隋唐公子,从夺取关中开始 第283节

就在这时,韦君琬捧着一个青釉茶盏与一方素色锦帕,缓步走上城头。

她神色恭敬,手臂微抬,将茶盏稳稳递到李智云手边:“殿下,天热,喝口凉茶解解暑。”

李智云接过茶盏,抿了一口,凉茶清甜,入喉解渴,随即把茶盏放在身旁的女墙上。

韦君琬将锦帕轻轻放在茶盏旁的城砖上,微微侧身:“殿下,王妃已派人送来了夏衣,方才刚送入总管府,顺带捎来了一封秘讯,信使是韦家在长安的商铺伙计,持有王妃的玉佩为证。”

李智云点点头:“说吧,里面说了些什么。”

“信中提及东宫暗中遣人联络蔚州刺史张长逊,使者携带东宫手书,言及张长逊若肯暗中配合东宫,截留代北边地的粮草,隐匿河东夏收的真实实绩,往后东宫扳倒殿下之后,便保举他接任并州总管一职,执掌河东军政大权。”

“张长逊接了东宫手书后并未当即表态,而是将使者安置在蔚州驿馆,设宴款待,席间只谈边地琐事,既未应允东宫所请,也未提及殿下,更未泄露任何河东的军政机密。”

“两日后,他才遣人送使者出蔚州州城,临行前只对使者说‘此事重大,容某深思’,未给东宫任何明确回应,随后便暗中派人将此事传了过来。”

“除此之外,王妃还提及东宫最近频繁召见御史台的言官,具体议事内容不详,但据韦家在长安的眼线观察,言官们神色隐秘,推测是在筹备弹劾殿下的奏疏。”

“另有东宫属官联络了长安城内的几家知名酒楼、茶肆,安排心腹在其中散布流言,言说河东边患四起,突厥铁骑即将南下,意图混淆视听,动摇朝野对殿下的信任。”

李智云听完撇了撇嘴,视线顺着田间,往代北方向望去。

天际尽头,云卷云舒,阳光洒在麦田上,泛着金色的光泽,田间的劳作声依旧清晰可闻,百姓的身影在麦秆间穿梭,一名乡正骑着老马从田埂上走过,手里拿着一本簿册,他时不时停下来与农户交谈几句。

“东宫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。”

李智云语气平淡:“他们无非离间我与陛下的关系,可惜他们终究是打错了算盘。”

“苑君璋与义成公主勾结,是想趁夏收搅乱农事,如今边防有烽燧预警,麦田有府兵巡护,隘口有重兵扼守,他纵是有心滋事,也闯不进河东地界,更别说劫掠粮草。”

“至于张长逊,他久在边地深知河东的重要性,也清楚东宫的心思,不会轻易倒向东宫,他暗中传信,便是最好的证明。”

褚亮垂手而立,补充道:“殿下所言极是,张长逊在蔚州任职多年,也清楚殿下整顿边备是为了河东百姓,他若倒向东宫,不仅会毁了自己多年的名声,更会连累蔚州百姓,得不偿失,至于东宫散布的流言,只要夏收顺利,流言自会不攻自破,御史台的弹劾也无从谈起。”

李智云微微颔首,随即摸了摸下巴,忽然笑道:“东宫的小动作暂且不必理会,先让百姓安心收完夏粮,等到夏收结束,田间农事了结,这代北地界盘踞的残寇也该好好解决解决了。”

褚亮眼中闪过一丝赞同。

“待夏收结束,某便即刻制定围剿苑君璋的计划,确保一举肃清残寇,稳固代北边防。”

李智云摆了摆手,说道:“不必急于一时,眼下最重要的是夏收,待夏收结束再议围剿之事。”

话音刚落,城下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,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,直奔南城门而来。

李智云、褚亮两人同时转头,望向城下,只见一名骑者身着边军斥候的短褐,背上插着一面赤色信旗——那是边军传递急讯的标志,骑者催马疾驰,未至城根便猛地勒住马缰。

战马人立而起,长嘶一声,随即稳稳落地,斥候翻身下马,来不及拍打身上的尘土,一把拉住城门口的守卒:“急报!秀容军府急报!苑君璋亲率一千二百轻骑,已抵近马邑与忻州交界的石岭关隘口,意图借西侧小道潜入河东,劫掠麦田粮草!”

守卒闻言,神色一凛,不敢有半分延误,立刻转身快步跑上城头,直奔李智云而去,一边跑,一边高声禀报。

“殿下!秀容军府急讯!苑君璋亲率一千二百轻骑抵近石岭关隘口,欲借西侧小道潜入河东,韩世谔将军已遣五百骑扼守小道入口,贼骑三次强攻,折损三十余人,丢弃二十余匹战马,无奈退回马邑境内,暂无后续动作!”

