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元吉的声音响彻整个正堂,高声道:“普天之下莫非王土!这代北之地岂有拱手让给叛贼的道理!本王奉陛下圣旨,总领并州道行军,有权相机处置代北一切军务!这纸盟约是他李智云定的,不是本王定的,本王不认!”
钱九陇眉头皱得更紧,刚要再开口劝谏,李元吉倏地抬手止住了他:“副总管不必多言,本王心意已决,若是突厥敢南下,本王便亲自领兵把他们打回草原去!陛下那边,本王自会一力承担!”
到了日头偏西时,代州州府外传来阵阵马蹄声。
崔敦礼带着两名亲卫,快马从善阳大营狂奔而来。
他翻身下马,连缰绳都来不及扔给亲卫,便径直冲进了州府正堂,怀里紧紧抱着李智云的亲笔手令,还有与突厥敲定的全部代北军情文书。
他刚进正堂,宇文宝便横刀拦在了他面前,面色不善,没有半分让开的意思。
崔敦礼侧身避开宇文宝的刀锋,目光越过他,径直落在主位上的李元吉身上。
他没有像下属见亲王那般躬身行礼,只是双手捧起李智云的手令,朗声道:“河东道安抚大使判官崔敦礼,奉晋王殿下令,前来知会并州道行军总管!”
“代北战局已定,两国已立盟约划界罢兵,请总管率部驻守代州,安抚地方,收拢流民,不得擅自北进,撕毁邦交盟约,引发突厥边患!此令!”
堂内所有人的目光,瞬间都聚焦在了那封盖着河东道安抚大使印的手令上。
赵弘智上前一步,从崔敦礼手里接过手令,只扫了一眼,便抬眼看向崔敦礼:“崔判官,齐王殿下奉陛下圣旨,总领并州道行军,有权相机处置代北一切军务,晋王殿下虽为并州总管,却已罢兵回驻善阳,这肃清残寇、稳固边防之事,本就该由我家总管接手,就不劳晋王殿下费心了。”
他抬手把手令塞回崔敦礼怀里,语气冷了几分:“这河东的军务就不劳您越俎代庖了,请回吧,有齐王坐镇,河东出不了乱子。”
崔敦礼接住手令,脸色瞬间沉了下来。
你赵弘智是什么东西?自己是关陇崔氏出身,何曾受过一个东宫舍人的这般折辱。
他刚要再开口,袁朗捧着一卷刚写好的檄文上前,当着他的面,朗声念了出来。
檄文以大唐并州道行军总管的名义,字字句句都站在边防大义上。
先言“苑君璋反复无常,勾连突厥,劫掠边民,残害大唐百姓,罪不容诛”,再言“刘武周残部未清,边患未绝,需肃清边境残寇,收复大唐疆土,稳固河东防线”,最后直指李智云的和议是“畏敌怯战,养寇自重,置边民生死于不顾”,而李元吉的北进是“奉天子旨意,肃清朝廷叛贼,收复疆土”的义举。
袁朗念完檄文,合上卷轴,躬身对李元吉道:“总管,檄文已草拟完毕,即刻便可抄送长安太极宫、河东诸州县,布告天下。”
谢叔方、李安俨同时站出来,齐声喝道:“总管!左右亲军已整备完毕,兵马分作三路,随时可以拔营北进!”
宇文宝按刀上前,单膝跪地:“总管!中军护卫已部署妥当,沿途斥候已派出,随时可以启程!”
冯立也上前一步,声如洪钟:“总管!先锋营三千精锐已整装待发,随时可以开拔,为总管扫清前路!”
崔敦礼站在堂中,看着眼前这剑拔弩张的场面,心里瞬间沉到了底。
他知道这件事已经彻底闹大了,李元吉是铁了心要撕毁盟约,抢这份军功,谁也拦不住了。
钱九陇看着眼前的场面,眉头紧锁成一个川字,再次上前劝谏:“总管!你擅自北进,一旦突厥主力南下,河东糜烂,这个责任谁也担不起!还请总管三思!”
唐俭也站出来,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焦急:“总管!苑君璋已是瓮中之鳖,根本无需再动兵戈!您这般执意北进,不仅会坏了与突厥的邦交,还会与晋王殿下的兵马起正面冲突,到时候河东局势彻底败坏,您如何向陛下交代!”
李元吉全然不听,抬手一挥,沉声道:“拔营!全军出代州北门,向马邑进发!本王要亲自拿下马邑,让长安的文武百官看看,到底是谁,才配镇守这河东之地!”
