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智云扶着木栏,缓缓走了下来,当双脚触及地面的瞬间,一股酸麻之感直冲上来。
他不由得踉跄了一下,刘保运在旁边赶忙伸手扶住。
“无妨。”
李智云站直身体,深深吸了一口气,压下心头感慨,问道:“刘兄,他们骑来的马拴在何处?哪一匹最快?”
刘保运引着他走到院角马棚,指着其中一匹体型匀称的棕色骏马说道:“这是张头的坐骑,就属它脚力最好。”
李智云走上前,那棕马见生人靠近,警觉地踏了踏蹄子。
他并未着急,慢慢靠近棕马,离得近了才伸出手,轻轻抚摸着马颈上的鬃毛。
说来也怪,这匹马很快就安静下来,甚至还打了个响鼻,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掌心。
李智云心中一喜。
原主想必本就精通骑术,这倒是个意外收获。
“真是匹好马。”
他赞了一句,随即对刘保运说道:“刘兄,你速去将钥匙放回,莫要惊醒他们。”
刘保运了然,揣着钥匙又跑出别院。
李智云则解下棕马的缰绳,同时还注意到旁边堆放着一些用来喂马的干草料。
片刻之后,刘保运去而复返,气息微喘:“公子,钥匙塞回老赵身上了,他们都喝得不省人事,没人察觉。”
李智云点点头,将脚边那捆草料抱到囚车上。
“刘兄,你也捡些干草放进去。”
刘保运手脚麻利,将马棚里的干草尽数拢起,一股脑塞进木笼。
这时,李智云已牵着那匹棕马走出马棚,他翻身上马,一手挽着缰绳,一手梳理马鬃,目光投向刘保运。
刘保运会意,取出火折子晃燃,凑近囚车内的干草。
干燥的草料遇火即燃,橘红火苗倏地窜起,噼啪作响,迅速蔓延开来。
“走水了!快救火!”
没过多久,前院传来了惊慌的呼喊声,显然是有人发现别院正在冒出浓烟。
“走!”李智云低喝一声。
刘保运翻身上马,冲向别院那扇小门,用力将其撞开。
李智云一夹马腹,如离弦之箭般紧随其后。
在经过那两匹套着囚车的驽马时,他突然抬起脚,狠狠踹向其中一匹的臀部。
驽马吃痛,嘶鸣着拉动燃起大火的囚车,向外狂奔而去。
两骑率先冲出别院,闯入郑县的街道上,身后是冲天而起的火光,以及越来越嘈杂的救火声与叫骂声。
“公子!我们往哪走?”刘保运大声问道。
李智云伏低身子,朝他喊道:“往东!咱们先去华阴!离大兴越远越好!”
两人拼命催动坐骑,向东城门的方向狂奔。
马蹄敲击石板路,哒哒作响,在夜风中传出去老远。
守城兵丁显然也听到城内骚动,慌慌张张想要关闭城门。
可惜为时已晚。
刘保运一马当先,挥动横刀格开一名试图阻拦的兵丁。
李智云顺势从即将合拢的门缝中钻出,将城内的混乱远远抛在身后。
两人一冲上官道,清凉夜风扑面而来。
李智云回过头,望向那座火光隐现的城郭,忍不住奋力挥动了一下手臂,放声大笑道:
“哈哈哈!我本是笼中之鸟、网中之鱼!此一行如鸟上青天、鱼入大海,从此再也不受羁绊了!”
第4章 华山有匪
天刚蒙蒙亮。
李智云坐在树根上,感觉浑身都像是散了架。
他做梦都没想到,离开郑县后的第一个难关不是追兵,而是眼前这没有尽头的深山老林。
昨夜冲出郑县东门,沿着官道狂奔了大概半个时辰,刘保运便提议转入山林小路,借着夜色遮掩行踪更为稳妥。
李智云当时觉得有道理,便一头钻进了林子里。
结果就是喂了一晚上蚊子,更糟的是,他们迷失方向了。
“公子。”
刘保运从旁边的树上滑落,表情无奈:“附近根本看不到村落和城镇。”
李智云砸吧两下嘴,拿起一根树枝,拂开落叶,凭借着脑海里的记忆,在地上画起图来。
“郑县向东是华阴县,再往远走则是潼关。”他一边画一边低声念叨,“哪怕在夜里走偏了路,也不可能跑出太远,所以现在不是往北钻进了渭南境的塬坡,就是向南进了华山山脉。”
树枝划出几道代表山脉的线条,又点了几个圈,标注两人可能在的位置。
“最好是华山。”
李智云扔掉树枝,揉了揉发胀的额角:“这地方紧挨着华阴和潼关,山高谷深,多得是山沟,算是个用来藏身的好地方了。”
刘保运虽是陇西人,但对关中东部的山川形势并不熟悉。
“公子,那如今该怎么办?”
