隋唐公子,从夺取关中开始 第306节

王世充自固守洛阳以来,自知城外唐军围困日久,城池岌岌可危,便不惜竭尽民力,征发全城民夫与青壮士卒,在城墙内外层层夯筑土墙、增设箭楼与防御工事,一心坐等河北窦建德大军南下驰援,想着里外合围,击溃城下唐军。

而唐军围困洛阳,至此已整整半年。

半年之间,城下攻守交替无休无止,营中战马轮换数批,野草被铁骑反复践踏,枯而复生,生而复枯,伴着拉锯战事周而复始。

李世民的中军大帐设在青城宫正殿旧址之内,帐内宽阔恢弘,四壁高悬河朔、河南全域军政舆图,最中央平铺着一座精细的山川沙盘,洛阳城、虎牢关、成皋、滏口陉、洺州等天下要害,皆以木牌土石精细标注。

李世民立身沙盘旁,身着大红圆领常服,目光落定沙盘之上,指尖沿着舆图边缘缓缓划动,最终停在洛阳城东面的虎牢关上,久久没有移开。

帐下文武诸将皆静立两侧,无人敢轻易出声惊扰。

文臣一袭青衫儒袍,垂眸凝神,暗自揣度战局走向与河北未知变数。

武将个个披甲按刃,身形挺拔如松,目光也不由自主跟着秦王的视线,紧锁虎牢关这处扼守中原的咽喉要地。

这几日,帐外营垒之间,将士私下议论之声从未断绝。

众人话题绕不开远出太行的晋王李智云,有人叹飞狐陉天险绝壁,大军怕是早已受阻滞留。

有人忧心窦建德后方看似空虚,实则暗布伏兵,晋王孤军轻入河北,恐遭不测之祸。

私下议论虽不敢高声传入中军大帐,却如暗流般在全军营中悄然涌动,搅得人心愈发浮动。

就连素来沉稳的长孙无忌,偶尔望向北方太行的方向,眼底也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忧色。

房玄龄前日便私下进言李世民:“军中人心浮动,皆因晋王入河北后久无音讯,殿下当早做定夺,遣精锐探马北上联络,安定全军军心。”

李世民当时只是默然颔首,并未当场表态。

如今围城半年僵持不下,众将心中都看得通透,相较于远在河北的晋王,虎牢关的安危才是眼下整个中原战局最大的变数。

因此所有人都屏息凝神,等着秦王定下下一步战略。

就在帐内气氛沉凝之际,帐外传来步履声,一名值守校尉掀开帐帘躬身入内:“启禀秦王,洛阳北城门下,士卒截获三名自城中缒城出逃的饥民,其中一人现已带到帐外,听候发落。”

李世民收回按在沙盘上的手掌,目光转向帐口方向,微微颔首示意带人入内。

不多时,两名甲士押着一名汉子走入大帐。

此人身形枯瘦干瘪,面黄肌瘦早已没了人形,身上裹着一件破洞连连的残破衣衫,步履虚浮摇晃,站立都难以稳住身形。

尚未待到甲士示意跪拜,他便双腿一软屈膝跪倒在地,言语哽咽,满是惶恐。

“草民拜见秦王殿下!如今王世充在城中推行连坐保甲之法,以五户为一联保,但凡有一户私下出逃,其余四户尽数牵连处死,城中但凡被猜忌怀有异心的将领官吏,尽数举家收押牢狱,每日都有数十人困死囚牢,无人过问生死。”

汉子说着,颤抖着伸手从怀中摸索片刻,掏出一块质地干硬发黑的面饼,双手捧着递至身前:

“这如今是洛阳守军配发的军粮,内里尽数掺杂杂草、糠皮甚至木屑,入口难咽,食入腹中便腹胀郁结,难以排泄,不少士卒百姓皆是这般活活憋死,眼下城中粮尽绝炊,市井之间竟已出现以人为食的惨状,满城百姓困守孤城,皆是痛不欲生啊!”

