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头的旗帜还挂着,但看着蔫头耷脑的,连风都懒得吹它。
斥候刚从城下回来,带回的消息和昨日差不多。
城内粮尽,百姓暴动,士卒逃亡,刘武周杀了人,但压不住。
“再这么下去,不出五日,城内必有大变。”
李袭誉走到他身边,手里攥着一份刚从后面送来的密信。
韩世谔接过信,展开看了两眼,眉头皱了皱。
“殿下还是不让攻?”
“不让。”李袭誉摇头,“殿下说继续围,继续喊话,等着他们自己垮。”
韩世谔把信折好塞进怀里,忽然笑了:“殿下这是要把刘武周活活困死,不费一兵一卒,让他在城里自己烂掉。”
李袭誉没接话,转头看向城头。
“传令下去,今日往城下再送一批粮。”他冲身后的副将吩咐,“摆在城墙根底下,让城上的人看清楚——这是粮,不是沙子。”
副将领命,快步走了。
不多时,代州东门外,唐军士卒推着几辆粮车到了城墙根底下。
粮袋码得整整齐齐,旁边还摆着几筐干饼,香气顺着风飘到城墙上。
城上的汉军士卒探出头来,有人死死盯着那些粮袋,眼睛都红了。
唐军里走出几个嗓门大的,扯着嗓子喊:“代州的弟兄们!出城就有粮!管饱!晋王说到做到!你们看看这些人,昨天刚来的,今天已经吃上饱饭了!”
几个前几日投降的汉军士卒被推到前面,手里举着饼,咬了一大口。
“弟兄们!真的管饱!唐军不杀降卒!还给饭吃!”
城上有人把长矛扔了,蹲在墙垛后面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一个年轻士卒实在忍不住了,趁队正不注意,翻过垛口就往下跳。
伴随着一声闷响,他刚好摔在城墙根底下的粮袋上,虽然崴了脚,但他顾不上疼,连滚带爬往粮车那边跑。
唐军士卒立刻上前扶住他,递过去一张饼。
他接过饼咬了一口,眼泪就下来了。
城上的人看着这一幕,有人低声骂了一句,悄悄往垛口边上挪。
队正一刀背砸在挪步那人背上:“你不要命了!”
那人闷哼一声,赶紧蹲下来,不说话了。
与此同时,李智云还在赶往代州的路上。
他走得不快,胜在稳妥,免得被人给埋伏了,让到了嘴边的肥肉丢了。
侯君集快马赶回队伍,直奔中军而去。
李智云正在马上打瞌睡,见他过来,便提起精神,问道:“苑君璋那边有什么新情况吗?”
“没有,他还在马邑城外扎着营,一动没动。”
侯君集灌了一口水,抹了抹嘴:“苑君璋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派斥候出来,但都被咱们的人挡回去了。”
李智云点点头:“他爱来不来,你领着五百轻骑再往马邑方向压一压,不用攻打,就让他知道咱们在盯着就行了。”
侯君集叉手领命,转身要走,又被李智云叫住。
“告诉韩世谔,城下喊话别停,让他自己掂量着办,别让人给偷袭了。”
侯君集咧嘴笑了笑:“殿下放心,那帮弟兄喊得比唱戏的还卖力。”
次日午后,郝瑗抢先一步到了代州城。
他没骑马,就那么站在粮车旁边,仰头望着城墙上的守军。
“城上的弟兄们听着!我是唐军郝瑗,有几句话想跟你们说!”
城头探出几颗脑袋,又缩回去。
“刘武周骗你们说突厥有援军,可突厥的使者早就到了唐营,处罗可汗已经答应与大唐互市!你们等来的不会是援军,只有饿死!”
城上有人低声骂了一句,但没人射箭。
“你们看看城下的粮食,看看那些吃饱饭的弟兄!唐军说话算话,出城就有粮,将领依旧任职,士卒免罪!百姓可免两年赋税!”
郝瑗说到这里,往城墙上某个方向瞥了一眼。
那里站着一个人,披着甲胄,一动也不动。
是寻相。
郝瑗没再喊,收回目光,转身上马走了。
寻相站在城墙上,看着郝瑗的背影消失在营寨里,攥着墙砖的手慢慢收紧。
他身后,几个亲兵悄悄凑过来,低声问道:“将军,咱们……”
寻相没回头,过了很久才说了句:“再看看。”
但他自己也不知道,到底在看什么。
……
到了下午,寻相掀帘进帐时,尉迟恭正坐在榻上,面前摆着那把扣下的布条。
两人对视一眼,谁都没先开口。
片刻后,尉迟恭只是把那块布条推到他面前。
寻相拿起来看了一眼,又放下,盯着尉迟恭:“为什么不报?”
