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智云重新看向舆图上,代北诸县都已用炭笔圈定,只剩下马邑一座孤城,悬在舆图中央。
……
马邑城头,苑君璋扶着垛口,视线落在城外的唐军联营上。
刘武周登基后做的第一件事,就是征发民夫重修马邑旧城。
去年秋天,刘武周征发了代北各县三万多民夫重修马邑旧城,冬天冻死了几百个,开春又病死了几百个,城墙修到一半跑了一批,抓回来又跑了一批,最后总算赶在入冬前把城墙立了起来。
城墙合拢那天,刘武周站在城头上喝了很多酒。
他端着碗指着北边,说马邑是他的龙兴之地,依附突厥不过是权宜之计,等将来平定了天下,便要效仿蒙恬北击胡人,以雪这份屈身之辱。
苑君璋当时就站在他旁边,酒碗递过来的时候他也接了。
宋金刚站在苑君璋身侧,左臂的伤口还缠着绷带。
他的手按在横刀上,指腹反复摩挲着刀柄,死死盯着城外的唐军大营。
城墙上的守军却没什么精神。
有人扶着长矛站着,有人靠在垛口上,有一个年轻士卒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老兵。
老兵闭着眼靠在垛口上,像是在打盹,手里的长矛歪到一边,矛尖戳进墙缝里,连拔都懒得拔。
年轻士卒张嘴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,把脸转过去继续盯着城外。
第291章 城下劝降
晨露凝在马邑城头的箭垛上,风一吹就滚下来,落在青砖上。
苑君璋从城头走下来,目光扫过城墙根下堆放的滚木礌石,每一堆都码得整整齐齐。
从唐军联营扎下的那晚起,他就没怎么合过眼,昨天又在城头守了一整夜。
府衙正堂的门被亲卫推开,草药味混着炭火的热气扑面而来。
宋金刚坐在堂下的胡凳上,左臂的伤口重新换了药。
见苑君璋进来,他猛地站起身,动作太急扯到了伤口,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。
“苑内史,唐军已经合围了,你到底打算怎么办?”宋金刚声音沙哑,“陛下被擒了,代北诸县全丢了,就剩这一座城,若是再不向突厥求援,我们就只能坐以待毙了!”
苑君璋走到主位后坐下,指尖抚过案上的马邑城防图。
炭笔勾勒的痕迹密密麻麻,每一处城墙缺口、每一条城内巷道都标得清清楚楚。
他抬眼看向宋金刚,说道:“高满政昨夜带着我的亲笔书信从北门密道走了,去突厥求援。”
宋金刚松了口气,刚要开口,就被苑君璋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。
“但你不能再留在府衙,也不能接触城内的守军。”苑君璋抬手,示意亲卫上前,“驿馆的西院已经为你收拾好了,日常用度、草药一应供给,只是不能出院子的门。”
宋金刚的脸瞬间涨红,一拍桌案:“苑君璋!你要软禁我?!”
苑君璋没看他,低头拨了拨案上的城防图:“不是软禁,是护你周全,你兵败突围回来,麾下亲信一个都没剩下,城内的守军多是我一手带出来的,你贸然接触,军心会乱的。”
“如今马邑四面被围,最忌内乱,你若还想活着等到突厥的援军,就按我说的做。”
宋金刚攥着拳头站了一会儿,肩膀慢慢塌下来。
他知道苑君璋说的是实话,如今的他除了一个“宋王”的名头,什么都没剩下。
但这不妨碍他表明态度,宋金刚冷哼一声,甩了甩袖子,跟着府里的侍从往驿馆去了。
堂内重新恢复了安静。
苑君璋这才抬眼,看向身侧的副将:“城内的兵力整合得如何了?”
