苑君璋站在旁边,抬脚踢了踢最近的那颗头颅,让它转过来面朝城墙根下站着的士卒,随后让人将三颗头颅悬挂在城头的垛口上。
“都看清楚了,这就是临阵脱逃的下场!谁要是再敢背叛陛下,再敢临阵脱逃,不管是谁,我都绝不姑息!”
士卒们低下头,城头一片寂静,只有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
但是这种震慑只维持了半日。
当日午后,又有五名士卒趁着巡逻间隙,偷偷缒下城墙试图出逃,虽然被巡逻士卒发现,抓获了三人,可另外两人还是趁机逃了出去,消失在城外的山林之中。
消息传到苑君璋耳中,他沉默了许久,没有再发怒,心中满是疲惫。
马邑城的驿馆西院,宋金刚被软禁在这里,虽有侍从伺候,日常用度一应俱全,却形同囚徒,院门被亲卫看守着,不得随意出入,只能在院子里活动。
他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,左臂伤口还缠着绷带,虽然已经换了药,可偶尔还是会传来阵阵刺痛。
这几日,宋金刚从送水的侍从嘴里套出了城里的消息。
侍从每日来两趟,早晨一趟傍晚一趟,宋金刚每次都给几个铜钱,偶尔给一小块碎银。
侍从头两回不敢接,宋金刚把钱搁在石桌上也不催,等他自己拿走。
第三回侍从收了钱,话就多起来。
宋金刚不问太多,只拣要紧的打听——粮仓还撑多久,城头死了几个人,苑君璋这几天去过哪里,问完了也不留人,摆摆手让侍从走。
等院门关上,他就坐在石凳上盯着墙看,把听到的东西在心里过一遍。
现在,马邑的粮仓快空了,苑君璋杀了三个逃卒挂在城头,城里的百姓也开始饿肚子了。
宋金刚在院子里坐着,他清楚这座城守不下去了。
苑君璋要么战死,要么被擒,但他自己还不想死。
天黑透之后,他撕了一块衣襟,咬破指尖,可在布上写了两笔就凝住了。
宋金刚又挤了一下,指肚上全是血,写出来的字粗粗细细,有的地方还洇成一团。
写了半截布,手指实在疼得发抖,他就换了只手,咬破手指继续写。
写完以后宋金刚对着火光看了看,发现有些字他自己都要认半天。
第二天傍晚,侍从送水来的时候,他把那块布塞了过去。
“交给驿馆外面一个穿灰布衫的刘姓汉子,只要给了他,我之后还有赏。”
侍从没有犹豫,接过布揣进怀里,端着空碗走了。
走出驿馆大门的时候,苑君璋提前安排的两名亲卫迎上来,一左一右,堵住了去路。
侍从脸色变了,下意识往怀里摸了一把,结果还没摸到东西,就被按在地上。
亲卫从他怀里搜出那块布,展开看了一眼,押着他往府衙去了。
苑君璋正在堂上休息,亲卫进来,把布放在案上。
布上的字歪歪扭扭,有些地方已经干了,发黑发暗。
上面说是今夜三更,令宋金刚的旧部联合对苑君璋不满的士卒,在驿馆外汇合,先夺府衙,再开城门,随后投奔突厥。
苑君璋没有说话,把布翻过来看了看背面,随后看向跪在地上的侍从。
侍从趴在地上,浑身发抖:“内史,某不知道内容啊,是他逼我送的……”
“带下去。”苑君璋摆了摆手。
亲卫把侍从拖了出去,堂上安静下来。
良久,他叫来一名亲卫低声吩咐了几句。
亲卫点头,转身出去了。
当天夜里,驿馆外面多了几个闲人,靠在墙根下坐着,像是走累了歇脚的。
天一黑,又来了几个,还是坐着,不说话也不四处张望。
三更鼓敲过之后,巷子那头来了一个人,穿灰布衫,走得很快。
他走到驿馆门口,四下看了看,没见到人便皱了皱眉,又往前走了几步。
这时,在墙根阴影里坐着的人站了起来。
灰布衫回头看了一眼,顿时大惊失色,他转身要跑,又被等候在巷子另一头的人堵住。
五六个人围上来,没费什么力气就把他按在地上。
他挣扎了两下,嘴里刚喊出个“宋”字,就被一巴掌扇在脸上。
驿馆西院里,宋金刚坐在石凳上等着。
他等了一个时辰,又等了一个时辰,外面什么动静都没有。
天快亮的时候,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。
苑君璋走进来,身后跟着四个亲卫。
他走到宋金刚面前,从袖子里掏出那块布,扔在石桌上。
“你找的那个人叫刘二是吧?”
宋金刚盯着桌上那块布,没有说话。
苑君璋在对面坐下来,看了他一会儿:“你在马邑城里还有多少人?你数过没有?”
