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原王氏,晋阳主宅。
宅邸深处的议事大厅宽阔幽深,即便是在白昼,也点着几盏防风的明灯。
王孝远步入厅堂,在正中央那张雕花黄花梨木椅上坐定,大氅被侍立的仆役恭敬地褪下,两名族老依次在两侧落座。
王珪独自站在厅堂中央,仿佛等待审判的犯人。
仆役奉上茶水后悄无声息地退下,将厚重的房门紧紧合上。
“你要构陷晋王殿下。”
王孝远端起茶盏,没有寒暄,直接开门见山。
王珪倏地抬起头,胸膛微微起伏,反驳道:“叔父言重了,晚辈并非构陷,而是秉公执法!他在代北擅权乱制,毁坏朝廷章法,晚辈身为给事中、太子中允,理应据实上奏,激浊扬清!”
王孝远没有动怒,而是指了指茶案上的一本烫金账簿。
“你且打开看看。”
王珪闻言,迟疑着上前,翻开那本账簿的封皮。
只是扫了几眼,他的脸色就变了:“云肩托、烈性烧酒、还有这些香氛……”
王孝远看着王珪飞速翻页的手指,平淡道:“这些东西的秘方,全是晋王殿下近期才给到咱们太原王氏的,族内的工坊负责采买物料、招募工匠日夜赶制,而后再由商队将这些金贵物件运往各地,如今每一日都有成箱的铜钱与绢帛,源源不断地运回晋阳。”
王孝远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,看着王珪的眼睛:“王氏全族数千口人,外加依附于我们的数万佃户,如今可全都靠着晋王赚钱。”
“叔父!”王珪猛地合上账簿,声音因愤怒而有些发颤,“宗族生计固然重要,但岂能因小利而废大义?难道我太原王氏就为了这些商贾之利,便要对一个拥兵自重、无视朝廷法度的藩王低头吗?”
“这等苟且之事,晚辈做不出来!”
这时,左侧那位一直闭目养神的族老睁开眼,手掌重重拍在木椅扶手上,发出一声震响。
“真是糊涂!”
“你王叔玠满嘴的律例法度,可知如今外头是什么世道?”
族老站起身,指着北面厉声呵斥:“突厥人这几个月在代北像疯狗一样烧杀抢掠,你以为凭长安那几道圣旨能挡得住胡人的弯刀吗?王氏纵有万亩良田,可为何至今未被战火波及分毫?当然是靠晋王在雁门关坐镇!是因为他用那些你口中的僭越之权榨出了粮草,养活了能打仗的边军!”
“换做从前那个齐王,你觉得这些田亩还能剩下多少?”
族老喘了口气,痛心疾首地指着王珪:“你若真用一道弹劾奏疏把晋王拉下马,雁门关一旦换帅,军心必散!到时候突厥铁骑不出三日就能冲到晋阳城下!等到那时,王氏全族的根基就成了一片焦土,你到时候连命都没了,难道去阴曹地府守你的大唐律例吗?!”
王珪被这番痛骂震得后退半步,却仍死咬着牙关:“但……但他僭越是实,东宫那边……”
“东宫在长安!不在并州!”
王孝远的声音陡然拔高,彻底压过了王珪。
“太子能从千里之外调兵来护住这晋阳吗?你总以为自己是在维护朝纲,可你睁开眼睛看看,是晋王在落马川设伏,一战斩杀千余突厥精骑,生擒阿史德部俟斤,战报传遍河东,百姓哪个不欢呼雀跃?”
王孝远站起身,走到王珪面前,目光如炬:“陛下要的是什么?不是一张写满规矩的废纸,而是一个能镇住北疆、打胜仗的统帅!你手里没有晋王谋逆的铁证,反而拿些战时授官、收拢田产的细枝末节去构陷一位刚刚立下泼天大功的亲王,你以为陛下会信你的激浊扬清?”
王孝远伸出手指点在王珪的胸口,力道大到让他连连后退。
“陛下只会认定你因私废公,为了东宫党争不惜构陷国之贤王!你这不仅是毁了自己的清名,更是要把太原王氏在朝为官的子弟,全部推向不顾大局、祸乱军心的绝路上!”
这番话如同重锤,狠狠砸在王珪的胸口。
他自诩清流,一生所求不过是正本清源,而他效忠于太子,从道听途说来的消息认为李智云是乱臣,所以想要除之而后快。
但如果自己为了所谓的“规矩”和“太子党争”,去毁掉防线,害死无辜百姓,那他王珪与那些为了一己私欲祸国殃民的奸臣有什么分别?
他坚持的正义,难道只是东宫用来排除异己的屠刀吗?
