沿途路过的村落,屋舍土墙都有新补的痕迹,院门前柴垛码得齐整,村口老槐树下,有妇人坐着搓麻绳,孩子在旁追跑打闹,全无战乱过后的惶然。
李智云勒住马缰放慢速度,目光扫过路边几块青苗出得不齐的地。
田埂上坐着个老汉,正拿锄头补苗,看他们路过也没有大惊小怪,又低下头继续忙活。
韩从敬策马近前半步,低声说:“殿下,再往前十里就是崞县地界,这边村子不少,要不要找一户人家进去歇歇脚,讨碗水喝?”
“正好问问,走吧。”
李智云点点头,双腿轻夹马腹,健马缓步往前去。
一行人进了村,村口洗衣的妇人见他们衣着体面、车马齐整,便低头继续搓洗衣裳。
帷车在村里走得慢,车轮碾过泥地,留下两道浅浅辙印。
李智云翻身下马,将马缰递给身后亲卫,往路边一处院落走去。
院门是虚掩的柴门,院里不时飘出灶火的烟味。
他抬手推开柴门,院里土坯屋前,一个妇人正坐在灶前烧火,怀里抱着个刚会走的孩子。
见有人进来,妇人立刻起身,把孩子护在身后,目光里带着几分警惕。
“大娘莫怕。”
李智云站在院门口,拱手道:“某等从关中来,去往代州访友,不巧路上干粮尽了,想向大娘讨碗水喝,若是方便烦请帮忙烙几张粟米饼,某可以给钱。”
妇人打量了他几眼,又望了望院门外的车马随从,见几人气度从容,无半分凶戾之气,怀里的孩子也探出头睁着眼睛望,没哭没闹,便松开护着孩子的手,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。
“水瓮在檐下,贵人自己舀便是,饼子则要等些时候,这锅里温着粟米粥,若是不嫌弃可以先喝一碗垫垫。”妇人带着本地口音,声音清亮,没有半分扭捏。
韩从敬闻言上前,从随身包袱里取了陶碗,在檐下水瓮里舀了水递到李智云手里,又给随行的人各分了一碗,韦君琬的两名侍女也捧着陶碗过来舀了水,轻步送回车里。
李智云喝了一口,井水带着凉意。
他靠着院门口的土墙站着,眼角余光打量着院落。
墙角堆着的锄头和镰刀都擦得干干净净,侧边菜畦里的青菜长得旺实,连柴垛都码得横平竖直,可见是个正经过日子的人家。
没过多久,院门外传来脚步声,一个汉子牵着牛,带着两个少年走了进来。
少年怀里抱着刚挖的野菜,汉子肩上扛着锄头,裤腿沾着泥点,额头全是汗。
见院里有陌生人,汉子立刻把牛绳递给孩子,正要开口说话,就听妇人喊道:“二郎,是关中来的客人,是往代州去的,路上干粮没了想讨碗水喝,我正给他们烙饼呢。”
汉子恍然大悟,赶紧将手在衣衫上擦了擦,随后对李智云叉手行礼。
他让孩子把牛牵到后院棚里,自己搬来两个木墩放在院中的树荫下。
“往代州去的路不好走,前几个月刚平了乱,山里头还有残匪,贵人带着家眷,还是多备些人手稳妥。”
汉子自顾自坐下,拿起腰间水囊喝了一口:“某叫王二郎,就住这村里,客人要是不嫌弃就在院里歇歇,饼子很快就好。”
李智云见状也跟着坐下,将陶碗放在石桌上,与他隔着一张石桌,开口说道:“你说的是刘武周那件事吧?某在长安也有听闻,只是沿路过来,某看田里的青苗都种上了,附近村里也安稳,想来日子过得还算平顺?”
王二郎闻言,往灶膛方向望了一眼,妇人正往锅里贴饼子,烟气顺着烟囱冒出去。
他叹了口气,伸手拍了拍石桌:“平顺?也就是这大半年的事,之前的日子简直不是人过的。”
李智云没接话,只是看着他,等他往下说。
“某家祖上就在这住着,原本有三十多亩地,大业年间乱了之后丢了一半,好不容易熬到陛下登基,本以为能过几天安稳日子,结果就来了齐王殿下。”
王二郎越讲越叹气,说道:“齐王在的时候放着手下的兵不管,任由那些人抢东西,见好东西就拿,见牛羊就牵,某们村里好几户的闺女,被抢进府里再也没回来过。”
“他还爱打猎,动不动就带着几百人出去,某这边离晋阳近,往往最是遭罪,齐王的马队从田里踩过去,刚长起来的庄稼全烂了,某们上去拦又被他的人打,打断了腿都没处说理。”
“那时候某兄弟几个只能带着家里人躲进山里,全靠挖野菜过活,差点饿死在里头。”
韩从敬站在李智云身后刚要开口,被李智云扫了一眼,便闭了嘴。
王二郎说着说着,突然话锋一转,眼睛亮了起来,连声音都高了几分。
“也就是去年年末,晋王殿下来了并州!第一件事就把齐王留下的那些恶兵全收拾了,抢了百姓东西的全赔钱,打了人的全挨军棍,为首作恶的几个直接斩了挂在晋阳城门上示众!”
