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孙华侯君集那两拨人，打完仗肯定有抬下来的，你把那陈大夫找出来，再挑几个手脚麻利的后生跟着学，药材也多备些。”
郭敬道叉手道：“是，某这就去办。”
第264章 筹谋
二月十五，辰时。
代州刺史府的正堂里烧着两盆炭火，热气熏得人脸上发燥。
刘武周踞坐在案后，手里捏着一份军报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，撂在案上。
尉迟恭站在左首，肩上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。
宋金刚坐在右侧椅子上，一条腿伸得笔直，手边拄着根木拐，拐头磨得发亮。
寻相和黄子英分列两侧，都盯着案上那份军报。
“斥候来报，李五郎在秀容没弃城，他在加固城墙，附近林子里可能也藏着人。”
他把军报往前推了推，但没人上前去拿。
“说说吧，你们想怎么打。”
尉迟恭往前迈了一步，叉手道：“末将愿率精骑直抵城下，先攻一轮，探他虚实。”
宋金刚摇头，拐杖在地上点了点：“敬德，你攻城时侧翼必遭袭，李智云有个叫孙华的部下，那人和我交过手，他不跟你硬碰，专等你动起来再找破绽，某建议先扫清城外，再图攻城。”
尉迟恭看他一眼：“扫清城外？城外山林那么大，你拿多少人去扫？扫到明年开春？”
“拿多少人也不能让他躲在暗处捅刀子。”宋金刚抬头，目光在刘武周脸上停了一瞬，又移开，“咱们攻城时背后被人掏了，前面的人还攻不攻？”
尉迟恭这回没接话。
寻相往前站了站，沉声道：“李智云此人极擅分兵袭扰，若我军分兵扫山，他必各个击破，前几日我追他那一路，折了上百人，连他主力都没摸着。”
他见刘武周没打断，便继续说：“不如稳扎稳打，先控要道，把他困在城内，他出不来，城外那些伏兵就是无根之水，粮从哪来？水从哪来？耗几天自己就散了。”
黄子英摇头道：“控制要道需要时间，咱们的粮草不多，还都要从马邑往前运，路上再出点事就完了。”
寻相扭头看他：“那你说怎么打？一窝蜂冲上去，让他城外的人把后路抄了？”
黄子英张了张嘴，没接上话。
刘武周起身，走到墙边那张舆图前头。
手指点在秀容的位置上，然后往北划了一道，又往东划了一道，最后停在晋阳的方向。
“寻相说得对，李五郎在城外藏人，就是想逼朕分兵。”
他转过身，目光扫过堂中几人。
“寻相，你带三千人为前锋，明日卯时出发，抵秀容后不得攻城，在城北十里扎营。”
寻相叉手：“臣领命。”
“扎营的同时探探周围的林子，李五郎的人若是从里头出来，就给我堵回去，堵不住也要缠住，别让他们摸到中军边上，给你三千人够不够？”
寻相想了想，说道：“足够了，堵口子用不了多少人，关键是得把林子盯死。”
刘武周微微颔首，又在舆图上点了点：“黄子英，你带五千人绕到秀容东侧，控制通往石艾的官道，将唐军的粮道、信路全给我切断。”
黄子英上前一步：“陛下放心，末将一定把官道卡死，一只老鼠都不放过去。”
“尉迟恭，你带八千人随朕中军，准备好攻城器械，云梯、冲车、投石机，缺什么补什么，等外围扫清就全力攻城，这几日让工匠连夜赶工，云梯多做二十架，冲车先修好那两辆旧的。”
尉迟恭抱拳，没说话。
刘武周最后看向宋金刚：“你留守代州督运粮草，别让运粮队在半道出了事，另外组织民夫把存粮往前送，能送多少送多少，每天多少车出去，多少车回来，我要心里有数。”
宋金刚撑着拐杖站起身，叉手道：“马邑那边臣派了人去催，后日能到一批。”
刘武周转回案后，重新坐下，目光从几人脸上缓缓扫过。
“李五郎想拖，朕就让他拖不起，都下去准备吧。”
几人叉手行礼，陆续退出正堂。
寻相走得慢，在廊下等了一会儿，等尉迟恭出来，便抬脚跟上去。
“敬德。”
尉迟恭停下脚步，回头看他。
寻相往四周扫了一眼，廊下没人，只有远处几个传令兵跑过。
他将声音压低，说道：“李智云若真缩在城里，咱们攻城伤亡必大，他城外那些人，你觉得该怎么弄？”
