吐屯设这才领着人离去。
莫贺咄设走回帐内,拉过一把椅子坐下,看着榻上死气沉沉的处罗可汗。
他手指轻轻敲击着木扶手。
“派去联络苑君璋的人回来了吗?”莫贺咄设在问守在门边的亲卫。
亲卫隔着帘子回话:“首领,咱们的人没过去,李智云将骑兵派到了马邑以北,苑君璋派的信使也过不来。”
莫贺咄设挥手让亲卫退下。
李智云是个有耐心的,围着马邑不打,多半就是在等牙帐的消息。
……
阴山南麓,草场上的牛羊多得一眼望不到头,一万河套骑兵沿着水源,扎下连绵不绝的营盘。
沙钵罗设稳稳坐着胡椅,被赶回来的使节则跪在草地上。
“莫贺咄设把带来的牛羊全都抢了。”使节吐出一口吐沫,“大可汗是死是活,也探不到半点消息。”
沙钵罗设微微点头,说道:“有我在,谅他也不敢主动谋害大可汗,只是现在他藏着捂着,多半在收拢各部兵权,也是在等大可汗病故。”
奚部和契丹的两位首领坐在旁边的毡毯上,奚部首领端着马奶酒喝了一口,说道:“莫贺咄设现在扣着各部的质子,若是强攻牙帐,他必然下杀手,这仗打起来,各部族里头必定生乱。”
契丹首领拿着一根马鞭,在靴子上敲打:“河套的草场虽好,可若是为了草场把全族的精锐都拼光了,以后拿什么防着铁勒人?不如就在这阴山脚下耗着,莫贺咄设手里没多少粮草,熬过这个秋天,牙帐自己就先乱了。”
沙钵罗设站起身,抽出弯刀,一刀劈在旁边的木桩上。
“大可汗被逆臣软禁,生死不明,照汉人的话来说,我带兵东进是为了清君侧,护卫大可汗,你们两部既然把营帐搬到了河套,此时也绝无退路。”
奚部首领放下酒碗:“打着清君侧的名义,各部自然挑不出理,可这些兵马每天的吃嚼不是小数目,真打起来损失怎么算?”
沙钵罗设还刀入鞘,笑道:“打下牙帐,莫贺咄设手里的草场和牛羊,咱们三家平分。”
“大可汗若是安好,我绝不居功,大可汗若是遭了毒手,这可汗之位自然得重新选一选。”
两名首领对视一眼。
契丹首领站起身:“既然话说到这个份上,契丹出五千骑兵,帮你守住营地东翼,只是唐军若从南边摸过来,我们得先顾自己。”
奚部首领也跟着站起来:“奚部也可出三千兵护卫粮道。”
“不必强攻。”
沙钵罗设转头看向那个使节:“你带十几个机灵的弟兄换上散部牧民的衣裳,沿着定襄周边的游牧点去散播消息。”
“就说莫贺咄设为了夺位毒害大可汗,还要把各部的质子全杀了祭旗,让那些小部落全乱起来,莫贺咄设现在肯定在搜刮粮草,那些被抢的小部落心里憋着火,可能就会先有动作。”
使节领命退下。
……
雁门关,中军帅帐。
一张铺着沙盘的宽案旁,李智云拿着根削尖的木棍,继续刻着地图。
褚亮正将几张抄录好的军情塘报铺在地图旁边。
“殿下,是刘保运送来的消息。”
“沙钵罗设动了近万骑兵,屯在阴山脚下,奚部和契丹也出兵八千人,策应他的侧翼,如今莫贺咄设闭营不出,使节进不去,大可汗生死未卜。”
