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几息,被亲兵拽着拐进一条巷子,视野被墙挡住了。
刘武周的目光扫过城内的街巷,原本应该值守的士卒不见踪影,家家户户紧闭房门,连窗户都捂得严实。
整座代州城,仿佛只剩下他和身边这二十几个亲兵,完完全全成了孤家寡人。
沿途的街巷空空荡荡,偶尔有士卒躲在墙角,看见刘武周的身影也立刻缩回头。
有人跑得急,脚下一滑摔了个跟头,爬起来连拍灰都顾不上,猫着腰钻进了巷子深处。
曾经对他俯首帖耳的军民,如今全都避之不及。
亲兵们架着刘武周,一路狂奔,终于退回代州府衙。
厚重的府衙大门被从内侧关上,门闩重重落下,将外面的喧嚣彻底隔绝。
刘武周挣脱亲兵的搀扶,踉跄着走到正堂,一脚踹翻面前的案几,残碗、笔墨摔得粉碎,散落一地。
“寻相!叛徒!”他嘶吼着,声音在空荡的大堂里回荡,“全都是叛徒!若不是你们无用,朕岂会沦落到今日这个地步!”
亲兵们站在堂下,无人敢应声。
有人悄悄松开握着刀柄的手,目光游离,看向府衙后门的方向,心中早已打起了退堂鼓。
他们跟着刘武周是为了荣华富贵,如今富贵成空,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,谁也不愿陪着这个癫狂的君主一起死。
堂内一片死寂,只有刘武周粗重的喘息声。
李智云看着最后一批百姓走出东门,转身对韩世谔吩咐:“传令下去,唐军各部不得入城,分驻代州四门之外,依旧是只围不攻,接收降兵和百姓。”
韩世谔躬身领命:“末将即刻部署!”
“寻相所部妥善安置,粮食足额发放,愿留军者编入营中,愿归乡者发放路费,不得苛待。”
李智云又看向郝瑗,说道:“草拟告示张贴于城门,告知代州军民,我不屠城、不劫掠,只待刘武周麾下残部自行归降,若执意顽抗,后果自负。”
郝瑗立刻展开随身携带的笔墨,就地铺展文书,挥笔书写告示。
李袭誉率领步兵迅速行动,沿着代州城墙四面散开,将整座代州城围得水泄不通。
唐军士卒动作整齐,军纪严明,没有一人擅闯城门,没有一人惊扰百姓。
寻相站在李智云身侧,看着唐军井然有序的部署,城外百姓捧着粮食狼吞虎咽的模样,心中最后一丝芥蒂彻底消散。
他终于明白,刘武周的败亡从来不是因为唐军势大,而是因为他失尽了民心,失尽了军心。
晨光渐渐升高,洒在代州城墙上。
城内再无半分动静。
士卒们闭门不出,百姓们躲在家中,就连刘武周的亲兵也悄悄散了大半,只剩下三五个死忠守在府衙大堂之外。
那几个人站在门口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谁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。
第287章 缚主献城
代州城内断粮两日了。
天刚蒙蒙亮,府衙外墙根下蜷着几个亲兵。
他们甲胄歪斜,靠在墙根,像几件被人丢弃的旧物。
有人从怀里摸出一小块干粮,他掰下一角,放进嘴里嚼了很久,喉结才动一下。
旁边的人看着,没有开口讨要,只是把腰带又勒紧了一孔。
府衙大门紧闭,里面安静了许久,隐约传来一声闷响,像是什么东西被踹翻了。
没人去听,也没人在意。
昨日逃回府衙后,刘武周翻出藏在库房的半坛烈酒,喝得酩酊大醉。
一会儿哭,一会儿笑,一会儿又拔剑砍向案几,嘴里反复念叨“叛徒”、“援军”,到后半夜才瘫在榻上,昏沉睡去。
守在大堂外的亲兵只剩三个,他们靠在柱子上,眼皮打架,连站岗的力气都没有。
有人偷偷往府衙后门瞄,脚步动了动,终究没敢挪,心中还抱着最后一丝侥幸,盼着刘武周能有转机。
直到巷子里传来脚步声,不轻不重,在空荡的街巷里格外清晰。
王虎走在最前面,枷锁刚被卸下,手腕上一圈红痕。
“将军。”身后一个将领凑上来,声音压得极低,“城西那几个都点头了,各处都有松动的。”
王虎没应声,揉了揉手腕,抬头看了眼府衙的方向,墙头有半片破旗在风里耷拉着。
“动手吧。”另一个说,“晋王不愿主动攻城,正好给了咱们表忠心的机会。”
王虎攥了攥拳,指节咔的一声响。
他朝府衙抬了抬下巴,只说了一个字:“走。”
一行人悄无声息地靠近府衙。
守门的三个亲兵早已昏昏欲睡,听到脚步声勉强睁眼,刚要喝问,就被王虎身后的人捂住嘴,按在墙上。
“别出声。”矮个子将领的刀抵在亲兵胸口。
亲兵吓得浑身发抖,连忙点头,松开了握着刀柄的手。
王虎摆摆手,让人把他们捆起来扔到墙角,嘴里塞上破布,随后带着人踹开府衙大门,走进大堂。
大堂内一片狼藉。
案几被踹翻在地,笔墨、残碗散落一地,空气里全是酒气。
刘武周衣衫不整地瘫在榻上,嘴角挂着涎水,睡得正沉,时不时发出几句梦呓。
王虎示意众人停下,自己走上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榻上的人。
这个曾经叱咤代北的枭雄,如今像一条丧家之犬。
他想起当年刘武周起兵,何等意气风发,许诺众人荣华富贵。
可如今,这人却只顾着自己享乐,把军民逼上绝路。
王虎心中一阵唏嘘,随即又被怒火取代,毕竟若不是刘武周太过偏执,大家也不会落到这般境地。
“动手。”王虎低声下令。
两个将领立刻上前,一把按住刘武周的胳膊。
刘武周被惊醒,像条被踩了尾巴的狗一样倏地弹起来,又被人按回去。
“谁——”他的声音劈了,嘶哑得不像人声,“谁敢!朕砍了你们!”