李世民伸手接过那块面饼,稍稍用力,坚硬的饼身瞬间碎裂,灰褐色的木屑糠渣簌簌散落,恰好覆盖住沙盘上标注“洛阳”二字的木牌。

他低头看了一眼散落的碎屑,随手将残饼搁置在沙盘边角,帐内也随之归于寂静。

片刻后,长孙无忌轻声开口:“城中粮绝民怨沸腾,王世充早已失尽民心,如今所能依仗的,唯有窦建德南下援军而已。”

李世民这才将目光从面饼碎屑上移开,语气笃定道:“五郎向来谋定而后动,行事稳妥可靠,再等几日便是。”

这话音不重,却像一剂定心丸,让帐内悄然浮动的心绪暂且落定。

程知节立于武将之列,上前半步,直声进言:

“殿下,王世充平日里虚饰仁德,祭天颁旨笼络人心,装出一副体恤百姓的模样,到头来竟任由城中百姓沦落到人相食的绝境,眼下城中军民已无力再战,不如下令全军强攻,一鼓作气攻破洛阳,免去满城百姓与将士的无谓死伤。”

房玄龄闻言,抬手轻拉程知节的衣袖,示意其稍安勿躁,随即迈步出列:

“王世充虽已是强弩之末,但其麾下数万精锐依旧守在城头,这些士卒深知兵败之后难逃罪责,又畏惧王世充严刑酷法,必然会死战固守,贸然强攻即便能攻破城池,也难免损毁洛阳宫阙民居,殿下围城半年始终不急于攻坚,便是要坐等洛阳城内人心溃散、根基自腐,以最小代价坐收全胜。”

正当众人各怀思虑之际,帐帘再度被人轻轻掀开,一股裹挟着山野尘土与北地风霜的冷风灌入帐内。

众人下意识侧目望去,只见韩世谔身披满是征尘的明光铠,须发间还沾着路上尘土,一路日夜兼程未曾休整,便大步踏入中军大帐。

他身后随行数名亲卫,合力抬着一具漆封木匣,木匣外侧刻着清晰的河北道行军总管府印记,在帐内灯火映照下格外醒目。

韩世谔行至大帐正中,单膝跪地,双手高高举起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函:

“末将韩世谔,奉晋王李智云军令,统领南路军一万将士自河东南下,一路披星戴月按期抵达洛阳青城宫大营,特来向秦王复命,此为晋王亲笔手书,请秦王阅览。”

李世民迈步上前,亲手将其扶起,目光落在风尘仆仆的韩世谔身上,开口问道:“五郎如今身在何处?是否已顺利翻越太行,踏入河北腹地?”

韩世谔缓缓起身,抬手拂去护膊之上的尘土,低声禀报道:“回秦王,末将南下途中接连接到殿下快马传讯,殿下已亲率主力顺利翻越飞狐陉,冲破太行天险,成功踏入河北平原。”

“据末将所知,殿下已将麾下兵马分作多路布局,一路奔赴滏口陉截断夏军粮道,一路遣使者持朝廷符节前往幽州,联络燕郡王罗艺南北牵制,殿下还特意吩咐末将转告秦王,河东代北防线自有他稳固无忧,夏国腹地已然尽在掌控之中,秦王只管安心围困洛阳,无需顾虑河北侧后之忧。”

李世民微微颔首,当即拆开信函,目光落在遒劲沉稳的笺文之上。

信中李智云将入河北后的兵力部署、战略谋划、三路牵制之策尽数详述。

李世民从头缓缓阅览,起初面色沉静无波,读到中途眉宇渐渐舒展,眼底泛起一丝赞许之色,待通篇看完才抬手将信笺缓缓合起。

他转身看向立在案旁的长孙无忌、房玄龄,又环视秦琼、程知节一众武将,沉声道:

“五郎从来不会让人失望,他此番率军东出太行布局河北,绝非仅仅截断窦建德粮道这般简单,而是将窦建德的十几万大军架在了进退两难的绝境之中。”

“自从他率军出飞狐陉踏入河北,洺州便成了孤立无援的孤城,你们且看信中所言,五郎已定三条安河北、制窦建德之策,有他在河北坐镇牵制,我军围困洛阳,便再无后顾之忧。”

说罢,李世民将信函递到房玄龄手中,示意其传阅众文武,复又看向韩世谔:

“你一路行军千里,风霜跋涉辛苦了,信中除兵力部署之外,五郎可还有其他叮嘱?”

