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智云又蹲下来,拔出那根树枝,在地上继续划拉。
郝瑗站在旁边看着,看他画出一道线,从他们现在的位置,绕开宋金刚的营盘,插到刘武周大营侧后。
“殿下想烧他的粮?”
“先走一遭,看他急不急。”
而在代州城头,箭矢正不断往城下招呼。
尉迟恭站在两百步外,盯着城头的动静。
他身边一个校尉凑过来:“将军,攻了两轮了,死了两百多弟兄,城头那帮人硬得很,滚木礌石往下砸,金汁一锅一锅往下倒。”
尉迟恭没吭声,眼睛还是盯着城头。
只见城上忽然传来一阵呼喊,十几个唐军士卒把一锅滚烫的金汁从城垛口倒下来。
正在爬城的刘武周士卒被浇个正着,惨叫着从云梯上摔下去,摔在城墙根底下,抽搐几下就不动了。
尉迟恭的眉头皱了皱。
校尉又说:“将军,要不再加两千人?天黑之前说不定能冲上去。”
尉迟恭摇摇头:“陛下让试探,不是让拼命。”
言罢,他拨马就走。
“收兵,明日再攻。”
刘武周军如潮水般退下去,留下近百具尸体横在城墙根底下,有的还在动,有的已经不动了。
城头,代州刺史李高迁站在城楼前头,看着刘武周军退下去,长长吐了口气。
身边一个裨将凑过来:“使君,晋阳那边有消息吗?”
李高迁抹了把脸上的汗和灰,抹得满脸都是黑印子:“斥候早派出去了,最快也得明天才有回信。”
“要是晋阳不来援兵呢?”
李高迁扭头盯着他,盯得那裨将低下头去。
“晋王在晋阳,他会来的。”李高迁说完,转身往城楼下走,“把伤亡报上来,让后头的人把箭矢再搬些上来,滚木也备足,今晚他们可能还要攻城。”
裨将应了一声,快步往城下跑。
当夜,代州城南五十里的山坳里,三千唐军悄然开拔。
没有火把,没有号令,只有马蹄裹着布踩在地上的闷响。
士卒们缩着脖子,披风裹得紧紧的,顺着山沟往北摸。
李智云骑在马上,走在队伍中间,身边跟着侯君集和郝瑗。
走了将近两个时辰,前头的斥候折返回来,禀报道:“殿下,前方五里就是刘武周的粮草营,黄子英的人就扎在粮草营南侧,看起来离着不远。”
李智云勒住马,扭头看向郝瑗。
郝瑗想了想:“黄子英一定有所防备,但他们未必能料到咱们动手会这么快,如今这个距离只要动作够快的话,他不一定能反应过来。”
李智云点点头,冲侯君集低声道:“你带一千人专烧粮草,烧完就走,我带两千人埋伏在半道,万一黄子英追出来,就给他来一下。”
侯君集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白牙:“殿下放心,烧粮这事某最熟了,韩从敬都不如某。”
李智云又补了一句:“别点火把,摸到跟前再动手,烧起来就往南撤,我在十里外的那个岔路口等你。”
侯君集叉手领命,拨马去点人。
半个时辰后,刘武周的粮草营突然火光冲天。
火是从营盘东边烧起来的,一开始只是几点火星,转眼就连成一片,粮袋烧着后噼啪作响,火苗蹿得比帐篷还高,把半边天都映红了。
黄子英在帐里刚躺下,就被外头的喊声惊得跳起来。
他冲出帐篷,看见远处的火势,忍不住骂了一声,翻身上马,冲着亲兵喊:“集合!快集合!”
等他的部下乱哄哄地列好队,粮草营那边已经烧成一片火海。
火光照得人脸上一阵红一阵黑,热浪隔着两里地都能感觉到。
黄子英咬牙,知道这些人肯定烧完就走,便要下令追击,结果一个亲兵正好冲过来:“将军!有哨骑回报!南边林子里有动静,多半是埋伏!”
黄子英的马在原地打了个转。
他将手里的马鞭攥得嘎嘎响,身边的副将小声问:“将军,追不追?”
黄子英沉默了好一会儿,倏地把马鞭往地上一摔。
“追个屁!救粮!”
五千人冲到粮草营时,只看到满地的粮袋烧成灰烬,还有几十具看守粮草的尸体。
火还在烧,烧得粮袋里的粟米炸开,噼里啪啦响成一片。
黄子英骑在马上,盯着那片火海,转头冲着身边的亲兵吼道:“派快马禀报陛下!咱们的粮草被烧了!看马蹄印至少来了一千人!”