不远处的寻相闻声上前,盯着沙盘上的定襄。
“突厥这是真打起来了啊。”他的拳头砸在手心,“殿下,现在牙帐空虚,莫贺咄设的兵力全收缩在定襄,马邑那边的苑君璋成了孤军,咱们也该动一动了。”
李智云闻言,把木棍放在案上。
“马邑先放着,苑君璋把城里的老弱妇孺赶到了北门,城里的粮草撑死也就这十几天的事,咱们不费一兵一卒就能把他熬死。”
这时,黄子英从帐外走进来。
“殿下,代州送来了名册,高满政说最近这半个月,沿边几个关口抓了几百个越境的突厥人,都是些散部的小牧民,拖家带口的。”
“说是因为莫贺咄设在定襄四处搜刮粮草,沙钵罗设也在阴山抓壮丁,这些牧民活不下去,就开始往南边逃窜。”
李智云拿起名册翻开,上面记录着越境者的姓名、年龄和携带的牲畜数量。
“草原上闹饥荒,现在又添兵灾。”李智云合上册子,“莫贺咄设手里没粮,沙钵罗设人也不少,他们也耗不了多久。”
李智云看向褚亮。
“传令代州高满政、岚州宗罗睺、蔚州孙华,全线边防加强戒备。”
褚亮提起笔准备记录。
“各处关隘、堡寨增派斥候,日夜巡逻,提防突厥乱兵或其他部族抢粮。”
“主动归附的突厥牧民一律缴械,人员打散编制,单独设营安置在废弃的矿坑附近,让他们开石头、修城墙,用干活换粮食,再把身强力壮的编成苦役营,老弱妇孺安置在后方,有人敢闹事连坐处罚,绝不许他们和当地百姓混杂。”
“携带兵器越境或试图反抗者,就地格杀,无需请示。”
褚亮迅速写下这三条军令。
寻相在一旁听完,开口道:“殿下,要是他们真在定襄打得两败俱伤,直接挥师北上端了牙帐岂不更好?”
李智云摇了摇手指。
“大唐现在不需要一片占不下来的草原,只需要一个四分五裂的突厥就好,他们打得越惨,活下来的那个也是元气大伤,日后大唐统一天下再打不迟。”
黄子英指向马邑的位置,说道:“苑君璋总不能一直围着,天气渐凉,在野外扎营消耗极大。”
李智云拿起一枚代表唐军的红色木筹,解释道:“不会持续太久的,我看也就在这个月内了,苑君璋哪怕不投降,也会被其他人绑了。”
这时,帐外传来一阵马蹄声。
传令兵快步入帐,双手捧着一封火漆密信:“殿下,长安急递!”
褚亮接过密信,检查火漆,转呈给李智云。
李智云挑开火漆,抽出信纸看了起来。
“信里说朝廷收到了三位督查使的联名奏折,陛下驳回了弹劾,下旨夸赞并州军府办事得力。”
李智云食指敲击信纸。
“有人探听到东宫建议陛下趁着突厥内乱,让幽州罗艺出兵,从东边抄突厥的后路。”
寻相听到这话,顿时眉头倒竖。
“罗艺平日拥兵自重,此时跑来抢功?殿下,突厥乱局是咱们一手促成的,若是让幽州军摘了桃子,将士们如何心服!”
李智云微微颔首,将信纸折起收进袖中。
“草原上的桃子没那么好摘。”
“罗艺若是出兵,正好帮咱们分担压力,而且罗艺并非蠢人,他要是这时上去,万一幽州被人偷袭怎么办?”