尉迟恭沉默片刻，回答道：“伤亡再大也得攻，陛下说得对，拖不起的是咱们，只要城破了，城外那些人就是没窝的兔子。”
寻相盯着他看了两眼，想说什么，又咽回去。
“你肩上那伤……”
“不碍事。”尉迟恭转身就走，“还没到动不了的程度。”
寻相站在原地，望着他背影消失在院门口，才转身往自己营房走去。
走了几步，脚下突然踩到一块冰，寻相打了个趔趄，扶了把廊柱才站稳。
下午，代州北门。
运粮的牛车一辆接一辆从城里出来，押粮的校尉骑在马上，缩着脖子，脸被风吹得通红，时不时往手上哈口气。
宋金刚拄着拐站在城门洞边上，盯着那些牛车一辆辆过去。
车上的粮袋码得整整齐齐，每辆车旁边还跟着两个民夫，走几步推一把。
“走快点！”他喊了一声，喊完就咳，咳得拐杖都跟着晃。
一个亲兵凑过来：“将军，您腿上有伤，回去歇着吧，这边小的盯着就行。”
宋金刚没理他，继续盯着那些牛车。
等最后一辆牛车出了城，他才拄着拐转身往回走。
“传令后头，让他们路上多派人看着，别光顾着赶路，要是被人半道劫了，我亲手把他们脑袋拧下来。”
亲兵应了一声，翻身上马就去追赶。
到了酉时，代州刺史府内。
刘武周坐在案后，面前摆着刚送来的粮册。
他翻了几页，眉头皱起来，把粮册往边上一撂。
“马邑的存粮还能撑多久？”
站在边上的掌书记往前凑了凑，低声道：“按现在的消耗，最多能支撑三个月，若战事延长……”
刘武周抬手止住他。
“两个月够了。”
掌书记不敢再问，退到一边。
刘武周靠回椅背，眉头稍稍舒展，却忽然问道：“这李五郎今年多大？”
掌书记闻言一愣，小心答道：“回陛下，李智云是李渊的第五子，今年应不满二十岁。”
“不满二十。”刘武周念叨了一遍，不禁笑了一声，“朕在他这个年纪，还在辽东给杨广当马前卒，拿着根破枪在雪地里站岗，一天就啃两块干饼。”
掌书记不明所以，也不敢接话。
刘武周也不指望这人说些什么，闭着眼睛想了一会，又吩咐道：“传令寻相，让他夜里多派斥候，别又被李智云给劫了营。”
掌书记应了一声，火急火燎地向外奔去。
第265章 兵临秀容
二月十七日，午时。
秀容城北两里，寻相勒住马。
身后仅有数个人跟随，他没急着下令扎营，而是眯着眼往南望。
城门紧闭，城头旗帜密布，守军每隔十几步就站一个，披甲持矛，来回走动。
墙垛后头隐约有人影晃动，看不清是在搬东西还是列队。
寻相看了半晌，侧头问身边的副将：“你瞧着像多少人？”
副将也眯着眼数了数城头的旗，回答道：“少说两千人，城里的动静看不透，但那墙的垛口齐整，硬啃得费不少劲。”
寻相点点头，拨马往西走了几十步，望向那片密林。
林子从城西蔓延出去，占地不小，树密得日光都透不进去。
风从林子里吹出来，带着枯枝腐叶的气味。
“林子里派人探过吗？”
“探过了，进去三拨人，有一拨没回来。”
寻相的脸沉了沉，他想起前几日追李智云那一路。
如今秀容城外又是这般光景，林子里藏人，山里藏人。
“传令下去，在十里外扎营，栅栏挖壕一样不能少，再派五百人在西侧林子的入口处布防。”
副将领命，拨马去传令。
半个时辰后，城北十里处立起一片营帐。
栅栏还没立完，挖壕的人正挥着镐头刨土。
李智云听着斥候汇报，用手摩挲着下巴。
韩从敬站在他身侧，低声道：“殿下，这寻相倒是稳当。”
“寻相如今立足未稳，你去试试他的营寨。”
韩从敬闻言，眉头一竖。
“带五百骑从东门绕出去，到他营寨后面冲一下，挫挫他的锐气。”
韩从敬咧嘴笑了起来，转身就往城楼下跑。
李智云见状，又叫住他：“打完就撤，记得往侯君集那边走一走。”
“明白。”
一炷香后，东门悄悄开了一条缝，五百骑鱼贯而出。
他们绕出一个大圈子，从东往北，兜到寻军营寨侧后方。
寻军的哨兵正站在栅栏边上往远处张望，忽然听见马蹄声，扭头一看，灰白色的披风已经到了五十步外。
“敌——”
喊声刚出口，箭就钉在他胸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