宋金刚不答。
“我替你数过,一共十一个,今夜抓了六个,跑了四个,还有一个就是你找的那个刘二,他倒是忠心,在巷口等了半炷香,可惜没人来。”
苑君璋从亲卫手里接过一个布包,放在桌上。
里面是一把短刀,刀鞘磨得发亮,柄上缠着旧布条。
苑君璋将短刀推向宋金刚,说道:“念在你曾立下不少功劳的份上,自刎吧。”
宋金刚伸手拿起刀,拔出来,刀刃在火把下面反了一下光。
他握着刀坐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一声,把刀重新搁在桌上。
“某下不去手,还是由你动手吧。”
苑君璋面无表情,站起来将桌上的布收进袖子里,转身往院外走。
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,背对着宋金刚说了一句:“给你留个全尸。”
天亮之后,驿馆西院的门已经从外面锁上了。
新来的侍从进来送水送饭,刚一推开门,就看见宋金刚坐在石凳上,胸口插着一柄短刀。
昨天送的饭还在桌上,已经凉透了。
碗从侍从的手里滑出去,砸在地上碎成几片,汤水泼了一地。
侍从站在门口,腿动不了,嘴也张不开,就那么看着石凳上的人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转身往外跑,跑了两步摔了一跤,爬起来继续跑。
苑君璋在堂上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,正在看粮仓的账本。
他翻了一页,说道:“挂在城头。”
宋金刚的尸首被抬到城墙上,和之前那三个逃卒挂在一起。
城头的守军路过的时候,有个年轻士卒停下来看了两眼,就被旁边的老兵拉了一把:“别瞧了,赶紧干活去。”
士卒跟着老兵走了几步,没忍住又回头看了一下。
宋金刚的眼睛半睁着,嘴角往下撇,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害怕还是不甘,反正已经僵住了。
第二日清晨,城头悬挂的宋金刚首级,被所有士卒和百姓看到了。
不少士卒神色复杂,站在城头望着那颗首级。
“宋王就算有错,也曾立下过汗马功劳,苑内史怎么说杀就杀?”
“死守马邑也是死路一条,不如趁早降唐,至少唐军承诺降者免罪。”
第293章 密道通唐
马邑城的夜,浸着化不开的寒意。
风卷着枯草刮过西门箭楼的砖缝,发出呜呜的响。
高满政靠在砖壁上,指尖反复摩挲着横刀皮鞘。
他从突厥王庭回到马邑,已经整整十四天了。
“将军,风大,要不先下去?”
身后的亲卫凑过来,手里还攥着件披风:“您在这儿站了两个时辰了,再冻下去,明日该没法巡城了。”
高满政没接披风,忽然低笑了一声,声音发涩:“你说,咱们这三年到底是图个什么呢?”
亲卫愣了愣,没敢接话。
谁都知道这一趟突厥之行,高满政把这辈子的脸都丢尽了。
处罗可汗的王帐里,唐朝送来的绸缎堆得比人高,一筐筐粟米码在帐角,鎏金的酒碗擦得锃亮,映着帐外披甲执矛的突厥骑兵。
他跪在冰冷的毡毯上,把苑君璋的求援信双手捧过头顶,处罗可汗却只是瞥了一眼,便随手扔在了案上,连拆都没拆。
帐里的突厥将领看着他笑了一声,不知道笑什么。
可汗端起酒碗喝了一口,旁边的侍从上来把求援信捡起来,塞回他手里。
他接过来的时候手指是僵的,信纸差点没捏住。
高满政退出去,帐帘掀开的时候,外面的风灌进来,吹得可汗案上的火苗晃了晃。
他转身时,看见帐外拴着十几匹突厥马,马鞍上挂着制式长矛。
高满政一眼就认出来了,那是去年秋天刘武周送去突厥的贡品,整整五百支。
而这半柱香的会面,处罗可汗从头到尾只提了一个条件——千匹良马,万石粮食。
东西送到,便派千余骑兵到马邑外围晃一晃,算是给了刘武周旧部面子,东西不到,别说援军,连这虚张声势的幌子都一概没有。
而回来的这一路,高满政更是看得清清楚楚。
沿途的村子全空了,院门敞着,灶台塌了,地里的荒草长到半人高。
活着的人,要么逃去了唐军控制的地盘,要么就是饿死在了路边,被野狗啃得七零八落。
进了马邑城,更是不堪入目。
城头的木杆上,宋金刚的尸首挂了快十天了,风一吹就晃,衣角被刮得稀烂。
旁边三颗逃兵的头颅,眼睛半睁着,死死盯着城下的街巷,看得人心里发毛。
苑君璋整日关着府衙的大门,任凭百姓在外面哭天抢地求一口粮,始终没露过一次面。
高满政跟着刘武周起兵三年,从马邑校尉做到内史侍郎,尸横遍野的战场见过,饿殍遍地的荒年也见过。
他想起当初刘武周在马邑起兵那天,城里城外全是人,刘武周骑在马上冲他喊了一声:“高校尉,还不赶紧跟上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