腰弯得不够低,手也举得不是地方。
李智云站起身,绕过案几走到他们跟前,契苾何温个头和他差不多,薛延陀宝雷矮半头,两人身上带着股胡人特有的膻腥气。
“一路辛苦了。”
契苾何温抬头看了他一眼,又垂下眼:“殿下,某的阿耶让某带话,有殿下的粮食资助,各部都记着大唐的恩情。”
他说起汉话有些磕巴,但能听懂,薛延陀宝雷站在旁边使劲点头。
李智云伸手虚让:“坐下说话,温翁也坐。”
几人落座,韩从敬端了热茶进来,契苾何温捧着茶碗,手指在碗壁上摩挲,薛延陀宝雷端起来灌了一口,烫得直皱眉,又把碗搁下。
李智云看着他俩,问道:“温六呢?”
温大宜闻言接过话头:“温六带着商队在后头,走得慢,怕误了日子,就让他们先骑马赶过来,还有封信。”
说罢,他从怀里掏出信,双手递上。
李智云接过信,撕开封口,里头是温六潦草的字迹。
他凑到灯下看,信很短,只有几行字:“始毕可汗已死,俟利弗设继位,号处罗可汗。咄苾被封贺咄设,牙廷设在五原郡北边。两部愿与大唐互市,正月十五前必有回应。”
李智云把信折起来,搁在案上。
他重新看向两个年轻人,契苾何温正盯着案角那摞簿子看,薛延陀宝雷则望着屋顶的房梁。
很明显,这两人都是第一次来汉家地界。
“草原上现在怎么样?”
契苾何温收回目光,想了想才开口:“处罗可汗想稳住各部,给的赏赐不少,咄苾那边也收了,但雪太大,牛羊冻死太多,开春要是再不下雨,还得死人。”
“你们两部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