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旻紧跟着上前,冲梁师都拱了拱手:“陛下,臣请命带十个人,连夜去刘武周大营走一趟,一面核实割城的事,看看雁门那边到底什么情况,城池布防、户籍存粮都得摸清楚。”
“一面探探他的底,粮草还剩多少,人马还能不能打,等臣查明真相回来,陛下再定出兵不出兵,如此既稳妥又不会上当。”
梁师都坐在主位上,目光从帐下众人脸上扫过去,最后落在跪着的斥候身上。
他想要汾水以西的地盘,想借着刘武周的手扩势力,可又怕刘武周使诈,更怕突厥背后捅刀子。
那个使者站在陆季览背后,大气不敢出,只能悄悄抬眼,偷瞄梁师都的神色,手心全是汗。
刘武周的粮草撑不了多久了,要是梁师都再不出兵,汉军必亡,他这个使者也别想好受。
帐外的风越来越大,吹得帐帘啪啪响。
梁师都敲打案面的手指停下了。
“准刘旻所请,今夜就走,三日之内务必带回实情,不得有半分延误。”
刘旻躬身领命,转身快步出帐去挑人,准备连夜启程。
梁洛仁还想说什么,被梁师都一个眼神扫过来,把话咽了回去,只能悻悻退下。
陆季览站在原地,满心都是惋惜,到底没敢再出声。
使者跪在地上,听着梁师都的指令,心头凉了半截。
三日?刘武周那边还能撑三日吗?
但他不敢多说,只能跟着退出去。
天刚蒙蒙亮的时候,梁军大营的校场就热闹起来了。
士卒们列队站着,私下嘀咕着刘武周割城的事。
梁师都站在高台上,一身明黄袍子,身姿挺拔,脸上看不出昨夜的纠结和挣扎。
梁洛仁、陆季览、张举、辛獠儿分列两侧,神色各不相同。
等议论声渐渐小下去,梁师都抬手,高声下令:“传朕指令,梁洛仁率三千主力,驻守朔方与秀容交界的边境扎营,无令不得擅自进军,不得跟任何一方接战。”
他如此布置,一方面是核实刘武周割城的虚实,查看城池户籍和布防,另一方面是为了密切盯着突厥使者的动向,摸清突厥态度。
梁洛仁躬身领命,声音洪亮:“臣遵令!陛下英明!”
梁师都点点头,目光转向张举和刘旻。
“张举、辛獠儿,你们带一千轻骑,拿上刘武周割城的文书副本,往唐营方向佯动,多插旌旗、多燃火把,造出大军进军的声势。”
“你们要观察唐军和刘武周的战况,摸清双方兵力排布,要是发现刘武周有溃败的迹象,或者突厥态度明了,立刻撤退。”
张举、辛獠儿齐声领命。
梁师都看向陆季览,语气缓和了些,但要求一点没少:“陆季览留守大营,负责粮草军械调度,突厥使者要是到了,你负责接待,摸清他们的真实意图。”
陆季览躬身,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甘,但还是领了命:“臣遵令,只求陛下若后续核实刘武周所言属实,能及时下令进军,莫要错失这扩充势力的良机。”
梁师都微微颔首,又补了一句:“张举、辛獠儿,你们记住只许佯动,不许接战,哪怕对方挑衅也得给我忍着,别中了圈套。”
“诺!”
指令一下,校场就动起来了。
梁洛仁带着三千主力,开始整理行囊,携带粮草军械,列队出发。
他们步伐整齐,阵型规整,朝着边境方向开拔,每一步都透着谨慎。
张举和辛獠儿则带着一千轻骑,慢悠悠往唐营方向走。
士卒们边走边聊,兵器随意扛在肩上,有人故意放慢脚步,神色慵懒得像在郊游,根本没有半点大军出征的样子。
梁师都走下高台,返回中军大帐。
他刚坐下,就吩咐侍从道:“备好厚礼,黄金百两、绸缎五十匹放偏帐里,突厥使者要是到了,不得有半分怠慢。”
侍从应声退下。
梁师都走到舆图前,手指点在朔方与秀容交界的地方。
他要等刘旻带回的消息,等突厥的态度,也要等唐军和刘武周两败俱伤。
到那时候再出手,自己才是最划算的。
既拿到汾水以西的城池,又不损耗自家兵力。
……
千里之外,突厥王庭。
大帐里烧着炭火,暖烘烘的,跟帐外的寒风完全是两个世界。
地上铺着厚厚的兽皮,空气里有马奶酒的香味,混着熏香的味道,浓得化不开。
处罗可汗坐在主位上,一身华贵的突厥服饰,腰间挂着块羊脂玉,手里漫不经心地把玩着。
他神色淡然,但眼底藏着几分审视和威严,让人不敢小瞧。
帐下左右坐着突厥的贵族们,个个身着铠甲,神色各异。
有人低声议论这几天的局势,言语间全是利益的考量。
帐外,狼头旗帜随风飘动,猎猎作响,骑兵来回巡逻,马蹄声一阵接着一阵。
不多时,大帐的帐帘被挑开。
一名二十出头的青年迈步进来,他面容俊朗,身姿挺拔,内着圆领袍,外披皮毛大氅。
走到帐中,青年躬身行礼,不卑不亢。
“大唐使者崔敦礼,奉晋王殿下之命,拜见可汗。”
第280章 出使突厥
崔敦礼,祖上是博陵崔氏,在北魏时迁居咸阳,到了他这辈,自然而然就成了关中人。
他从小涉猎文史,最为仰慕苏武,前段时间游历并州,正好赶上刘武周南下侵扰,他脑子一热,便隐于秀容投军效力。
但崔敦礼这种世家子再想藏,一些礼数和谈吐上的习惯也瞒不住人,所以郝瑗早就发现了他,也知道此人学识渊博、能言善辩,便将他举荐给李智云。
李智云本来就在找出使突厥的人选,跟他谈了几句天下局势、并州安危,就知道此人可用。
于是,便有了今日这一趟。
“晋王愿与突厥结盟,开放互市,每年向突厥赠送绸缎三万段、粮食五千石。”
崔敦礼声音平稳,不紧不慢:“只求可汗保持中立,不支持刘武周、梁师都,不南下侵扰并州,如此边境安宁,对大家都好。”
处罗可汗停下把玩玉佩的手,目光落在他身上,微微眯起眼睛。
“李智云倒是大方,可刘武周也派使者来了,许本汗汾水以西的城池,还愿年年献上贡品,岁岁朝贡,你们大唐的晋王,能给得更多吗?”