“某们这些躲在山里的人,听说了这事才敢出来,晋王殿下又下了令,无主荒地谁种了就是谁的,还给发种子、借耕牛,某兄弟几个如今都分了田,连那些官吏都收敛了!”
“前几个月,晋王殿下打垮了刘武周,盗贼也比以前少多了,某们这才能安稳种地,今年青苗长得这么好,收的时候肯定能满仓,现在村里的人都说能遇上晋王殿下,是某们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啊!”
灶前的妇人也笑着接了一句:“可不是嘛,前几日县里的吏员过来,挨家挨户问有没有难处,换做以前那些吏员只会上门催粮要钱,哪里会管某们的死活。”
李智云捧着陶碗,他本想听听田间地头的实情,听听百姓藏在心里的难处,结果话头一起,全成了称颂,反倒听不到半句真心话。
可他也没打断,只是安安静静听着,时不时问上一句,尽量将话题往别处引。
但王二郎起了性质,说起来没个完,直到最后才挠了挠头,声音低了些。
“就是……就是不知道晋王在并州能不能长久,某们都怕以后换了官,或者晋王殿下不在并州了,这里又变回以前的样子,那某们这日子可就又没盼头了。”
这话一出,院里瞬间静了。
妇人拉了拉他的胳膊,示意他别乱说话,王二郎也反应过来,连忙闭了嘴,脸上带着几分局促。
李智云却笑了,对着他点了点头:“你这话才是最实在的,任谁过怕了苦日子,都会有这份顾虑。”
正说着,妇人端着烙好的饼子走过来,放在石桌上。
饼是用粟米混着野菜烙的,还冒着热气,带着麦香。
她又端来一碗酱,笑着说:“家里没什么好东西,客人将就着吃。”
这时,韦君琬的侍女从院门外走进来,手里捧着一个布包,里面是两丈素绢、一串铜钱,还有几块饴糖,递到妇人面前说是给孩子的零嘴,还有饼子的酬劳。
妇人连忙摆手,说什么都不肯收,只说几张饼子而已,不值当给这么多东西。
李智云拿起一张饼,掰了一半递给韩从敬,随后对着妇人说道:“某一行人多,吃了你不少粮食,这些酬劳是应当的,大娘若是不收,某心里也过意不去。”
王二郎也劝妇人收下,说客人是体面人,不能让人家白吃白喝。
妇人这才接过布包,对着几人连连道谢,又回灶房熬粟米粥去了。
几人吃了饼,喝了粥,歇了不到半个时辰,日头已到头顶,便准备告辞。
李智云对着王二郎拱了拱手,谢过他的款待,转身往院门外走。
王二郎带着孩子一直把他送到院门外,看着他翻身上马,还在身后喊着,说什么往代州去的路要是不好走,遇到难处就找村里的里正,县里的吏员都会帮忙。
李智云挥了挥手臂,等快要走出村落时,他回头望了一眼,发现王二郎还站在柴门前往这边望。
他长出一口气,转头对身旁的亲卫说道:“人家够热情了,你再去送一点绢和铜钱。”
亲卫应声勒马,转身往村里去了。
韩从敬策马近前,问道:“殿下,咱们接下来还往崞县走吗?”
“当然要走。”
李智云望着前方延伸的官道,忍不住耸了耸肩。
“最近州县报上来的全是漂亮话,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,还是亲眼见过才好一些。”
第315章 御史
崔络文将中书省敕牒轻置于驿馆正堂案上,朱红印泥在素色麻纸上格外醒目。
驿丞弓着腰快步上前,只扫了一眼敕牒上的官印与衔名,膝盖便不自觉弯了下去,后背瞬间浸出冷汗。
“本官监察御史崔络文,协同殿中侍御史张行成,奉旨巡查河东均田令推行与边备实情。”崔络文语气冷硬,不带半分情绪,“即日起,驿馆后院划归本官二人专用,闲杂人等半个时辰内尽数清退,院内外值守、膳食皆按御史出巡规制置办,不得有半分差池。”
他的指尖叩了叩案面的敕牒:“另外,你即刻传信晋阳总管府,告知本官二人已抵晋阳,请总管府备妥并州全境户籍、田亩、粮秣、兵备底册,待本官二人核验。”
驿丞连声应诺,躬身倒着退出正堂。
刚到廊下,便被崔络文的随行主事拦住,递来一卷写定的巡驿规制,白纸黑字列清了值守、用度、门禁的所有要求。
张行成立在正堂窗边,目光落在驿馆外的街面。
街面扫得洁净,两侧铺子尽数卸了门板,粮铺掌柜正把写着官定粮价的木牌钉在门侧最显眼的位置,挑着柴担和粮袋的百姓往来不绝,脚步从容。
崔络文转头看向他,语气沉了几分:“张御史,你我奉旨出京,守的是朝廷法度,河东这地方被晋王经营了半载,盘根错节,咱们一步都不能错。”
张行成未置可否,缓步走到案边,拿起驿丞留下的晋阳驿馆往来簿册,低头翻阅,停在了过往边军驿传、粮运的记录上。
驿馆外,驿丞攥着崔络文的手令,快马直奔晋阳总管府而去。
晋阳总管府正堂,李智云正对着案上的代北六镇军府布防图查看。
郝瑗刚从代州送回的密报就摊在一旁,上面写得清清楚楚,言及苑君璋半月内三次遣心腹赴突厥牙帐,与义成公主的使者密会,马邑城内正在强征民夫修缮城防,异动频频。
韩从敬快步踏入正堂,叉手躬身:“殿下,晋阳驿丞传信,殿中侍御史张行成、监察御史崔络文奉中书省敕令已抵晋阳,奉旨巡查均田令推行与边备实情,请总管府备妥全境户籍、田亩、粮秣、兵备底册待核验。”
李智云闻言,语气波澜不惊:“杨师道现在何处?”