冷汗浸透了王珪的内衫,他的呼吸变得粗重,双手微微颤抖。
大堂内陷入死一般寂静。
过了许久,王孝远指了指大门的方向,语气缓和了些:“你在这晋阳城里要查办一位手握重兵、深得民心的亲王,我怕你日后没法活着离开,现在你唯一能保住名节、对得起天下的法子,就是据实上奏,代北防线稳固,军粮充实,百姓免于屠戮,这就是最大的实情。”
王珪松开了攥着的袖口,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。
他没有再反驳,而是步履沉重地走到侧边的木椅前,颓然坐了下去。
……
当王珪再次回到驿站正堂时,日影已经偏斜,将窗棂的格子拉得极长。
杜正伦与房玄龄依旧在安静地核对账目,见到王珪进来,两人都没有出声询问。
王珪径直走到自己的长案后坐下。
他看了一眼案上那张被墨汁污染的纸页,毫不犹豫地将其揉成一团,扔进了废纸篓。
“杨长史,烦请让人把剩余的卷宗全搬上来,某要依照大唐律例逐一比对。”
杨师道暗自松了口气,立刻招手。
门外候着的主事们迅速将满载兵册的木箱抬入正堂,接下来的核验,王珪查得比之前更细,但他不再是以找茬的眼光,而是在认真确认这些政绩的真实性。
房玄龄取出一册代州的赋役黄册:“大业年间的旧册与如今的新册相比,代州沿山散村迁入堡寨后,总管府顺势编户齐民,硬生生查出了隐匿的两千四百户,流民有了户籍,均田授地的数额与户籍也吻合。”
杜正伦查阅武库账目,声音清朗:“落马川一战,战报所言损耗羽箭三千四百支,长矛折断四百柄,横刀卷刃二百把,这些数字与忻州军府报上来的战损器械单目分毫不差,也没有虚报冒功。”
王珪亲自翻开那本战死府兵的抚恤名册,指尖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上划过。
“户部拨付的钱帛,以及总管府自行从商税中筹措的补足,已经足额发到了每一户阵亡将士遗孀的手中,各县里正皆有画押印信,无一笔克扣。”
王珪合上名册,声音仍然沙哑。
日落时分,所有木箱均已清空查验完毕。
杜正伦提笔,在一份黄面锦绫奏折上落下笔迹。
“晋王镇抚河东,边功卓著。代北四州防线稳固,屡挫突厥犯边之敌。虽军政人事任命多有临机专断、从权行事之处,然事后皆有详陈文书,且所行皆为保境安民之必需。钱粮府库账目清晰,粮秣丰稔,无擅权失职、侵吞中饱之举。”
写罢,杜正伦从印盒中取出给事中官印,重重盖在纸页末尾。
奏折被推到房玄龄面前,他没有丝毫犹豫,签下名字,盖上了秦王府记室的私印。
最后,这份决定并州军政定性的奏折,被推到了王珪的案头。
王珪静静地看着上面的内容,尤其是那句“虽有从权行事……皆为保境安民之必需”,将李智云违制的地方巧妙转化为战时的不得不为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提起笔签下“王珪”二字,随后压上太子中允的红印,随后推回杜正伦面前。
杜正伦将奏折折叠妥当,递给杨师道:“晋阳的文册勾检完毕,明日某等启程前往代州与忻州,实地看一眼边堡与官仓,这趟差使便算圆满了。”
杨师道双手接过奏折,郑重收入木匣,扣上铜锁。
……
而在千里之外的定襄牙帐,气氛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莫贺咄设坐在宽大的椅榻上,他面前的毡毯上,摆着数十根代表草原各部的骨雕筹码。
帐外,手持长矛的阿史德步卒,将大可汗的寝帐围得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。
一名浑身尘土的探马跌跌撞撞地扑进帐内,单膝触地,声音里带着惊恐。
“禀首领!啜部已经全部渡过了黑水河!沙钵罗设亲自率了三千金狼骑在南岸接应!不仅如此,探马回报东边奚族的两个大部族也借口寻找冬营地,连夜拔了营帐,驱赶着几十万头牛羊,正疯了一样往河套方向移动!”
莫贺咄设的眼角抽搐了几下。
他缓缓伸手,从毡毯上拿起一根刻着狼头的骨筹。
“传我令,严禁任何部落离开驻牧地半步!客帐里那些外族使节全部扣为人质,奚、契丹两部留在牙帐的质子一并严加看管,敢有反抗者,就地格杀!”
“首领!”那探马壮着胆子抬起头,“沙钵罗设的兵马就在黑水河对岸挑衅,阿史德部的勇士们都憋着一口气,请首领下令出兵,平定叛乱!”