副将躬身道:“守军加上各处逃回来的溃兵,共三千七百人,已经整编完毕,城内壮丁登记了一千两百人,负责搬运滚木礌石、修补城墙,暂不派上城头,免得乱起来。”
苑君璋点了点头,拳头在城防图的西门位置重重敲了一下。
“将四门的瓮城全部封死,只留侧门通行,城头每百步设一个望哨,日夜轮值,唐军但凡有异动,即刻传报,粮仓每日清点一次,口粮按人头分配,士卒与百姓同量,不得私藏,违者军法处置。”
“诺!”副将领命,转身快步出了府衙。
苑君璋从椅子上站起身,走到堂外的廊下。
晨雾已经散了,他抬手抚着廊柱上的木纹,这府衙还是刘武周登基时翻修的,雕梁画栋还新着,可当初一同起兵的人,死的死降的降,如今只剩他一个人守着这座孤城。
他不止一次劝过刘武周,不要孤军南下。
唐主李渊以一州之地起兵,直取长安,所向披靡,这是天命所归,不是人力可违的。
而晋阳以南的道路狭窄,万一攻不下并州,就会陷入孤军无援的地步。
到时候一旦战事不利,连退路都没有。
不如北联突厥,南结唐朝,在此地称王称霸,才是万全之策。
可刘武周不听,执意南下,如今到底是落得个兵败被擒的下场。
苑君璋转身回了堂内,铺开麻纸,提笔又写了一封书信,封上火漆,叫来一名亲卫,令他从另一条密道出城,再往突厥王庭去,务必求处罗可汗尽快出兵。
亲卫接过书信,揣进怀里,躬身退了出去。
日头爬到天中央时,城南高坡的唐军中军大帐前,李智云正带着众将立在瞭望台上。
风卷着他的衣袍下摆,他的目光越过护城河,落在马邑的城墙上。
城墙足有两丈高,青砖是新烧的,缝隙里填着糯米浆,严丝合缝。
四面都设有瓮城,箭孔错落分布,看不到半点防守的死角。
城头的守兵身姿挺拔,甲胄齐全,每隔几步就有一人值守。
侯君集立在他身侧,手里攥着马鞭,往地上啐了一口:“这苑君璋倒是有两把刷子,比刘武周强多了,这城防修得跟个龟壳似的,连个下嘴的地方都找不到。”
韩世谔的目光扫过城头的守兵阵型,声音沉稳:“马邑是刘武周的龙兴之地,去年秋天才征发民夫重修过,而苑君璋在代北经营多年,深得军心民心,不是轻易能拿下的。”
孙华往前迈了一步,叉手道:“殿下,某愿率麾下轻骑为先锋,先攻东门!只要撕开一道口子,后续大军就能冲进去,三日之内,必定拿下马邑城!”
李智云收回目光,手掌轻轻拍打着栏杆,没有应声。
郝瑗也上前一步,躬身道:“殿下,马邑城坚,苑君璋善守,强行攻坚必然伤亡惨重,何况此处不像代州,距离突厥王庭没那么远,一旦我们与苑君璋缠斗不休,万一处罗可汗脑袋一热变了卦,率领突厥骑兵南下,我们便会腹背受敌,得不偿失。”
他刚说完,侯君集忽然凑到李智云身侧,低声道:“殿下,我有一计。”
李智云瞥了他一眼,挑了挑眉:“哦?你也有计?”
