宴席散时,日头已经偏西,王韫辞别王孝远,离开了王氏别院,回了城西的福至客栈。
他前脚刚走,王孝远便立刻传令下去,召集族中各房的核心长老、主事人,齐聚别院的密室议事。
二房的族老率先开口,语气里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兴奋:“孝远,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!太子是未来的天子,咱们靠上东宫,王氏未来几代人的富贵就稳了!晋王就算现在得势,又怎么比得过储君呢?”
话音刚落,立刻有旁支的主事人附和:“二阿翁说得对!盐铁专卖权、河东市署执掌权,还有子弟入朝的捷径,这些晋王从来没给过咱们!他只让咱们修水渠、开荒地,哪有东宫给的好处实在?”
密室里的议论声渐渐起来,大半人都倾向于接下东宫的橄榄枝。
王孝远坐在主位上,指节不轻不重地叩着案面,让喧闹的密室瞬间安静下来。
“今日都怎么了?一个个被天上掉下来的富贵砸昏了头?你们告诉我,王氏现在的生意、田产、在河东的地位,哪一桩不是靠着晋王殿下?”
“云肩托和香氛是晋王殿下给的专营权,现在河东的勋贵世家只认咱们王家的货,每年的分红,够咱们全族上下吃用十年。”
“王家渠全线通水,不仅灌溉了沿河百姓的田地,也浇了咱们王氏的良田,今年夏粮的收成最少翻三倍,这也是晋王殿下给的。”
“河东的大小世家,哪个不是看着咱们和晋王府走得近,才愿意奉咱们为首?没有晋王殿下在河东坐镇,没有他守住北疆,换做之前哪个齐王,咱们王氏能有今天的体面?”
他缓了口气,神色愈发凝重:“东宫的承诺再好,也是画在纸上的空中楼阁,太子许诺的一切,都要等他顺利扳倒晋王、秦王,稳稳登基之后才能兑现,可现在秦王在关东手握重兵,晋王在河东稳如泰山,东宫能不能赢,还是两说的事。”
“更何况你们莫非都忘了,前朝废太子杨勇是怎么倒的?当今圣上又是怎么从晋阳起兵登上帝位的?这储君之位,谁敢说不会变动?咱们今天敢接东宫的信,明天晋王可能就要对咱们下手了!”
二房的族老张了张嘴,被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,尤其是杨勇与杨广的前车之鉴,更是让他后背冒了冷汗,半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“那……族长的意思是?”有旁支的主事人低声问道,语气也已经没了刚才的兴奋。
“虚与委蛇,先拖着。”
王孝远把东宫密信放进木匣里,落了锁。
“我看这王韫不会只来咱们一家,必然还要去郭家和温家走动,先等等那两家的动静,咱们再做定夺。”
第309章 乐意之至
第二日清晨,王韫就又出了福至客栈,直奔榆次郭氏在晋阳城内的盐号。
郭氏靠着解州盐池的两年开采权,短短半年时间,就从榆次的地方豪强,一跃成了河东数一数二的盐商,连关中的官盐供应,都有郭家的份额。
王韫伪装成来买盐的长安客商,进了盐号的内院,亮出东宫身份,自然就见到了郭氏的族长郭君胄。
王韫也没绕弯子,直接亮明了率更丞的官职与出身,把东宫开出的条件摆在了郭君胄面前。
解州盐池的永久开采权,朝廷下旨确认,取代眼下的两年期限,郭氏承接河东、关中的全部军粮转运生意,旱涝保收,郭氏子弟可入东宫任职,直接授武散官。
郭君胄听完,拍着大腿哈哈大笑,连说三声好。
“太子殿下瞧得起某,还有王氏贤侄亲自登门,某自然不能不给面子!”郭君胄端起烈酒敬了王韫一杯。
“只是这么大的事,某不能一个人做主,你也知道河东这地界,你族伯孝远公执掌的晋阳王氏才是主人,而温家走南闯北见多识广,只要他们两家都定了,我们郭家绝无二话,跟着一起干!”
王韫端着酒碗,眉峰微微蹙起。
他没想到郭君胄直接把皮球踢了出去,可这话也挑不出错处,三大世家同气连枝,自然要统一步调。
“郭族长痛快。”
王韫饮了碗里的酒:“某今日便去拜访温氏族长,等三家商议妥当,再一同给太子殿下复命。”
郭君胄亲自把王韫送出了盐号,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街角,脸上的笑意瞬间收了起来。
身边的管事低声道:“族长,咱们真要跟着东宫干?”