守卒语速极快,将急讯完整禀报完毕,神色依旧带着几分紧张。

石岭关是代北与马邑的重要隘口,西侧小道地势险峻,一旦被苑君璋部突破,便会直抵忻州麦田,届时夏收的进度和百姓都会受到威胁。

李智云听完,便忍不住拍了拍手,对身旁两人笑道:“果然不出所料。”

第322章 风急

帐内马奶酒的酸腐气,混着败兵带回的血腥味,闷得人胸口发紧。

苑君璋挥刀横劈,案前矮几应声裂成两半,酒液混着木屑溅得满帐都是。

案上摊着的是秀容败回的军报,阿史德部三千骑折损过半,连两个核心部落头领都被唐军生擒,残部连夜逃回云内县,连牙帐地界都不敢靠近。

帐帘被风卷着掀开,从定襄折返的信使踉跄而入,一进门就噗通跪倒:“将军,可敦那边撑不住了!”

“处罗可汗下了严令,诸部谁敢再给可敦拨一兵一卒,以谋逆论处,原本跟着起事的几个小部落听说秀容大败,连夜拔营回了驻牧地,谁也不肯再沾这事,可敦手里只剩不到一千私卫,如今生怕处罗可汗借机收了她的兵权,只让某来问您,接下来该怎么办?”

苑君璋踩着满地碎木,走到帐壁挂着的代北舆图前。

石岭关、秀容城、雁门关一个个扎眼得很,李智云的兵马布了层层铁网,马邑就像被圈在网里的鱼,往前一步便是铜墙铁壁。

他跟着刘武周起兵这么多年,清楚秀容这一败,算是将义成公主裹挟诸部南下的算盘彻底打碎了。

没有草原大部族的兵马撑腰,他手里这不到两千残兵,根本扛不住李智云秋收后的围剿。

等河东新粮入仓,唐军主力立刻就会压到马邑城下,到时候别说义成公主许诺的封地爵位,能不能保住这条命都是两说。

帐内几个心腹将领垂手立着,没人敢出声。

他们都是跟着苑君璋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老人,哪能不知眼下所处的绝境。

往前,是李智云焊死的边境防线。

往后,是翻脸不认人的突厥牙帐,左右都是死路。

“怎么办?”

苑君璋用手背遮住嘴,声音有些沉闷:“李智云把主力都堆在了石岭关、雁门关这些大隘口,平川堡寨的巡线也密不透风,可他管得住大路,却管不住山里的荒径,管得住有堡寨护着的大村,也管不住山坳里散居的边民。”

话音未落,帐外值守的亲卫掀帘入内,引着一个裹着猎户羊皮袄的人猫腰进来——是派去繁畤县踩点的细作。

细作凑到他身边,低声道:“将军,某摸清楚了,繁畤县往西四十里窝着三个边村,都在背阴沟谷里,麦子比平川晚熟十天,至今全在地里长着。”

“李智云早前确实下过令,让边村百姓迁入就近堡寨暂避,可这三个村的人怕麦子烂在地里,以里正为首联名不肯迁,乡正跑了三趟都劝不动,事情报到了代州镇军府,高满政现在带着主力守着繁畤县城,根本腾不出人手保他们,也就只是给村里补了一队二十人的乡勇。”

“某特意摸清了沿路情况,高满政派了三百轻骑在沿山的隘口和通村大路巡逻,咱们探的这条西沟猎径,多半连州府的舆图上都没标,根本不在巡防范围内,村里的乡勇夜里全在窝棚里打盹,连个固定的岗哨都没有。”

此话一出,帐内瞬间活泛起来。

络腮胡的骑兵统领往前跨了一步,拱手道:“将军!此乃天赐良机啊!咱们选八百精锐,今夜子时出发走西沟猎径,一夜就能摸到这三个村子!先清了乡勇,烧光麦田,掳走牲口青壮,不等高满政的主力从大路驰援,咱们就能钻进深山撤回来!”

“不止于此。”旁边的长史紧跟着接话,眼神里带着狠劲,“某听说李智云常向李渊保证,说是能让河东无虞、边民安业,咱们只需要把这件事情闹大就好,毕竟长安东宫里的那位可就等着抓他把柄呢!”

苑君璋转过身,目光扫过帐内众人:“你们说得对,咱们烧了李智云的麦田,杀了他的边民,他就得把沿线的兵马拆开,往各个山坳里填,只要他的防线一散,咱们就是有了喘息的机会。”

他抬手重重一拍桌案。

“就点八百轻骑!人人带足火油柴草,今夜子时准时出发,天亮之前必须摸到村外,到时候烧光所有麦田,清掉乡勇里正,掳走能干活的青壮和牲口,成功后立刻回撤,绝不能恋战!谁敢贪功误事,立斩不饶!”