崔敦礼手心又冒汗了。
但他想起当年苏武陷在匈奴手里,依旧坚守气节,便生出几分胆气,抬头望向处罗可汗,声音依旧沉稳。
“可汗明鉴,刘武周许再多城池,也只是镜花水月罢了。”
他怕其他突厥贵族听不懂汉话,就特意将语速放慢,以便让帐里每个人都能听清。
“刘武周麾下最精锐的五千人,由尉迟恭率领,前几天被大唐的援军合兵夹击,全军覆没。”
“尉迟恭身负重伤,到现在还卧床不起,就在昨天,刘武周又派三千兵马偷袭唐营,却连营门都没摸到。”
话音刚落,帐内的议论声便停了。
贵族们纷纷抬眼看他,神色里满是惊讶和质疑。
崔敦礼见状,继续开口道:“现在刘武周的粮草最多还能撑一个月,而他的运粮队还在被大唐的骑兵进攻,代州的那些粮根本运不过来多少。”
“事到如今,刘武周已经是强弩之末,撑不了几天了。”
他的目光在帐下贵族的身上来回移动,语气更从容了。
“可汗要是想出兵救他,就得长途奔袭,粮草兵力都得搭进去,胜负还不好说。”
“刘武周现在是孤家寡人,出兵救他和拿突厥勇士的命去打水漂没什么区别,难道可汗希望拿突厥勇士的命去赌一个必败的人,从而换回来一堆空口白牙的承诺吗?”
帐里更静了。
崔敦礼稍稍缓了口气,接着说道:“何况刘武周那个所谓的盟友梁师都,现在仍旧按兵不动,根本没有进军的打算,刘武周已经陷入了孤立无援的地步,大败只是早晚的事。”
“而晋王占据并州,势力稳固,百姓安居乐业,互市和岁赐每年如期兑现,不费突厥一兵一卒,年年得利,还能长久安稳。”
“是图一时虚诺,冒着大风险出兵,还是享长久实利,安稳获利,想必可汗心中有数。”
他说完了,就垂手站着一边,等着处罗可汗开口。
处罗可汗没说话,手指在衣服上推来推去。
帐下贵族开始交头接耳,其中多数都是赞同崔敦礼的话语——毕竟谁也不愿意拿自家兵去赌一个必败的人。
能躺着拿好处,谁愿意去拼命呢?
片刻后,处罗可汗抬起手,制止了议论。
“崔使者先下去等着,本汗与贵族们商议商议。”
崔敦礼躬身行礼,转身退出大帐。
出了帐,他的后背已经渗出一层薄汗,寒风一吹,冰冰凉凉。
帐帘落下,处罗可汗神色凝重起来,原本靠着的身子缓缓坐直。
“都说说吧,大家是怎么想的?出兵帮刘武周,还是答应李智云?”
话音刚落,一个身材魁梧的贵族就率先上前,躬身道:“可汗,刘武周粮草快没了,军心也散了,正如唐使所言,出兵救他八成是白搭,但是跟唐朝结盟却能不费一兵一卒,每年还能拿布帛和粮食,这才是最实在的,最符合突厥的利益。”
他的话刚说完,另一个贵族立刻上前反驳。
“可汗,此言差矣!汉人野心大着呢!现在唐朝的皇帝攻下了陇西,势力一天天壮大,等到他们统一中原,还会受制于咱们吗?”
“刘武周虽然暗弱,却能牵制唐朝,他要是一灭,咱们手里就没了牵制的棋子,日后必成大患!”
“臣以为,应当出兵相助刘武周,扶持他继续牵制唐朝,保住咱们的缓冲之地。”
此人是义成公主的亲信,向来主张扶持隋朝后裔和中原割据势力,牵制唐朝壮大,就是维护突厥的利益。
他这话一出,帐里立刻分成两派,各执一词,争论不休。
一派支持接受唐朝提议,主张中立获利,一派支持出兵相助刘武周,主张牵制唐朝。
双方争得脸红脖子粗,几乎就快要打起来了。
处罗可汗坐在主位上,手指搓得越来越快。
他的内心反复权衡,帮刘武周确实风险高、收益低,甚至可能引火烧身,而跟唐朝结盟则稳赚不赔,但也意味着放弃马邑这枚棋子。
不过就算刘武周没了,朔方也还有一个梁师都。
更何况,咄苾那小子一直盯着汗位,要是这次决策失误,颉利肯定会借机发难,万一动摇他的汗位怎么办?
争论持续了许久。
处罗可汗终于抬手,再次制止了众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