“干个屁。”郭君胄啐了一口,“东宫的话听听就算了,真信了,咱们怎么死的都不知道。”
他翻身上马,直奔城南王氏别院,要找王孝远商议这事。
日头落到西山的时候,王韫走进了温氏商队在晋阳的行馆。
温氏世代经商,靠着代北互市,把生意做到了草原奚、契丹部落,远达河北,手里的商队规模,是整个河东最大的。
而代北互市能开起来,全靠李智云平灭刘武周,稳住了边境,给了温氏独家向导权和护卫权。
温氏族长温大宜,常年跑草原,见多识广,心思活络,待人接物八面玲珑。
见王韫进来,他毕恭毕敬地迎了上去,听明来意和东宫开出的条件,脸上的笑意更浓了。
东宫给的筹码,是长安至西域的互市专营权,朝廷给通关文牒,沿途州县不得盘查,免税通行。
温氏商队可挂东宫旗号,所有互市事务,由温氏子弟出任的互市监官员全权执掌。
这对靠商队吃饭的温氏来说,无疑是天大的诱惑。
温大宜拿着东宫的承诺文书,翻来覆去地看,嘴里不停说着“太子殿下厚恩,某愧不敢当”,却始终没给一句准话。
“温族长,这西域互市的专营权,放眼整个大唐,没人能比太子殿下给得更实在了。”王韫循循善诱,“晋王殿下能给你的,只有代北这弹丸之地的互市,而太子殿下,能给你整个西域的商路。”
“算得清,自然算得清。”温大宜把文书小心翼翼地折好,还给王韫,“只是某一介商人,只会做些倒买倒卖的生意,这么要紧的大事,某得和族里的老人们商议,还得看看孝远公和君胄公的意思,毕竟我们温家在河东,向来是跟着他们走的。”
王韫耐着性子,又和温大宜聊了半个时辰的商路行情,见对方始终不松口,只能起身告辞,约定两日后再听回复。
温大宜亲自把王韫送到行馆门口,看着他的身影走远,立刻吩咐备车,也往城南王氏别院去了。
当夜,王氏别院的密室里,烛火燃了一夜。
王孝远、郭君胄、温大宜三人,关起门,把东宫开出的所有条件,拆得粉碎,逐字逐句地算利弊。
最先开口的是郭君胄:“没什么好算的,东宫派来的那王氏小子给的全是空话,就说某的盐池永久开采权,没有晋王殿下在河东镇着,突厥人就算没打过来,梁师都也打过来了,到时候盐池是谁的还不一定呢,而且东宫远在长安,能派兵给我守盐池?”
温大宜跟着点头,他常年跑商路,最懂虚实:“郭兄说得对,某的商队能在草原上畅通无阻,靠的不是什么通关文牒,而是晋王殿下的名头,要不然出去百里就得被抢个精光,东宫的承诺再好听,也不如手里实实在在的生意稳当。”
王孝远摩挲着腿上的布料,说道:“还有最要紧的,东宫要咱们反的,不只是晋王,还有秦王,但是东宫能不能斗得过这两位还说不准,咱们现在倒向东宫,若是东宫输了,我们三家全族都要陪葬。”
“就算东宫赢了,真的登基了,我们就能落着好?”郭君胄冷笑一声,“卸磨杀驴的事情,历朝历代还少吗?今日他能用这些好处,撺掇祁县房的后生来撬动河东世家反晋王,明日就能用同样的法子让别人反了某等,到时候咱们没了晋王这个靠山,就是砧板上的肉,任人宰割。”
密室里彻底安静下来。
三人心里都清楚,他们和李智云,早就绑在了一条船上。
一荣俱荣,一损俱损。
李智云在河东稳一天,他们三家就能风光一天。
若是李智云倒了,河东陷入战乱,他们手里的生意、田产、商路,全都会化为乌有。
东宫的承诺看似诱人,实则却不然,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。
“那咱们就把这事,全告诉晋王殿下?”郭君胄问道。
“不光要告诉。”温大宜接话,“我们还要把太子密信、所有条件,全都呈给殿下,向殿下表忠心,一来彻底打消殿下的疑虑,二来也能让殿下看到我们三家的诚意,往后的合作只会更紧密。”
王孝远颔首,一锤定音:“就这么定了,明日一早,我们三人一同去总管府,当面求见晋王殿下,把这事全盘托出。”
三人拿定主意,立刻把李建成的密信原件、东宫开出的所有条件文书,尽数抄录封存,又商议好了面见李智云的措辞,直到天快亮时,才各自散去。
次日清晨,晋阳城刚开城门。
王孝远、温大宜、郭君胄三人,就联袂来到了总管府门前。
门房见是三位族长联袂而来,不敢耽搁,立刻进去通传。
不过片刻,亲兵就引着三人进了内堂。
李智云已经在堂内等着了,一身月白常服,案上摆着刚泡好的茶。
见三人进来,他抬手示意他们落座。三人没坐,齐齐趋前半步,对着李智云叉手躬身,腰弯得极低。
王孝远双手捧着密信原件,举过头顶,语气郑重:“殿下,东宫遣祁县房族侄王韫为密使,前来晋阳,拉拢我等背弃殿下,投效东宫,我等三人绝无二心,今日特来向殿下全盘托出此事,献上密信,唯殿下马首是瞻。”
郭君胄跟着开口,声如洪钟:“殿下,我们三家能有今日全靠殿下扶持,东宫的条件某等半分都没动心,全族上下,只认殿下的号令!”