话音刚落,他迈开步子走出正堂,宇文宝带着亲卫紧随其后,赵弘智、冯立等人快步跟上,只留下钱九陇和唐俭站在空荡荡的正堂里,满脸无奈。
钱九陇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他转身对身后的亲卫低声吩咐了两句,那亲卫躬身领命,转身从侧门出了州府,和其他人快马朝着两个方向而去。
一封密报送往长安太极宫,呈给李渊。
另一封急信,送往善阳李智云的大营。
代州北门的厚重城门,被士卒缓缓拉开。
冯立率领的三千先锋营率先出城,马蹄踏过官道,卷起漫天烟尘。
紧接着是李元吉的中军主力,旌旗遮天蔽日,沿着官道一路向北,朝着马邑的方向全速推进。
街边的百姓躲在门后,看着一眼望不到头的大军,脸上满是惶恐。
他们才刚从刘武周的战乱里喘过气,就又要迎来一场新的战事了。
……
善阳的唐军大营,李智云将手中的军报撂在案上,指尖轻轻按着额角。
接连两道急报,一前一后送进大帐。
第一道是冯立的先锋营已过繁峙,不日便将抵达善阳。
第二道,是李元吉亲率中军主力已出代州北境,正全速向马邑方向推进,随行的那篇北进檄文,已经传遍了河东各州县,连太原、晋州都收到了抄本。
李智云的眼皮直跳,这个李元吉,永远有本事在他把局面彻底稳住的时候,跳出来给他捅一个天大的娄子。
他不是没想过李元吉会来抢功,却没想到他会疯到这个地步,敢拿着模糊不清的圣旨无视他这个并州总管,敢带着一万关中劲卒在刚平定的河东地界上横冲直撞。
有时候,李智云真想找个死士将这人刺杀算了,省得惹人厌烦。
郝瑗站在案侧,手里攥着那篇檄文的抄本,脸色凝重:“殿下,齐王这是铁了心要抢这份军功,他带着太子党的嫡系将领和关中精锐,一旦真的与苑君璋开战,之前咱们与突厥定下的盟约就成了一张废纸,义成公主肯定会借机发难,力劝处罗可汗南下,到时候咱们半年来平定代北的心血,可就全都白费了。”
李智云没有应声,冯立的先锋营按日行八十里的速度,后天就能抵达善阳城下,而李元吉的中军主力跟在后面,相距最远也不会超过五日的路程。
“李元吉这一路北上,沿途州县有没有给他补充粮草?”李智云忽然开口。
郝瑗愣了一下,连忙低头翻了翻手里的州县文书:“代州长史开了官仓,拨了三千石粟米充作军粮,崞县、繁峙也各送了五百石,其余州县都以府库空虚为由,只送了些草料,没有动官仓。”
“也就是说,他的粮道,是从代州一路往北拉的。”
李智云拿起炭笔,在舆图上划了一道线,从代州一直延伸到繁峙,笔尖重重顿在了繁峙县城。
“这一路都是咱们刚平定的地方,百姓还没从战乱里缓过来,根本无力供应大军粮草,他的一万人全靠代州后方转运,一旦战线往北拉长,他根本撑不住一场持久战。”
郝瑗点了点头,眉头却依旧没松开:“话虽如此,但齐王手里的是关中十二卫,冯立又是太子党里最能打的宿将,真要硬打起来,咱们未必拦得住,更何况咱们也不可能真的半粒粮草都不给他,否则闹到长安去,擅阻奉旨大军的罪名,就要扣在殿下头上了。”
“无妨,我们只要卡住善阳,让他们的先锋营过不去就够了。”
郝瑗瞬间明白了李智云的意思,问道:“殿下是说,卡住繁峙的官仓,不放他的粮队过境?”
李智云不置可否,繁峙是代州往北的咽喉要道,也是李元吉大军北进的必经之路,更是他粮道的核心节点,只要卡住这里,李元吉的先锋营就算冲到了善阳,也是一支没有粮草补给的孤军,根本掀不起风浪。
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,韩从敬大步走进来,叉手躬身:“殿下,赤翎军已整备完毕,随时可以出发。”
李智云闻言站起身,把舆图上的炭笔搁在案上,伸手去拿架在一旁的甲胄。
“殿下。”郝瑗犹豫了一下,连忙上前一步,“齐王毕竟是奉旨的并州道行军总管,又是陛下的亲子,咱们拦他的粮道,又去繁峙截他的先锋,就是跟他正面冲突,这件事若是闹到长安去,陛下那边难免会觉得殿下是在与齐王争功啊。”
“闹到长安去才正好。”李智云系好甲胄的系带,转过身来,“李元吉拿着鸡毛当令箭,撕毁国之盟约,擅启边患,我没直接上书弹劾他矫诏,已经是给他留了面子,你留在善阳稳住大营,我自己去就好了。”
“是,某明白了。”
郝瑗躬身行礼,也就没有再多说什么。
李智云掀开帐帘,大步走了出去。
拉开营寨的辕门,他翻身上马,勒住缰绳,朝着南面的官道望去。
夜深了,官道尽头一片漆黑,只有远处的山林里偶尔传来几声夜枭的啼叫。
韩从敬策马跟上来,低声问道:“殿下,咱们往哪去?”