他酒劲还没过去,胡乱去摸腰间,却摸了个空,那动作笨拙又狼狈,像一只翻倒的甲虫。
“陛下,醒醒吧,代州已经完了,没人再愿意跟着你卖命了。”
刘武周猛地抬头,看清眼前的人,眼珠子通红:“王虎!是你!你也想背叛朕?”
他拼命挣扎,却被两个将领死死按住。
另一个将领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粗绳,绕着他的手腕和脚踝缠了几圈,用力勒紧。
这绳结打得紧实,任凭他怎么挣扎都挣不开。
王虎对上那目光,忽然笑了一下,只是笑容比哭还难看:“陛下,若不是你拒不纳谏,我们怎会落到今日这个地步?”
刘武周气得浑身发抖,嘴里不停咒骂。
王虎不想跟他废话,示意人把他架起来,又让人去搜查府衙寻找黄子英。
没过多久,亲兵就把黄子英从后院的柴房里拖了出来。
他浑身是灰,脸色惨白,手里还攥着半块干粮,显然藏在这里许久了。
“王虎?你……你们要干什么?”
黄子英看着被捆绑的刘武周,又看了看王虎身后的将领,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。
“干什么?”王虎瞥了他一眼,“开城献降,保住性命,你若识相就乖乖跟我们走,否则休怪我们不客气。”
黄子英本想着灯下黑,假装走了实则藏起来,却不想还是被人捉到,只得低下头,不敢再反抗。
亲兵上前,同样用粗绳把他捆起来,跟在刘武周身后。
王虎带着人,押着刘武周和黄子英走出府衙。
外面的天已经大亮。
百姓们听到动静,纷纷从家里探出头来。
“刘武周被绑了!”
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,声音发颤,像是在试探。
街巷里的人渐渐多起来,没有人扔东西,也没有人骂。
大多数人只是站着,看着那个被五花大绑的人从面前经过。
一个老妇忽然蹲在地上,捂着脸哭起来。
有个孩子捡起地上的石子,看了看又放下了。
刘武周被推搡着往前走,他偏过头想去看那些面孔,却只看到一片低下去的眉眼。
城墙上的汉军士卒听到动静,纷纷走下来。
看到这一幕,没有一人上前阻拦。
他们放下兵器,跟在百姓身后,朝东门方向走去。
王虎押着刘武周和黄子英,一步步走向东门。
沿途的百姓越来越多,欢呼声、怒骂声交织在一起,响彻整座代州城。
曾经对慑于汉国皇帝武力而俯首帖耳的军民,如今都成了他的对立面。
东门的城门依旧敞开着。
寻相带着几名唐军士卒站在城门洞前,看到王虎等人走来,他立刻迎了上去。
当看到被捆绑的刘武周,寻相没有说话,只是微微侧身,让开了道路。
城外,唐军的阵列依旧整齐,只是人数少了一些。
李智云站在阵前眯起眼,看着城门方向的人群走过来。
王虎走到近前,单膝跪下。
他张了张嘴,那些准备好的话忽然卡在喉咙里,最后只是抱拳,将头低下。
李智云神情不变,伸手在他肩上按了按,没用多大力气,王虎的身子却晃了一下。
刘武周被推上来,浑身布满泥污,他抬起头死死盯着李智云,呼出一口酒气:“李智云!若不是手下背叛,朕岂能输给你!”
李智云并未理会他,也没有说什么必然败亡的道理,只是对身后的人说了句:“带他下去,记得给口水喝。”
韩从敬赶紧上前,将刘武周接过来,压着这位皇帝走向唐军大营。
随后,李智云伸手扶起王虎,说道:“王将军深明大义,兼有献城之功,自然是有功无过,就请你先任原职,和寻相一同安抚城内军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