“时候还早,咱们再观望观望。”
第332章 推进
定襄牙帐的药味与腐气,被连日来的秋风一点点吹散到了整个草原。
而在黑水河以南,三座相连的穹庐大帐扎在背风的坡地。
帐内架着铜篦子,半只洗净的黄羊烤得冒出焦黄的油脂,油脂滴入底下的炭盆,激起一阵白烟。
沙钵罗设拔出匕首,割下一块羊腿肉,挑在刀尖上,递给坐在对面的刘保运。
刘保运伸手接过,顾不上烫,大口咀嚼。
沙钵罗设把匕首插回刀鞘,抓起皮囊灌了一口马奶酒。
他抹去嘴角的酒渍,“这几日送来的绢帛、瓷器,填不饱我部族勇士的肚子,我顶着寒风驻在阴山,要的是实打实的过冬粮食,让我向长安称臣交出兵权,去给你们当看门狗,绝无可能。”
刘保运咽下羊肉,也用手背抹去嘴角的油光。
“称臣纳贡是礼部那些文官爱干的事,晋王殿下不要这等虚名。”
刘保运从怀中抽出一卷羊皮,推到对方面前:“殿下要的是北境安宁,你管你的河套,他守他的代北,你我互不越界,各取所需。”
沙钵罗设拿过羊皮。上面用突厥文和汉文分列了三条。
刘保运竖起一根手指:“大唐可以推举你沙钵罗设是河套的可汗,阴山以南,黄河以北,所有归附的部族由你全权统辖,大唐绝不插手,并且还会在云州与胜州交界处重开互市,大唐商队优先供给你粮食、粗茶和青盐,生铁也按最高配额给你。”
沙钵罗设盯着羊皮上的文字,呼吸粗重了几分。
去岁大雪,部族牛羊冻死不少,粮食和盐是熬过这个冬天的命脉,有了这些东西,奚部和契丹才会死心塌地跟着他对抗牙帐。
“商队什么时候能到?”沙钵罗设问。
“盟约落印,头一批五千石粟米和三百引茶砖,五日内运抵云州边镇。”刘保运毫不含糊。
沙钵罗设放下羊皮,用刀尖敲击面前的矮几。
“这第二条。”沙钵罗设指着上面的汉字,“绝不南下犯边,我办得到,但莫贺咄设若是挥师南下打你们,让我从背后出兵袭扰他的后营,这等于让我直接把刀架在定襄牙帐的脖子上。”
刘保运端起面前的木碗,喝了一口清水润喉。
“你带兵围在阴山,打出清君侧的旗号,早就和莫贺咄设撕破了脸。”
刘保运目光如炬,看着沙钵罗设:“莫贺咄设手里捏着大可汗的金印,等处罗可汗咽了气,他有义成公主支持,一定能坐稳汗位,到时候第一个要杀的就是你。”
“而且晋王殿下的意思很明白,大唐在正面扛住莫贺咄设的主力,你在西边抄他的老巢,届时首尾不能相顾,他必死无疑。”
沙钵罗设盯着跳动的炭火,火光映照着他阴晴不定的脸。
“莫贺咄设能拉起将近七万的骑兵,我手里的兵马全算上也不过三万出头。”
“雁门关有六万大唐精兵。”刘保运接话极快,“莫贺咄设若是南下,主力必然全压在雁门一线,你不需要和他硬拼,只需截断他的粮道,烧了他的草场,他的大军不战自溃。”
沙钵罗设握紧了拳头,骨节发出轻响:“这买卖我接了,但是这第三条互通军情,你们的晋王想要怎么个通法?”
刘保运从袖子里摸出一枚铜制鱼符,双手用力一掰为二,将其中一半推到沙钵罗设的骨盘旁。
“这是晋王特制的信物,黑水河上游三十里有一处汉代烽燧废墟,每隔三日,双方派人在烽燧下的石碓里交换信筒,认符不认人。”
刘保运指着那半块鱼符:“莫贺咄设在牙帐的兵力调动,你们比我们清楚,大唐在马邑的部署,我们也会如实放进石碓里。”
沙钵罗设抓起那半块鱼符,贴身塞入怀中,对着帐外沉声喝道:“拿印来。”
一名亲卫捧着黑木盒入帐。
沙钵罗设取出自己的私印,蘸满红泥,在羊皮上重重按了下去。
刘保运也取出晋王府的勘合小印,在旁边盖上红章。
一式两份的羊皮盟约,就此落定。
刘保运卷起属于自己的那份,收入防水的牛皮袋中,勒紧皮绳。
“某即刻启程回雁门。”刘保运长身而起,“五日后,你可以派心腹去云州接粮。”
沙钵罗设抓起匕首,割下一大块羊排,抛给刘保运。
“替我带句话给晋王。”沙钵罗设看着对面的汉人,“只要大唐的运粮车不停,我河套的铁骑绝不越过长城半步。”
……
雁门关,中军帅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