“平叛?”
莫贺咄设猛地将手中的骨筹砸在探马的脸上:“拿什么去平?!你以为我不想杀了沙钵罗设吗?!”
他霍然起身,像一头被困在囚笼里的孤狼般在帐内踱步。
“去年的雪灾让战马根本没有养出膘,跑出三百里就得掉膘趴窝!而且李智云的几万精锐就卡在雁门关,就像是一把刀悬在我的脖子上,现在我只要敢发兵去打河套,就是逼着奚部和契丹彻底倒向沙钵罗设,到时候我们就真的完了!”
莫贺咄设猛地转过身,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大可汗寝帐的方向。
那里安静得像是一座坟墓。
“守住院子,清点剩下的牛羊。”
莫贺咄设强行压制住胸中的戾气,咬牙切齿道:“大可汗的印信还在我手里,只要他不咽气,沙钵罗设就不敢明着打起反旗,我们现在能做的只有等!”
……
此时的黑水河畔,却是一番截然不同的壮阔景象。
初秋的河水湍急冰冷,裹挟着碎石拍打着两岸。
浩浩荡荡的队伍绵延数里,大批的牛羊发出嘈杂的叫声,被牧民们驱赶着蹚过水流稍缓的浅水区,在河套南岸肥美茂盛的草场上如水银泻地般散开。
女人们骑在驽马上,开始有条不紊地卸下毡帐的支架,孩子们也在马背间穿梭。
沙钵罗设骑在一匹神骏的黑马上,立于高坡之上。
他腰间挂着两把镶嵌着宝石的弯刀,身后的三千精骑列成方阵,破甲箭就挂在马鞍旁,护卫着这场豪赌般的南迁。
啜部首领浑身湿透,连胡须上都在滴水。
他策马涉水,艰难地爬上高坡,来到沙钵罗设近前:“我如约将部族全带过来了,一件辎重都没丢给莫贺咄设那个疯子。”
沙钵罗设扬起手中的马鞭,直指东南方水草最丰美的地带:“往南走三十里,去扎你们的新营地,奚部的人明日就到,告诉你们的族人,从今天起这河套的草场,就是你们世世代代的牧场了!”
第330章 敛兵
定襄牙帐外的风打着旋,卷起细沙,抽得牛皮帐篷噼啪作响。
帐内铜盆里的炭火正旺,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里的草药苦气,还有那股若有若无的腐臭。
莫贺咄设面前的案几上歪倒着三只空酒囊,胡须上沾着的酒渍在火光下泛着光。
几名阿史德部统军垂手立在下首。
“各部的损数都核完了?”莫贺咄设说话时头也没抬。
吐屯设往前挪了半步,说话时嘴角因牵扯伤口不住抽搐。
“首领,这两个月往南边填了三千二百多弟兄,落马川一仗又折了阿史德部的精锐,现在主和派的那些人天天在帐外嚷嚷着要和唐人议和,沙钵罗设又在黑水河那边挖墙脚,再耗下去,不用唐人打,咱们自己就散了。”
他偷偷抬眼瞥了莫贺咄设一眼,见对方没发怒,才壮着胆子补了一句:“要不……先和唐人谈和?等大可汗宾天,您坐稳了汗位,再南下也不迟。”
“谈和?”莫贺咄设皱起眉头,“现在谈和就是告诉全草原,我阿史那咄苾怕了李智云,到时候沙钵罗设会带着所有主和派部落,踩着我的脑袋去给唐人当狗!”
他霍然起身,腰间弯刀出鞘,重重拍在案几上,震得空酒囊滚了一地。
泛黄的羊皮遇火就燃,在烈焰中扭曲成黑色的灰烬,飘得满帐都是。
“传令下去,所有在南边的骑兵三日内全部撤回定襄以北,只留斥候盯着代州的动静,谁敢再擅自越境劫掠,斩!”
一名年轻统军急得往前跨了一步:“首领!咱们撤了,李智云必然转头去打马邑!苑君璋若是撑不住降了唐,咱们就彻底失去南下的前哨跳板了!”
“苑君璋?”莫贺咄设冷笑一声,“他就是条养不熟的野狗,现在知道求我了?当初刘武周势大的时候,他怎么不多让些好处给牙帐?”
“而且李智云没那么快动手,我听说长安来了三个文官查账,他得先应付那些咬文嚼字的家伙,咱们现在什么都不用做,就守好这牙帐等大可汗咽了这口气,只要金印到了我手里,整个草原的控弦之士,都会听我调遣。”
帐内的统军们面面相觑,最终还是躬身领命。
吐屯设落在最后,看着莫贺咄设的背影,悄悄攥紧了腰间的弯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