“繁峙。”
李智云把缰绳在手里缠了一圈,双腿轻轻一夹马腹,战马打了个响鼻,缓步往前走去。
“我去会会冯立这个人,看看他奉了东宫的命令,到底是什么意思。”
第298章 繁峙拦兵
繁峙城的城墙上,砖缝里嵌着未清理干净的箭镞,几处被投石机砸出的缺口用夯土草草填平,风一吹就往下掉渣。
城头的守军扶着垛口,望着南方扬起的烟尘。
直到一面赤红的先锋旗撞入视野,三千骑兵踏过官道,震得地面微微发颤。
关中士卒歪戴着头盔,长矛斜扛在肩上,有人把缰绳缠在手腕上打盹,有人蹲在马背上啃干粮,还有人对着城头吹起了口哨,哄笑声隔着护城河飘了过来。
冯立勒马立于阵前,玄色披风在风中飘荡。
他身后的亲兵挺直腰板,其余士卒却依旧散漫,甚至有两个士卒翻身下马,蹲在路边解开裤带,对着护城河的方向撒尿,嘴里还骂骂咧咧抱怨路远。
“开门!”
冯立高声呼喊,马槊重重顿在地上:“并州道行军总管先锋冯立在此,奉陛下圣旨北上平叛,速开城门补给粮草!”
城头的守军互相看了一眼,没人应声。
片刻之后,繁峙县令捧着一卷文书走上垛口。
他的左胳膊缠着绷带,是上个月清理刘武周残部时被流矢划伤的。
县令展开那卷盖着朱红大印的纸,朝城下喊道:“某奉河东道安抚大使、并州总管令,代北诸县官仓一律封存,专供赈济灾民与边军戍守。”
“无晋王手令,一粒粮不得出仓。”
冯立攥紧马鞭,指节咔咔作响。
他身后的士卒顿时鼓噪起来,捡起路边的石头往城头上扔,石头砸在青砖上弹开,滚进了护城河里,有人拍着马鞍叫骂,说一个七品小官也敢拦天子的大军,真是活腻了。
“放肆!”
冯立喝止手下的喧哗,抬槊指着城头:“某奉的是太极宫的圣旨,你敢拿晋王手令抗旨?再不开门,本将便率军攻城,踏平你这繁峙县城!到时候全城百姓的性命,都算在你头上!”
县令没有后退,他将手里的文书朝外扬了扬,让城头上的每一个人,还有城下前排的士卒都看清上面的河东道安抚大使印。
“某守的是大唐的城池,管的是大唐的百姓。”他的声音依旧平稳,“三个月前,刘武周破城的时候,城里的粮都被抢光了,是晋王殿下派来了粮车,救活了全城人。”
“现在官仓里的粮,是给那些刚从山里逃回来的灾民留的,没有晋王的手令别说一粒粮,就是一根柴,某也不敢给。”
冯立闻言,脸色立刻沉了下来。
他当然知道李智云在代北的威望,也知道真要是动了手,别说粮草,能不能活着离开繁峙都是问题,可要是拿不到粮草,三千先锋营连马邑的边都摸不到。
他咬了咬牙,正要再开口,身后的士卒突然发出一阵骚动。
所有人都转过头,看向北方的官道。
那里同样扬起了烟尘,比冯立来时的烟尘更浓。
冯立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烟尘中,一面玄旗缓缓升起,旗面上绣着大大的“晋”字。
疾驰而来的骑兵们都披着灰白色的披风,马蹄踏过地面,听不到半点杂乱的声响。
不多时,李智云的身影出现在队伍最前方。
他一身玄色劲装,腰间挂着横刀,双手轻轻一扯缰绳,战马人立而起,长嘶一声,前蹄重重踏在地上。
八百赤翎军同时勒马,动作整齐划一,静静立在官道中央。
他们面无表情,甲胄上布满了刀痕箭孔,不少人脸上带着狰狞的伤疤。
刚才还在哄笑的关中士卒瞬间闭了嘴,不少人不自觉地握紧了手里的兵器,身体微微侧转,避开那些冰冷的目光,也有人悄悄往后退了半步,躲到了同伴的身后。
冯立忍不住咽了口唾沫,他清楚眼前这群人都是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,真要和他们起了冲突,自己这些养尊处优的京畿禁军,未必能是对手。
李智云催马向前,走到两军之间的空地上。
他的目光扫过冯立,没有说话。
“晋王殿下!”冯立硬着头皮开口,声音比刚才弱了几分,“末将奉陛下圣旨,随齐王殿下北上平定代北残寇,如今粮草不济,特来繁峙补给,还请殿下下令开仓放粮,以免延误军期。”
“圣旨?”
李智云微微扬起下巴:“什么圣旨?本王怎么不知道陛下给你们抢粮毁约的圣旨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