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保运见队伍走近,立刻整理了一下衣袍,迎了上去,对着队伍最前面的队正抬手一拱。
“诸位将士!在下奉河东道安抚大使、并州总管、晋王殿下之命,在此等候诸位!殿下念诸位千里迢迢从长安北上,支援代北平叛,风餐露宿殊为不易,特从晋王府私库支取铜钱,给每一位将士发五百文,聊表心意,还请诸位将士笑纳!”
话音落下,棚子旁的伙计们掀开马车的围板,黄澄澄的铜钱在日头下闪着光,晃得在场所有士卒都睁不开眼。
官道上瞬间静了一瞬,落针可闻,随即炸开了锅。
士卒们面面相觑,都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关中十二卫的普通卫士,番上宿卫除了朝廷配发的口粮、衣赐外,每月现钱军饷不过三百余文,这五百文足足抵得上他们一个半月的现钱俸禄。
对已经啃了数日树皮野菜的他们而言,这无异于雪中送炭。
直到前排的一名队正率先走到棚子前,报了自己的营号、姓名,在账册上画了押,领到了沉甸甸的五百文铜钱,众人才敢相信这是真的。
“真……真给我们发钱啊?”一名年轻卫士试探着问了一句。
“千真万确!”刘保运笑着点头,“诸位排好队伍,挨个领取,人人有份!”
下一刻,原本稀稀拉拉的队伍,瞬间排起了长队,根本没人前来阻拦。
便是冯立,看着士卒们眼里重新燃起的光,也只能别过头去,不敢在这时候插手阻拦。
原本低落到谷底的士气,瞬间高涨到了极点。
领了钱的士卒,第一时间就跑到官道旁临时支起的粮摊前,换了粟米和炊饼,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。
不少人私下议论,都说晋王殿下是个忠厚人,体恤下属,远比骄横跋扈的齐王强上百倍。
队伍末尾的李元吉坐在马背上,听着前面此起彼伏的欢呼声,腮帮子咬得死紧,怒火几乎要冲破天灵盖,可看着前面黑压压的士卒,最终还是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他很清楚此刻发作,只会让这些本就离心的禁军,彻底倒向李智云,到时候他能不能平安回到长安都是问题。
“殿下。”一旁的赵弘智脸色凝重,“晋王这是明明白白的收买人心,也是在打殿下您的脸啊。”
“本王知道!”
李元吉咬牙切齿,他能有什么办法,李智云这厮是出了名的有钱,换其他人想这样发都没机会。
就在这时,前方快马奔来一名亲兵,禀报道:“殿下,晋阳总管府褚亮先生,在晋阳城外设宴,邀请钱将军、唐长史入城歇息,另外还备了酒水粮草慰问大军,问殿下是否入城歇息?”
李元吉闻言,不耐烦地摆了摆手:“他们要去便去,不必管本王!本王一刻也不想在这河东地界多待,即刻启程南下!”
说罢,他带着宇文宝与亲卫,头也不回地朝着长安方向去了。
赵弘智与冯立对视一眼,无奈地叹了口气,连忙带着队伍跟了上去。
……
晋阳城内的总管府中,褚亮早已备好了丰盛宴席,席上皆是河东本地的特色菜肴,温着的汾酒香气四溢,专程接待钱九陇与唐俭二人。
三人分宾主落座,酒过三巡,聊起代北的战事与民生,钱九陇与唐俭对李智云半年内扫平刘武周、安定代北的手段,皆是赞不绝口。
又喝了一阵,褚亮放下酒盏,对着堂外拍了拍手。
下人立刻抬着两个黑漆木匣走了进来,随后又有两名马夫,牵来两匹膘肥体壮的代北良马,停在堂下的院子里。
褚亮起身,对着钱九陇与唐俭拱手笑道:“钱将军、唐舍人,我家殿下本欲亲自从善阳赶来相送,奈何三州建制初立,边防民政千头万绪,实在脱不开身,特命某备下薄礼,感谢二位大人此次居中调停,稳住了河东的大局。”
他先指着堂下的两匹骏马,笑着介绍道:“这两匹马皆是殿下从刘武周的御马监里缴获的突厥良马,左边这匹乌骓日行千里,耐力出众,右边这匹雪狮性情温顺,脚力稳健,如今都备好了新鞍,可供二位回京路上使用。”
随后,他又指着两个木匣,继续说道:“这两个箱子,一箱是江南的新茶和绸缎,另一箱是十领上等白狐裘,供两位大人冬日御寒使用,还有些许薄礼是给两位大人的家眷准备的蜀锦、首饰,不成敬意,还请两位大人务必收下。”
钱九陇起身走到堂下,伸手抚摸着乌骓马的马鬃,那马温顺地蹭了蹭他的手掌,一看便知是万里挑一的好马。
“晋王殿下太客气了,某二人不过是奉陛下之命,尽了分内之责,怎敢收殿下如此厚礼。”
话虽如此,钱九陇的语气里却满是笑意,此次北上被李元吉折腾出来的满肚子阴霾,可谓是一扫而空。
“将军不必客气。”褚亮笑着道,“殿下说了,此次若非二位屡次劝阻齐王冒进,河东绝不会如此安稳,这份功劳当得起这份薄礼。”
唐俭也起身走到堂下,蹲下打开给自己准备的木匣,看着里面的宣纸徽墨、贡茶绸缎,还有做工精致的狐裘,眼底闪过一丝赞许。
他转过头,对着褚亮笑道:“请转告晋王殿下,某二人定当如实回禀陛下,代北有殿下坐镇,陛下与满朝文武大可放心,这份礼物,某二人就却之不恭了。”
宴席一直持续到日暮时分才散去,钱九陇与唐俭收下礼物,在晋阳总管府歇了一夜,次日一早便带着随从启程,继续赶往长安。
出了晋阳城,两人并马而行,沿着官道往南走。
钱九陇回头看了一眼晋阳城楼,忍不住笑道:“这位晋王殿下做事真是周全,比起那位骄横任性的齐王,实在是云泥之别,难怪他半年就能扫平刘武周十万大军,稳住代北这烂摊子,果然是有真本事的。”
唐俭微微颔首,没再多言。
而此时,南下的队伍已经在汾水岸边扎了营。
夜幕落下,主帐内烛火摇曳。
李元吉手里的酒杯捏得咯吱作响,杯里的酒洒出来,滴在衣袍上,他都浑然不觉。
“这笔账,本王记下了!李智云这个庶子,本王与他势不两立!”