李智云站起身,指向东方天际那抹鱼肚白,说道:“向着那边走准没错,反正离大兴城越远越好。”
刘保运对此毫无异议。
“都听公子的。”
两人重新整理了一下行装,牵起两头精神尚可的马匹,再次钻入了树林。
在山林中跋涉,远比在官道上骑马要耗费体力。
地上满是落叶和盘根错节的树根,时不时需要拨开挡在面前的枝桠,脚下还深浅不一。
李智云这具身体毕竟只是少年,之前骑马的时候还能挺挺,现在全靠双腿走路,只不过半个时辰,就喘得上气不接下气,两条腿像是灌了铅一样。
刘保运看出他的窘迫,停下脚步道:“公子,这样走下去不是办法,还是您的身子要紧,不如您先趴在马背上歇歇,我在前面牵着马走。”
“有劳刘兄了。”
李智云确实到了极限,也不逞强,在刘保运的搀扶下爬上马背。
马匹行走时的颠簸并不舒服,但总好过用自己那双快要断掉的腿走路。
刘保运将缰绳挽在手里,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前面开路,只是林深叶茂,视线受阻,他只能凭着感觉朝东方前行。
随着马匹摇晃,李智云迷迷糊糊间,只觉得时间过得格外缓慢。
也不知过了多久,就在他半睡半醒之际,一声大喝在耳边炸响:
“什么人?!”
李智云一个激灵,瞬间清醒,下意识抓紧马鞍,同时响起的,还有刘保运抽刀出鞘的哐当声。
李智云撑起身子,抬眼望去。
只见前方冒出四个汉子,以半包围的架势拦住去路,这几人面色黝黑,手中要么拿着棍棒,要么是锈迹斑斑的刀剑,俨然一副山匪模样。
李智云心脏狂跳,当年闯王李自成兵败以后,不就是在这种环境下被袭身亡的吗?
他可不能重蹈覆辙。
眼见刘保运横刀在手,护于马前,一副要拼命的模样,李智云赶紧伸手,按下他持刀的手臂。
“刘兄且慢!”
他一声低呼,仔细打量着对面,细看之下,李智云立刻察觉到蹊跷。
因为这四人虽然穿着破旧,站位却透着章法,彼此呼应,不像是一盘散沙的普通土匪。
尤其是中间那个抱着膀子的中年汉子,他外面罩着的破旧袍子下摆掀起一角,能看到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反光,越看越像是札甲片。
而且这人身形沉稳,眼神和其他人格外不同,透着一股毫不掩饰的煞气,与其像是土匪,不如说是一个逃难的败兵!
两三个呼吸之间,李智云心中有了主意。
他手脚并用地从马鞍上跳下来,站稳以后向前走了两步,越过紧张的刘保运,向着那明显是头领模样的中年汉子,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叉手礼。
“各位好汉,在下李智云,陇西人士。”他语气平和,神情不卑不亢,“出门在外偶经宝地,若有冒犯还望海涵,各位要是手头紧,我二人身上还有些盘缠,这两匹马也可一并奉上,只求行个方便,结个善缘。”
那中年匪头没理会他关于钱财马匹的话,反而将扛在肩头的横刀放下,刀尖斜指地面,上下打量着李智云,又瞥了一眼他身后的刘保运,笑着说道:
“嘴皮子倒是利索,看你行礼说话像个读书人,怎么跑到这深山老林里来了?还带着个会使刀的伴当?”
李智云见他搭话,心中稍定,知道还有机会。
斟酌了一下言辞,李智云决定不再绕圈子,直接抛出一个足够分量的身份,看看对方反应如何。
“实不相瞒,在下并非寻常士子,家父是当朝唐国公、太原留守李渊,我乃其第五子,李智云。”
那匪头闻言,眉头一挑,狐疑道:“你是唐公的儿子?这倒是看不出来。”
他的意思很明显,李智云身边就一个护卫,还沦落到在这华山里,怎么看都不像是柱国贵胄。
“此事说来话长。”
李智云叹了口气,解释道:“只因家父在晋阳举义,欲清君侧,靖国难,而我身在蒲州消息不通,便被郡中官吏擒拿,押往大兴城问罪,幸好途中被这位仁兄仗义相助才得以脱困,昨夜我们在郑县附近与追兵周旋,慌不择路,才误入此山迷失了方向。”
他一边说话,一边观察着对方的神色。
当提到“晋阳起兵”时,李智云发现那匪头的眼神闪烁了一下,旁边三人也不自觉加快呼吸。
果然,这些人对天下大势并非一无所知。
李智云心中把握更大,继续说道:“我观几位好汉英武不凡,非是寻常草莽,想必在此地亦有所凭依,不知可否代为引荐,让我见一见贵寨的首领?”
那匪头听到这里,撇撇嘴,将横刀重新扛回肩上:“我们寨主德高望重,岂是你说见就见的?”
没有直接拒绝,那就是有戏。
李智云脑中飞速运转。
如果对方真是逃兵,那么附近发生过的大规模战事,只可能是去年杨玄感在黎阳起兵反隋,一路西进到潼关弘农一带,最终被隋军主力击溃。
杨玄感麾下不乏能征善战之将,其人一死,有部分溃兵逃入山林落草为寇,简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。
想到这里,李智云不再犹豫,决定冒险一搏。
他紧盯着对方,试探着问道:“阁下既然在华山立足,想必对此地了如指掌,在下冒昧揣测,贵寨与去年兵败的楚公杨玄感,可有干系?”
“楚公”二字出口,匪头脸色骤变,握着刀柄的手骤然收紧,连身后三人都露出戒备之色。
现场气氛陡然紧张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