尉迟恭摇摇头:“报上去你活不了。”
“那你呢?你扣了我的人又不报,刘武周知道了,你也活不了。”
尉迟恭抬起头,眼眶发红:“寻将军,你我共事多年,我不想看着你死,也不想看着陛下死,可这仗,真的打不下去了。”
寻相苦笑:“所以呢?你想让我怎么办?等死?”
“我不是这个意思——”
“那你是什么意思?”
寻相的声音突然高了:“尉迟敬德,你摸着良心说,刘武周还能撑几天?粮没了,兵跑了,连王虎都被他关了禁闭,黄子英也在收拾包袱,你以为我看不出来?”
尉迟恭没说话。
寻相眯起眼睛,沉声道:“我实话告诉你,我派人去联络苑君璋,不是想背叛刘武周,是想给自己留条后路,苑君璋若是肯出兵,那代州就还能守,他若不肯,我不能带着弟兄们陪葬。”
“你想投唐?”
“我不想投任何人。”寻相盯着他的眼睛,“我只想活着。”
两人对视,帐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。
良久,尉迟恭垂下眼:“你走吧,今夜的事,我只当不知道。”
寻相没有再说什么,拱了拱手,转身走了。
入夜之后,刘武周坐在案后,面前摆着半碗凉透的稀粥,一口没动。
一个亲兵匆匆进来,附耳说了几句话。
刘武周的脸色瞬间变了。
“寻相派人出城?联络苑君璋?”
亲兵点头:“是尉迟将军的部下发现的,人已经被尉迟将军扣了,但听说又放了。”
刘武周猛地站起身,撞翻了案几,稀粥洒了一地。
“来人!拿下寻相!就地斩杀!”
亲兵们面面相觑,谁也不敢动。
“还愣着干什么!”刘武周拔剑出鞘,一脚踹开帐帘,大步往外走。
一行人赶到寻相的营帐时,帐里空空荡荡,只剩一床被褥和几件换洗衣裳。
刘武周脸色铁青,转身就往东门走。
东门已经乱成一锅粥。
寻相带着几十个亲信控制了城门,城门口两拨人正在对峙。
一边是寻相的人,一边是忠于刘武周的守军。
刀出鞘,矛在手,谁也不敢先动手。
百姓从四面八方涌过来,有人背着包袱,有人抱着孩子,有人空着手,眼神里满是恐惧和希望。
城门要是开了,他们就能出去,就能有饭吃。
“寻相!”刘武周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,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,“你敢背叛朕!”
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,刘武周提着剑走过来,身后跟着十几个亲兵。
寻相站在城门洞里,脸上没有表情,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。
“陛下,臣不想背叛,臣只是想活命。城里的百姓也想活命。”
“活命?”刘武周冷笑,“投降唐军就是活命?你以为李智云会放过你?”
“至少比饿死强。”寻相抬起头,直视刘武周的眼睛,“陛下,苑君璋不会来了,突厥也不会来了,您心里清楚,臣心里也清楚。”
而且他打听过,李智云确实不会违背承诺,否则郝瑗和宗罗睺早就死了。
刘武周的剑尖在发抖,他不是怕,而是怒。
“将城门让出来,朕可以饶你不死。”
寻相摇头,缓缓从腰间拔出横刀:“陛下,恕臣不能从命。”
双方就这样僵持着,直到城墙上的守军忽然骚动起来。
有人指着城外,声音发颤:“唐军!唐军来了!”
代州东门外,韩世谔勒马立于阵前,身后是黑压压的唐军骑兵。
他早就接到了斥候的回报——代州东门有变。
他没有下令攻城,只是把兵马列在城外,就那么等着。
城门吱呀一声打开,露出寻相惨白的脸,以及身后乱成一团的百姓和士卒。
韩世谔驱马上前几步,高声道:“寻将军!何必投奔马邑?归唐可保性命,还能授官封侯!”
寻相闻言,站在城门口,一时间进退两难。
身后是刘武周的剑,身前是韩世谔的兵。
他握着刀的手在抖,但百姓们已经等不及了。
有人从城门洞里冲出去,朝着唐军的方向跑,一个、两个、十个、几十个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