赵弘智立在一旁,沉吟片刻,才趋前半步,低声道:“殿下息怒,事已至此,动怒无用,何况李智云此举,未必不是给咱们送了把柄。”
李元吉猛地抬眼:“此话怎讲?”
“陛下素来忌惮诸王手握重兵、私结外臣。”
赵弘智眼中精光一闪,说道:“晋王如今手握河东军政全权,掌控着代北数万兵马,又大肆犒赏朝廷十二卫禁军,这不是明摆着触碰陛下的忌讳?”
“咱们回京之后,立刻将此事禀报太子殿下,联合御史台的言官弹劾他拥兵自重、意图割据河东,有太子殿下在陛下面前敲边鼓,殿下再从旁佐证,把他结交太原元从的事全都说出来,陛下必然对他心生猜忌。”
“只要陛下对他起了疑心,咱们再寻机运作,把他从河东调回长安,夺了他的兵权,到时候别说报今日之辱,就是想拿捏他,还不是太子殿下一句话的事?”
李元吉眯起眼睛,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。
他上次也是这般想的,最终却落得个无功而返,被圣旨撵回长安的下场,他心里难免有了顾虑。
半晌,李元吉放下酒杯,沉声道:“此事没那么简单,若是没有确凿的证据,贸然弹劾只会再次碰一鼻子灰,此事还需从长计议,等回京之后和大哥商议妥当,再做定夺。”
第303章 班师
善阳大营的辕门缓缓向外推开。
李智云抓住马鞍前缘,足尖轻踏马镫,翻身稳坐马背,红色披风随之垂落。
八百赤翎军早已列成齐整纵队,行阵间唯有战马低嘶,不闻半分人声嘈杂。
唐军主力仍分驻新设四州的隘口要地,扼死突厥南下和马邑反扑的通道,他只带这支锐士班师晋阳,一则坐镇中枢统筹内政,二则不给苑君璋与突厥留下可乘之机。
郝瑗拨马来到李智云左侧,低声说道:“殿下,苑君璋退守马邑后闭城自守,未敢越境一步,突厥也没有大举南侵的迹象,如今各处正在剿灭匪盗,流民归乡的势头日渐向好啊。”
李智云微微颔首:“做得好,等我回到晋阳,再给大家颁发赏赐。”
言罢,他轻抖缰绳,胯下白马缓步前行。
韩从敬率前队五十骑先行开道,马蹄踏过雨后微湿的官道,蹄声沉闷而规整。
身后,善阳城头的唐旗被风扯动,旗声猎猎,似在目送这支平定代北的队伍。
队伍向南行一个时辰,路上的晨雾渐渐散尽,阳光洒在官道两侧的田垄上。
途经神武县境,路旁早已聚满百姓,多是衣衫打补却整洁的农户,拄杖老者、牵娃妇人、半大少年,人人捧着陶碗或粗布裹,只等队伍靠近,便齐齐垂首。
有士卒行至近前,百姓便小心递上碗中温热汤水,或是把裹好的粟米饼塞到士卒手里。
饼是粗面蒸就,带着淡麦香,不算精致,却是农户从口粮里省出的心意。
赤翎军士卒皆依规矩道谢,只接下水食果腹,分毫不多取,无人偏离队列惊扰民众。
再行十余里入崞县地界,人群里忽然挤出一位白发老妇。
她拄着削光的木杖,腰背佝偻如弓,脚步蹒跚,却凭着一股韧劲挤到队列边,伸手拉住一名赤翎军士卒的衣袖,把怀里揣着的杂面馍往对方怀里塞。
馍用粗布层层裹着,还留着体温,是老妇天不亮就蒸好的。
“郎君拿着,务必收下。”老妇嗓音沙哑,眼角泛湿,脸上却漾着笑意,“我儿被刘武周抓去当壮丁,一去大半年,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他了,是殿下的大军平了乱贼把人送回家,如今家里分了地,能种地过日子,这点吃食是老身的一点心意。”
那士卒不敢擅收,目光下意识投向阵前的李智云。
李智云见状勒住马缰,翻身下马,步履稳实地走到老妇身前,双手轻扶她的臂弯将人稳住,语气温和:“老人家安心度日,河东地界有某与麾下将士守着,绝不会再让乱贼祸乱乡里,让百姓流离失所。”
