领头的人没说话,又打量他几眼,扭头冲后头打了个手势。
一个骑手拨马就跑,很快消失在坡后头。
赵青就这样骑在马上等着,太阳越升越高,马低着头啃地上的草也懒得管,而大腿内侧那股疼劲儿又上来了,他也不敢伸手去挠。
万一对面的人看见,还以为他要掏家伙。
将近中午的时候,那骑手回来了,后头跟着一队人,马蹄扬起尘土,远远看过去灰蒙蒙一片。
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,甲胄上沾着露水,脸上带着连夜赶路的疲色。
他骑在马上,比旁边的人高出半个头,肩膀宽厚,手就那么按在刀柄上。
赵青翻身下马,腿一沾地,疼得他差点龇牙,赶紧叉手行礼道:“李刺史,某赵青,韩将军派某前来接应。”
李袭誉勒住马,低头看他。
那目光从上往下压下来,赵青后脖颈子一紧,跟有把刀架在那儿似的。
“韩将军那边什么情况?”
赵青把情况说了一遍,汉军五千人藏在山岗后头,韩将军四千人在南边五里蹲着,就等李袭誉过来。
刘武周主力则在秀容城北,昨日佯攻了一天,殿下在城里守着,约定以烽火为号。
李袭誉听完,偏头往北望了一眼。
晨光照在他脸上,眼角那几道皱纹更深了。
副将从后头催马上来,低声道:“使君,咱们有八成是步卒,要是想绕到汉军后头去,十有八九得钻山沟,得多走二三十里。”
李袭誉没接话,看向赵青:“韩将军说什么时候动手?”
“将军没说死,他知道刺史您这边走得慢,所以不急,而且某可以给您领路,等到了地方再回去禀报。”
李袭誉沉吟片刻,手指摩挲着缰绳。
半晌,他转头道:“传令下去,让队伍加快,告诉后头的人把嘴闭紧了,谁要是敢发出大动静,按军法处置。”
副将叉手,拨马往后跑。
李袭誉又看向赵青:“某对这片不熟,劳烦赵校尉在前头领路,这几个人跟着你,他们沿途会留暗号,某的大军跟在后面。”
赵青叉手,翻身上马。
大腿内侧又疼了一下,他咬咬牙,忍了。
第271章 暗度陈仓
秀容城的晨雾比往日更浓。
浓得像是能攥出水来,吸进肺里潮乎乎的,带着一股草木腥气,漫过北门城楼的垛口。
李智云天不亮就站在了城楼边上,雾气贴在脸上凉丝丝的,跟敷了层湿布一样。
他的目光越过城墙,落在城南那片隐在雾色里的山峦。
孤山环绕,山沟纵横交错,半人高的杂草在风里伏低,像藏着无数双窥视的眼睛。
这是秀容城通往外界的必经之路,也是最适合设伏的险地。
地势隐蔽,两侧山坳可藏骑兵,后侧密林能伏步卒,一旦被围可以说是插翅难飞。
郝瑗捧着一卷地形图纸,快步走到城楼边缘,脚步放得极轻,踩在砖上都没声儿。
他是一路从斥候营跑过来的,衣襟还带着寒气。
图纸上用墨线标注着城南的每一道山沟和山岗,其中一处被圈出,旁边写着“疑似埋伏点”。
郝瑗稍稍喘了口气,说道:“殿下,斥候刚传回实信,刘武周城北主力一动不动,明显是吊着我们,唯独分出的五千人直奔城南山岗,这就是冲着韩将军和李刺史去的。”
李智云从雾色里收回视线,落在图纸上的圈注处。
“尉迟恭有段时间没露面了,这五千人十有八九是他的部众。”
郝瑗点头,又面露忧色:“韩将军与李刺史合计七千人,若是对上尉迟恭的五千人,兵力虽然上占优,但尉迟恭麾下多是精锐,且占据地利,怕是免不了一场硬仗,要不要派骑兵提前出城,暗中接应?”