“在西院户曹署,核验代北四州流民授田的补录簿册。”
“让他把并州全境田亩、户籍、粮秣底册,还有六镇军府的兵籍、军械、将官任免报备文书整理妥当。”李智云收回手,将密报折好收入匣中,“再备车去驿馆,请二位御史来总管府叙话,就说本王已备好所有文册,一定配合朝廷巡查。”
韩从敬躬身领命,转身快步出了正堂,直奔西院户曹署而去。
半个时辰后,崔络文与张行成在韩从敬的引路下,踏入总管府正堂。
崔络文双手捧持敕牒,进门目光先扫过堂内。
主位案几整洁,两侧分列胡凳,亲兵按刀肃立檐下,堂内无逾制陈设,也无铺张装饰,只有靠墙的博古架上,整整齐齐码着分好类的文册,每一卷都贴着朱红标签,一目了然。
他与张行成双双执笏躬身,依制行礼,朗声报上官职姓名,张行成神色沉稳,行礼毕便垂手立在一侧,不多言半分。
李智云从主位起身,抬手虚扶:“二位御史免礼,远道而来,一路辛苦。”
待二人落座,侍女轻步上前,奉上茶盏便躬身退下,堂门轻轻合上,隔绝了院外的声响。
李智云坐回主位,指尖轻搭在茶盏边缘:“二位奉陛下敕令巡查河东,本王与并州上下必当全力配合,并州境内无论州县村落、军府堡寨,二位想去何处、核验何事,只管开口,本王绝不阻拦,更不会授意地方遮掩。”
崔络文端起茶盏,只沾了沾唇便放下,语气不卑不亢:“殿下明鉴,某等此行不仅要核验均田令推行、户籍田亩实情,还要巡查代北边备与镇军府建制,所有相关文册,某等都要逐一核验,尤其是六处镇军府的兵籍、粮秣、军械、将官任免底册,需要仔细查阅。”
话音刚落,杨师道从侧位起身,对着崔络文拱手道:“崔御史要核验的所有文册,已整理妥当。”
他抬手示意,堂外两名文吏快步上前,将抱着的文册分置在二人面前的案上。
“这两卷是并州全境户籍、授田总册,这四卷是六镇军府的兵籍、粮秣、军械底册,全都附了朝廷报备的批文,其余各县的分户底册、屯垦账册,都已归档在西院户曹署,二位御史随时可以调阅,或是亲赴各县核验。”
崔络文没料到准备得如此周全,甚至连他没开口要的批文回执都一并备齐,他微微挑眉,伸手拿起最上面的代州粮秣总账册。
账册装订齐整,字迹工整,每一笔粮草的出入,都写清了日期、事由、去向、经手人,末尾附了总管府的批文,还有接收方的签收画押,分毫毕现。
他一页页逐行翻阅,指尖划过纸页,目光锐利,似要从字缝里找出半分纰漏。
另一侧,张行成并未去碰军府的账册,只拿起了最底下一卷崞县偏远村落的流民授田分户簿,在靠窗的空案前坐下,细细看着。
正堂内一时寂静,只剩纸页翻动的轻响。
窗外日头渐渐西斜,暖光透过雕花木窗,在青砖地上投下长短错落的影子。
崔络文逐页翻查了近一个时辰,最终停在了一卷晋阳官仓调粮代州的账册上。
他将账册平置于案上,抬眼看向李智云:“殿下,这笔四月十七日调往代州的三千石粟米,兵部正式批文的签发日期是四月十九日,先调拨后请批,敢问殿下,这是否合乎朝廷粮秣调度的法度?”
杨师道刚要起身解释,便被李智云抬手拦住。
李智云语气平静:“这笔粮是给代州边境守军的应急粮草,四月十六日,代州烽燧传急报,苑君璋亲率两千骑压境,边境堡寨守军粮草仅余三日存量,军情燃眉。”
“代州到晋阳,烽燧急报一日可抵,晋阳到长安,兵部驿路往返最快也要三日,总不能让守边的兵卒饿着肚子御敌,只能依边军急务规制,先调粮应急,再补奏请批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