第258章 再袭东营
二月初二,丑时将尽。
代州城南的一道山梁背后,八百赤翎军伏在马背上,一动不动。
这些马的蹄子裹着三层厚布,马嘴被笼头勒住,喷不出响鼻。
孙华趴在山梁最高处,盯着三里外那片黑沉沉的营盘。
宋金刚的营盘扎得讲究,背靠一条干涸河沟,两侧各设一座哨楼,营门冲着代州方向,栅栏外头挖了浅壕。
换作白天,这营盘肯定不好啃,但现在这个时辰就不一定了。
巡夜的士卒走了一夜,腿早就软了,眼睛被风吹得直流泪,看什么都模模糊糊。
韩从敬从后头摸上来,趴到孙华身侧:“什么时候动手?”
孙华没答话,盯着那两座哨楼。
楼上各站着两个人,左边那个靠着柱子,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。
右边那个缩着脖子来回跺脚,脚跺累了就蹲下来伸手烤火。
“再等一炷香。”孙华缩回山梁后头,“等他们换队。”
“换队的时候不是人更多?”
“也是最乱的时候,下值的急着回去,上值的还没醒透,眼皮都睁不开。”
韩从敬没再问。
一炷香后,那两座哨楼上果然有了动静。
四个人影在楼上碰头,一个打着哈欠,一个揉着眼睛,说了几句什么。
前两个人缩着脖子往下爬,脚踩在梯子上哐当哐当响。
后两个人伸着懒腰往上走,走到一半还停下来打了个哈欠。
火盆没人添柴,那点炭火又暗了几分,风一吹连火星都快看不见了。
孙华翻身上马,冲身后打了个手势,八百人便从山梁后头缓缓摸了出来。
他们将马步压得极慢,等摸到那条河沟时,距离宋金刚的营盘已经不足两里。
河沟是干的,沟底积着薄薄一层雪,马蹄踩上去偶尔咔嚓一声。
但夜风从北边刮过来,风声压住了那点脆响,也传不出多远。
八百人顺着河沟往北摸,绕过营盘正面到了东侧。
东侧没有哨楼,只有一道人高的木栅栏,看起来像是就地砍的,连树皮都没剥干净,有的还带着枝杈。
而栅栏后头是堆辎重的窝棚,粮草、马料、帐篷、铁锅,乱七八糟堆了一地。
孙华翻身下马,从腰间拔出刀,朝身后打了个手势。
将近五十个人跟着下马,把缰绳扔给后面的人,猫着腰摸到栅栏跟前,他们将刀背塞进栅栏缝隙,一齐用力。
栅栏扎得不深,根部发出细微的嘎吱声,土坷垃往下掉,估摸根部就半尺深的坑。
孙华蹲在最前头,手按在栅栏上,感觉着底下的松动。
就在这片木栅栏刚被掀开一道口子的时候,营盘里突然传来一声喊:“谁!”
孙华猛地抬头。
三十步外,一个黑影正往这边跑。
那人手里提着盏灯笼,跑起来灯笼晃得厉害,后面还跟着另一个黑影,跑得慢些,边跑边往腰上摸什么。
孙华扫了一眼那道口子,虽然不算太大,但也够用了。
他二话不说,翻身上马,刀往前一指。
“冲!”
八百人齐声暴喝,马蹄猛地蹬地,从河沟里冲上去,直扑那道木栅栏。
栅栏被冲在最前面的十几匹马撞得东倒西歪,有的连根拔起,有的断成两截。
那个提灯笼的士卒只来得及跑出两步,就被一匹马撞翻在地,灯笼骨碌碌滚出去,火苗在雪地上挣扎几下,灭了。
最先冲进去的人将点燃的火把扔上棚顶,干草见火就着,再被风一刮,火苗腾地便起来了,一股股热浪扑面而来。
而这阵动静,毫无意外地惊醒了半个营盘。
窝棚后头的帐篷里钻出人来,还没等看清怎么回事,就被马蹄撞翻在地。
孙华的刀从左往右抡过去,带起一蓬蓬血雾。
不到半炷香的工夫,东侧连在一起的帐篷全着了。
有人在帐篷里就被烧醒,裹着着火的毡布往外滚,滚到半路就不动了。
有人跑出来在地上打滚,滚灭了火抬头一看,马蹄已经到了跟前。
孙华勒住马,迅速环顾一圈——火完全烧透了,尤其是辎重那片,肯定是救不回来了。
他立刻转过头,冲韩从敬喊道:“够了!撤!”
韩从敬正带着人往更深处冲,刀上还滴着血,听见这一嗓子,不甘心地回头:“这就撤?”
“你还想怎样?”孙华已经拨马往回跑,“再往前就是宋金刚的中军,他反应过来咱们全得撂这儿!”
韩从敬咬牙,冲附近的人挥手:“撤撤撤!”
八百人拨马就跑,从原路冲出去。
身后,整个东营已经烧成一片火海,火光照得人脸上一阵红一阵黑。
宋金刚冲出中军大帐时,看见的只有火光和乱跑的士卒。
他光着脚踩在雪地里,脚底板被冰得生疼,却顾不上回去穿鞋。
“快找马!追上那些狗娘养的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