李智云没接话,盯着图纸上的山沟走势看了几息。
他心里门儿清,韩世谔的赤翎军冲阵速度无人能及,李袭誉的步卒布防则密不透风,这俩人凑一块儿,对付尉迟恭的五千人,其实不用慌。
城楼下方,韩从敬率五百精锐护卫肃立,盔甲泛着冷光,长刀斜挎,盾牌护在身前。
“不报了,韩世谔最会带骑兵奔袭,李袭誉玩步卒布防是老手,俩人打了这么多年仗,七千对五千,击溃尉迟恭的埋伏绰绰有余。”
他微微眯起眼睛,指尖划过图纸上的秀容城东门。
“真正的隐患在城北,刘武周屯兵城外,只要韩李二人打得吃力,他肯定会趁机全力攻城,让宗罗睺把他的人藏好,城内所有士卒没有我的命令,半步都不准踏出城门,违者斩。”
郝瑗躬身领命:“某这就去安排,另外派往韩李二部的联络斥候传回消息,说二人已互相取得联系,正在隐蔽部署,具体进度尚未可知。”
李智云微微颔首,又吩咐道:“那就再派二十名斥候,分四路探查城北主力大营,一旦发现刘武周有兵力调动,无论多少都要即刻回报。”
他不怕城南正面厮杀,怕的是刘武周故意用尉迟恭做诱饵,把所有人的目光吸在南边,然后自己亲率主力偷袭秀容。
话音刚落,韩从敬大步走上城楼,叉手行礼:“殿下,某愿率五百护卫队出城支援。”
李智云低头看向他。
韩从敬的盔甲上还沾着晨露,眼神坚定。
他是真想出去,在这城楼上站了几天,骨头都快锈了。
“你的职责是守好城楼,保护城内安全,他们两个兵力充足,无需你去协助,你若出城,城内护卫空虚,刘武周一旦偷袭,后果不堪设想。”李智云说道。
韩从敬眼中闪过一丝不甘,但还是重重拱手。
“某领命,定死守城楼,绝不让汉军越雷池一步。”
他心里头直叹气,殿下说得都对,可这几天在城楼上站着,听着城外的动静,浑身的劲儿没处使,骨头都快锈成一块了,哪能不着急。
李智云抬手示意他起身。
目光再次投向城南,雾色似乎淡了些,能隐约看到山岗的轮廓。
西侧山坳里,韩世谔蹲在杂草深处,手按在马槊的握柄上。
他身后,四千赤翎军轻骑整齐排列,士卒们穿着轻便皮甲,十名斥候登高站在山坳顶部的岩石上,目光紧盯着城南山岗,手中握着信号旗。
韩世谔起身,走到一名副将身边,副将立刻俯身,听他低声吩咐:“盯紧点,一旦看到汉军阵型有破绽,就即刻传令,全军冲锋。”
“冲锋时按预定阵型,呈楔形阵突破汉军中路。”韩世谔指向山岗侧后方的一道山沟,“突破后,故意在那里留一道缺口,诱尉迟恭率军突围,我们不求全歼,只要缠住他等到李袭誉部到位,就算成功。”
副将点头:“将军放心,某已传令下去,士卒们都已做好准备。”
晨雾里,听不到半点人声,只有风吹过杂草的沙沙声。
与此同时,东侧山沟里,李袭誉正带着三千步卒,小心翼翼地迂回前行。两
个时辰的急行军,士卒们都已疲惫不堪,额头上渗着汗珠,后背的衣裳结出一层白花花的盐霜,但他们的脚步却依旧稳健,没有一个人发出声响。
他们绕至城南山岗的侧后方,一片茂密的树林就成了天然的隐蔽所。
李袭誉抬手示意士卒停下,手臂微微发酸,却依旧稳如磐石。
他扫过附近地势,没有半分犹豫,直接开口排布兵力:
“第一队,即刻架设拒马,在山沟缺口处布好弩箭阵,封锁汉军可能突围的所有路线。”