身旁亲兵闻声上前,取过两匹素色绢布,递到老妇面前:“殿下有令,赠老人家绢布两匹,可做御寒衣裳。”
绢布是军中常赐,质地细密,虽然算不得贵重,也足够老妇织一身御寒衣物了。
老妇望着绢布,泪水终是落了下来,连连致谢,退到路边望着队伍远去,久久不肯挪步。
此时,崞县县令带着县丞匆匆赶来,趋至李智云马前拱手。
“某崞县县令周朴,参见殿下,自殿下推行赦逃亡诏以来,本县流民陆续归乡,无主荒田尽数分发垦种,农户皆已下地春耕,官仓按口支粮,境内安定无虞,下官已在城外设好补给点,备下粮草,可供大军稍作休整。”
李智云抬手示意周朴起身,说道:“周县令有心了,粮草不必多备,大军只需饮水歇息片刻,切勿惊扰百姓春耕,民心是河东根基,你能安抚流民、督办春耕,便是有功的。”
周朴低头应诺,退至一旁亲自引队,往路边补给点安置士卒饮水歇息。
韩从敬趁此时机策马近前,陈报沿途州县近况:“殿下,神武、崞县两县流民归籍、春耕垦殖皆有起色,州县官吏依授田细则分田发种,耕牛种子配给到位,官仓支应有序,百姓对殿下、对朝廷已是拥戴。”
李智云边听边点头,百姓拥不拥戴不好说,要他日后亲自视察后才清楚。
队伍歇息片刻便继续南下,再遇百姓劳军,士卒皆依规矩进退有度,行阵分毫未乱。
午后时分,队伍抵达代州城下。
高满政神色恭谨,一身青色官袍,领着州府属官与守城将官站在城门两侧,见队伍靠近,立刻率众上前行礼。
他身形挺拔,眉宇间仍带着谨慎,作为新附降将,他一心想以实绩立足,递上实打实的投名状,彻底打消李智云与麾下众将的疑虑。
李智云勒马立于城门前,目光扫过代州城头。
新补的夯土未干,箭楼木梁换了新料,瓮城城门也裹了厚铁,看得出这半月高满政尽心竭力,城防修缮颇有成效。
高满政上前一步,将代州防务与马邑动向一并奏明:
“殿下,某到任后已全数排查修葺代州城防,瓮城层层加固,城头箭楼、射击孔拓修妥当,守城器械、滚木礌石、箭矢囤积充足,北境暗哨十二时辰轮值,苑君璋的斥候只要越境,便能即刻传信,绝无延误。”
“某还暗中联络上马邑东门两名队正,这二人皆是刘武周旧部,不满苑君璋苛待克扣,愿为我军内应,据回报马邑仓廪日竭,人心涣散,已有兵卒缒城来投,苑君璋强征壮丁也难挽颓势,某已传令接纳马邑逃来的士卒百姓,按流民标准发粮分田。”
高满政说罢立在一旁,静待李智云示下,神色恳切。
这人态度很好,李智云要是说不满意,那肯定是假的。
“代州是代北防线中枢,你守好这里便是大功,赏赐与粮秣,某回晋阳后便派人送来,州内需用军械,可直接向晋阳总管府请调,无需层层上报耽误防务。”
如此既认可了高满政的辛劳,也打消了他身为降将的顾虑,顺带明确他在代州的权责。
高满政垂首再拜,语气中多了几分感激:“某遵令,必不负殿下托付。”
李智云未入城歇息,只令队伍在城外休整半个时辰,士卒饮水进食、马匹喂料休整,避免惊扰城内百姓。
高满政亲自安排粮草饮水,照料周全不敢半分怠慢。
休整间隙,高满政又悄悄禀明,已挑拣精锐士卒混入马邑境内,配合内应打探消息,李智云微微颔首,默许了他的安排。
休整完毕队伍再度开拔,向秀容城行进。
高满政率众送至城外十里,直到队伍身影渐远,才转身返回代州加紧布防。
暮霞漫过山峦时,队伍抵达忻州治所秀容城下,韩世谔一身甲胄,领着忻州将官与属官在城外迎接,身后的守城士卒列阵齐整,气势昂扬。
滹沱河河谷就在城北,这里是太原以北第一道咽喉,也是代北防线核心节点,扼守突厥东路南下要道,容不得半分疏忽。
李智云控马停在城前,不入城内馆驿,抬手示意道:“登北城楼,我要看看烽燧与河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