“正是,如今刘武周还在我们手里,这苑君璋不仅是他的妹夫,还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,对他可谓是忠心耿耿。”
“所以我们不如押着刘武周到城下,让他劝苑君璋开城归降,只要苑君璋肯降,马邑城不费一兵一卒就能拿下,也不用跟突厥硬碰硬。”
瞭望台上瞬间安静下来,众将的目光都落在李智云身上。
韩世谔沉吟片刻,微微躬身:“此计可行,苑君璋对刘武周素有忠义之心,若刘武周亲自劝降,他未必会拒绝,就算不成,我们也没有任何损失。”
李智云摩挲着下巴,觉得此话不无道理。
先前他就驳了侯君集营救李高迁的想法,这次成了最好,不成也可以再适当安抚一下。
“好,叫人去把刘武周带过来。”
亲兵应声,转身快步往关押刘武周的营帐去了。
不多时,刘武周被两名亲兵押着走到了瞭望台下。
他身上的锦袍沾了尘土,头发散乱,昔日的枭雄意气荡然无存,只有眼底还藏着一丝不甘。
刘武周抬眼看向瞭望台上的李智云,没有躬身,也没有行礼,只是直直地站着。
李智云走下瞭望台,站在他面前,说道:“刘武周,由你去城下劝苑君璋开城归降,只要他肯投降,保全马邑一城百姓,我便上奏长安免你死罪,保你性命无虞。”
刘武周闻言,呼吸一滞,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攥紧。
李渊那个人,他实在太清楚了,对出身看得尤其重。
如果自己是关陇贵族,哪怕是太原王氏的旁支,李渊或许都会为了拉拢当地士族,而选择高抬贵手,贬为庶民了事。
可他刘家不过是马邑的富户,往上数三代连个县令都没出过,如今却割据代北,与唐军缠斗近两年,这笔账李渊不会轻易翻过去。
但他如今沦为阶下之囚,除了相信这个承诺,似乎也没有任何别的选择。
刘武周抬眼看向李智云,这个年轻人站在他面前,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,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。
“李五郎,你一介皇子,敢替皇帝做这个主吗?”刘武周开口问道。
李智云将双手背在身后,微微扬起下巴:“攻下马邑对我来说只是早晚的事情,你要是不想去也可以,只是到了长安以后,可就没有后悔药可以吃了。”
刘武周想了一会,低下头,盯着靴面上的泥,从代州一路押过来,已经结了一层硬壳。
“朕去,你最好能说到做到。”
刘武周应下了条件。
侯君集翻身上马,一挥手,五十名亲兵列成两队,押着刘武周往马邑南门去了。
刘武周被推搡着走在队伍中间,缰绳套在手腕上,走几步就被拽一下。
他没有挣扎,步子很慢,眼睛一直望着前方,看着马邑城的轮廓越来越近。
李智云立在高坡上,目光追着队伍的背影,没有说话。
郝瑗立在他身侧,低声道:“殿下,刘武周此人反复无常,怕是未必会真心劝降。”
“他劝与不劝,其实都无关紧要。”
李智云声音平淡:“劝成了是意外之喜,劝不成,也能看看苑君璋的底线,和韩世谔说的一样,咱们也不会有什么损失。”
南门的护城河外,侯君集勒住马,抬手示意亲兵停下。
他用马鞭指着城头,高声喝令城上的守军,让苑君璋出来说话。
城头的守兵立刻绷紧了弓弦,箭尖齐刷刷对准了城下。
刘武周站在队伍前面,手腕上的缰绳依旧被亲兵扯着。
他抬头看着马邑城墙,看着城头上那些熟悉的身影,顿时将腰背挺直了一些。
刘武周想起自己当初登基称帝,也是在这座城门,也是这些面孔,那时候他站在城头上,底下跪着一片人高喊万岁,苑君璋就站在他右手边,替他捧着印绶。
不过是一年多前的事。
现在他又站在这里,身上却套着缰绳,被唐军押着。
不多时,苑君璋的身影出现在城垛后。
他往下望去,第一眼就看到了刘武周,扶着砖石的双手瞬间紧了紧。
侯君集翻身下马,从亲兵手里拽过缰绳,把刘武周拉到队伍最前面。
刘武周抬起头,隔着护城河,和城上的苑君璋对视了几息。
侯君集站在后面,低声催了一句:“说话。”
刘武周的喉结滚动了一下,他张开嘴,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:“君璋——”
苑君璋听到声音,不免往前探了探身子。
“晋王殿下有令!”刘武周声音沙哑,像是在念一段背好的词,“开城归降者既往不咎,百姓免两年赋税,你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