“第二队列成长枪阵紧随其后,一旦开战,即刻向前推进,挤压汉军活动空间。”
“第三队备好火箭,待汉军陷入混乱,便点燃火箭,扰乱其阵型。”
士卒们立刻行动起来。
拒马被快速架设完毕,弩箭手占据了密林边缘的制高点,长枪手列阵整齐,火箭手则将火箭搭在弩上。
李袭誉走到一处高地,他身边,赵青正站在一旁。
“韩将军那边可有消息?”李袭誉低声问。
赵青摇头:“尚未有信号传来,末将已安排斥候在山岗外围联络,一旦韩将军那边准备就绪,会以三声布谷鸟叫为信号。”
李袭誉点头,转头吩咐道:“告诉士卒们轮流休息,保持戒备,但不准生火做饭,只能吃干粮。”
“一旦信号响起,就立刻杀出,绝不能有半点拖延。”
士卒们纷纷应诺,声音压得极低,一部分人靠在树干上,揉着发酸的腿,有人偷偷擦了擦额头上的汗,从怀里摸出干粮小口小口咬着,不敢发出半点声响。
另一部分人依旧挺直腰板,握着兵器,目光死死盯着山岗方向。
李袭誉走过去,拍了拍一个年轻士卒的肩膀,声音很轻:“撑住点,等打完这仗,让你们好好歇着,管够干粮。”
那士卒连忙点头,眼里的疲惫少了些。
这片密林里安静得实在让人窒息,连鸟雀都像是察觉到了杀气,躲得无影无踪,连一声鸣叫都没有。
第272章 两军合击
城南山岗上,尉迟恭正来回巡查着阵型。
他身着重甲,手持长槊,五千汉军步骑各半,整齐地埋伏在山岗之上。
弓弩手占据了制高点,箭头直指山下的必经之路。
步兵在山腰列成口袋阵,骑兵则隐蔽在山岗后侧,随时准备冲阵。
一名士卒站姿松散,手中的长矛垂在身侧。
尉迟恭快步上前,长槊的枪尖直指那名士卒的咽喉。
“懈怠误事,若因你一人泄露了埋伏踪迹,定斩不饶!”
那名士卒吓得浑身一僵,立刻挺直腰板:“将军饶命,某再也不敢了!”
尉迟恭冷哼一声,收回长槊,看向身边的副将:“传令下去,所有人都绷紧神经,待唐军援军进入口袋阵,先放箭射杀,再令骑兵冲阵,务必全歼。”
副将躬身:“将军放心,士卒们都已做好准备。”
尉迟恭却没有半分轻松,他比谁都清楚,这一仗不是单纯伏击,是陛下破局的关键。
一旦伏击失败,秀容城下的整个局面可能都会彻底反转。
他走到山岗制高点,眺望秀容城方向。
晨雾渐散,秀容城的城墙隐隐约约,却始终没有看到唐军援军的影子。
尉迟恭眉头越皱越紧,不禁低声问:“李智云狡诈多谋,现在唐军援军迟迟不前进,莫非是有什么依仗?”
副将连忙安抚:“将军多虑了,秀容城被围这么多天,李智云巴不得援军赶紧来,否则他怎么守城?八成是因为路远还没到罢了。”
尉迟恭若有所思,半晌后说道:“派十名轻骑下山,别只盯着东门看,绕着秀容四周所有小路都查一遍,唐军援军很可能故意绕路藏形,找不到人就立刻折返,不准逗留。”
副将得到命令便去安排人员,十名轻骑翻身上马,小心翼翼地从山岗后侧下山,朝着秀容方向疾驰而去。
山岗外围,韩世谔派出去的斥候正隐蔽在杂草中。
他们看到十名汉军轻骑下山,立刻警觉起来,互相递了个眼色,悄悄跟了上去。
双方在一处山沟拐角相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