温大宜也欠身道:“殿下,温氏的商队能走到今天,全靠殿下稳住了边境,我等绝不敢忘恩负义。”
李智云起身,亲手接过王孝远手里的密信和文书,随手放在案上,又伸手扶起三人。
“三位的心意,我心里自然清楚。”李智云的语气带着笑意,很是平和,“此事本就与你们无关,不过是东宫一厢情愿,你们不必因此慌乱,更不必有半分顾虑。”
他扶着三人落座,亲手给三人添了茶,没提半句问责的话,也没试探半句虚实。
三人悬着的心,瞬间落了地。
李智云拿起案上的密信,扫了一眼,便随手放在一旁,话锋一转,说起了均田令和代北互市的事。
“你们三家配合官府,推进均田令,安抚河东其他世家,少不了要费些心力。”
“代北互市的茶叶、丝绸、瓷器独家专营权,某今日就定下来,拆分给你们三家,奚、契丹部落的互市,由温氏牵头,灵丘固定互市的采买与运营,由王氏牵头,互市的粮草、盐铁转运,由郭氏牵头。”
三人倏地坐直了身体,眼底满是震惊,他们本是来表忠的,没想到竟然能直接拿到了代北互市最值钱的专营权。
这可不是东宫的空话,是实实在在、立刻就能拿到手里的富贵。
王孝远立刻起身,再次叉手行礼:“殿下厚恩,我王氏全族没齿难忘!定不负殿下所托,配合官府把均田令推行下去,绝不让殿下在河东的政务,出半分差错!”
温大宜和郭君胄也跟着起身,连声应诺,语气里满是感激。
李智云抬手示意他们坐下,又接着说道:“均田令推行期间,你们三家的合法田产、产业,官府绝不会动分毫,新开垦的荒地,渠堰修造的承办优先交给你们三家,你们族中可用的子弟也帮我拟个名单递上来,河东、代北的州县吏职,优先安排。”
他说到这里,又看向温大宜:“你的商队常年往来草原,往后还是要借着商路往来的机会,帮着府里盯着突厥的动静,有什么消息直接报给刘保运。”
“我最近时常听到处罗生病的消息,总觉得此人活不了太久了。”
温大宜当即应诺:“殿下放心,某定把这事办得妥妥当当,绝不让殿下失望!”
日头渐渐升到中天,堂内的气氛愈发融洽。
李智云笑着起身,对着三人抬手示意:“今日难得三位一同过来,就别着急走了,某近日琢磨了几样新的吃食,亲自下厨做了,三位务必留下尝尝,也算某谢过三位对河东安稳的费心。”
三人连忙起身,连声应下,脸上满是受宠若惊的笑意。
“殿下亲自下厨,我等荣幸之至,乐意之至!”
与此同时,城西的福至客栈里。
王韫坐在客房的桌前,指尖不断敲打着桌面,脸色越来越沉。
约定好的三日之期已经到了,可王、郭、温三家,没有一家派人来给他回复。
他派出去的随从,跑了三趟三家的府邸,全被门房以“族长外出未归”挡了回来。
随从刚从外面回来,脸色发白,凑到王韫耳边低声道:“东家,不对劲啊,从昨晚开始,客栈周边就多了不少人盯梢,咱们的一举一动,怕是都在人家眼里呢!”
王韫闻言,将茶杯重重砸在案上。
他终于反应过来,从自己踏进晋阳城的那一刻起,就已经完全暴露了。
就连他引以为凭的同宗身份,也没能让族伯王孝远有半分动摇,三家大族全是演给他看的。
王韫倏地站起身,厉声喝道:“收拾东西立刻走!连夜出城回长安!”
随从不敢耽搁,手忙脚乱地开始收拾行装。
窗外的夕阳,正一点点沉入西山,把客栈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晋阳城门,还有半个时辰就要落锁了。
第310章 酒楼
李智云引着王孝远、郭君胄、温大宜三人,穿过总管府的垂花门,往西跨院走。
廊下的亲兵肃立,见几人过来齐齐退到两侧,脚步轻得没发出半点声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