帐内众人齐声应诺,转身出帐点兵。

当夜色漫过恒山余脉的山尖,山风卷着松林,盖过了马蹄踏在落叶上的声响。

苑君璋裹着黑色披风骑在马上,顺着嵌在山壁间的猎径往前摸。

整条路最窄处仅容单骑通行,身侧便是百丈深沟,稍有不慎就会摔得粉身碎骨,却也完美避开了唐军所有的巡防。

天边泛起鱼肚白时,队伍终于来到了村外。

三个村子顺着山窝错落排开,村口的土坯墙只有一人多高,几个乡勇抱着刀靠在墙根打盹,果然没人放哨。

沟谷里的麦子黄澄澄的,垂着沉甸甸的麦穗,风一吹就翻起金浪。

苑君璋拔出腰间横刀,往前一挥。

八百骑如潮水般涌了出去,奔腾起来的马蹄一举打破清晨的宁静。

村口打盹的乡勇连刀都没拔出来,便被疾驰的骑兵斩于墙下。

马蹄撞塌了土坯墙,火油泼上麦穗,火折子一落,熊熊烈焰瞬间席卷了整片山窝。

麦浪转眼成了火海,黑烟裹着焦糊味直冲天际。

带头反抗的里正被骑兵一矛挑翻在田埂上,血溅在烧得噼啪作响的麦秆上。

二十名乡勇不到一刻钟便尽数战死,来不及逃跑的青壮被麻绳串成一串,哭嚎着往山里跑的老弱也被骑兵追上,刀光落处,血溅当场。

半个时辰不到,三个村子便成了焦土,麦田烧得只剩黑灰,能掳走的牲口青壮尽数被苑君璋带走,地上横七竖八躺满了百姓的尸首。

苑君璋要的就是这个效果,只有足够惨烈的死伤,足够大的动静,才能震动长安朝堂,才能让李智云焦头烂额。

“撤!”

他勒住马缰,厉声下令。

队伍刚拐进山隘口,身后就传来了呼喊声。

是高满政派在主路巡弋的轻骑,他们望见山坳里的冲天黑烟,知道出了事情,虽然拼了命地往这边赶,但终究还是晚了一步。

带队校尉看着眼前的惨状,目眦欲裂,横刀往前一指:“杀!”

三百骑兵瞬间冲了上去。

山隘口窄得仅容两马并行,苑君璋的大队根本展不开,当即留下一百亲卫断后,其余人马丢了大半掳来的人口辎重,只带着轻骑往深山里钻。

断后的百骑凭着隘口地利,还真就挡住了唐军数次冲锋,最终虽然被冲垮,也并未有多少人丢了性命,反而是一哄而散。

唐军的带队校尉深知山里地形复杂,怕中了埋伏,也不敢贸然追击,只能收住兵马,回头收拾残局。

幸存的百姓从山林里跑出来,看着烧成灰烬的麦田和亲人的尸首,坐在焦土上嚎啕大哭。

高满政是正午时分赶到的,他骑着马站在村口,握着马缰的手青筋暴起。

他三日前便预判苑君璋可能会避实击虚,绕袭沿山散村,特意调了三百轻骑分三班沿主隘口巡弋,却没料到对方不知从哪来了条小径,硬是避开了所有斥候。

“传令。”高满政的声音哑得像磨过砂石,“留一队人马在此安置幸存者,收敛死者尸首,医官全力救治伤患,所需粮草、药材尽数从代州官仓支取,其余人跟我回繁畤县城。”

亲兵应声领命,转身去安排。

山风卷着大火过后的焦糊味,吹得人眼睛生疼。

高满政勒住马缰,最后望了一眼山坳里的惨状,调转马头,朝着繁畤县城而去。

雁门关的帅帐内,案上摊着代北全境的舆图。

李智云就站在案前,秀容那场前哨战打赢之后,他便从晋阳跑到了雁门关,居中调度代北全线的防务。

不多时,帐帘被掀开,亲兵疾步入内,手里攥着一卷麻纸,躬身放在案上。

“殿下,是代州高满政的急报。”

李智云拿起麻纸,上面一行行字写尽了繁畤县三个边村被血洗的详情。

麦田焚毁殆尽,百姓死伤近百人,里正乡勇全数战死,苑君璋率部遁回马邑,高满政已安排善后,但自认为失职有罪,请李智云治罪。

旁边的褚亮跟着看完急报,眉头拧成了疙瘩:“殿下,此事有些棘手,无论是何缘由,边民遭屠都是事实,东宫那边必然会借着此事大做文章,在朝堂上攻讦殿下治边不力。”

李智云同样眉头紧皱,把麻纸平放在案上。

他并没有动怒,也没慌乱,从下令边村百姓抢收夏粮的时候,他就知道会有这样的意外。

毕竟百密一疏,总会有可乘之机出现。

而且代北边境绵延千里,山坳荒径数不胜数,他不可能把每一寸土地都填上兵马。

其次百姓恋土恋粮,不肯舍弃田产迁入堡寨,也是人之常情。

所以归根到底,还是他的问题。

李智云抬起头,说道:“传令吧。”

“给代、忻、岚、蔚四州刺史、各镇军府主将下令,所有沿山散居、无险可守的边村,无论麦田是否收割完毕,今日之内必须由府兵护送,全数迁入就近堡寨,有敢违抗不迁者,乡正、里正就地革职查办,以贻误军机论处。”

“再令记室即刻备表,将义成公主与苑君璋的盟书抄本、处罗可汗此前遣使申明的文书,以及秀容和繁畤的情况与善后都送往长安,尽快呈给陛下。”

“至于高满政,此事并非他的过错,让他无须担心。”

第323章 旨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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