韩世谔略作思忖,拱手答道:“晋王临行前特意提及,窦建德决意南下救援王世充,而虎牢关正是其南下必经咽喉要道,倘若窦建德见洛阳迟迟不破,必然按捺不住急于进兵,届时我军便可依托虎牢天险设伏,以逸待劳,重创夏军主力。”

秦琼迈步出列,眉头微微收拢,忧心进言:

“秦王,晋王麾下兵马总数有限,如今深入河朔腹地,既要牵制各郡各县守军,还要拉拢游说罗艺,同时兼顾太行后路安危,兵力多方分摊之下,侧翼压力难免过重,我军如今围困洛阳已有半年,营中兵力充裕,不如抽调一部兵马北上,从旁接应晋王,为其分担压力?”

李世民轻轻摇头,摆了摆手道:

“五郎从不以硬碰硬决胜,他特意将兵力拆分布局,本意就是分化窦建德的部署、拆分敌势。罗艺虽名义归附大唐,却素来心怀割据自守之意,五郎能看透罗艺心性,拿捏利害关系遣使游说,足以见得他早已看透各方局势。”

“我军当下唯一要务,便是困住洛阳,不给王世充半点喘息休整的余地,无需分兵北上。”

随后,李世民环视帐中文武,语气愈发郑重:“王世充坐等窦建德南下解围,咱们也同样在等候窦建德主动入局,待到河北动荡、窦建德后路受牵制的消息传入洛阳城内,城中将士官吏必然心生动摇,自有识时务者主动开城归降,无需我军强攻硬拼,便可坐收洛阳。”

程知节抬手挠了挠后脑,瓮声开口:“殿下,可现在围城已耗了半年,洛阳城防依旧稳固,若是窦建德真领十几万人直奔虎牢关,破关而入救援洛阳,咱们可就得两头挨打了,此事不可不防啊!”

话音刚落,帐外骤然传来一阵阵急促杂乱的驿马铜铃声,比方才韩世谔入营时还要急迫几分。

守帐亲卫连忙上前拦阻,得知是紧急军情后才侧身放行。

一名背负赤色传令旗的驿卒快步走到帐帘外,经校尉通传后才获准入内。

驿卒双手举起一枚青铜虎头令牌,置于身前,高声道:“启禀秦王!郑州司马沈悦遣秘使潜至大营,有意举虎牢关全城归降,愿献关做我军内应!”

“据秘使所言,沈悦今夜只待大唐王师抵达关下,望见城头举火为号,便可立刻开城献关,接纳大军入驻!”

驿卒话语落下,中军大帐瞬间一片哗然。

屈突通面色凝重,沉声开口:“沈悦素来谨慎城府,虽与王世充有隙,却也不敢轻易举城归降,此事太过突兀,万一这是王世充设下的诱敌圈套,假意献关引我军轻骑入关,暗中埋伏兵马,吾等岂不是羊入虎口、自投罗网?”

另一名将领随即附和:“如今洛阳已是孤城困守,王世充最盼我军分兵分心,若虎牢献关有诈,贸然进兵只会得不偿失。”

王君廓立在队列中,这时上前一步,抱拳道:“殿下,末将愿领兵前往!就算真是陷阱,末将也有一战之力破局,况且战机稍纵即逝,虎牢关乎中原全局,若错失此番献关良机,日后再想攻取,悔之晚矣!”

他刚说完,程知节也上前一步,满脸振奋难掩欣喜:

“殿下,王君廓所言不假!一旦虎牢关落入我军手中,便彻底掐断窦建德南下通路,王世充再无外援指望,破城只是早晚之事!”

长孙无忌闻言微微颔首,从容道:“虎牢关扼守崤函咽喉,是洛阳东来第一道门户,王世充一直寄望于窦建德自河北南下,经由虎牢关入关,里外合围击溃我军,如今沈悦决意献关归唐,只要我军掌控虎牢,便可将窦建德十几万大军阻隔在成皋以北,永远无法靠近洛阳半步。”

房玄龄同样附和:“沈悦看清大势择主归降,合乎情理,只是献关之事事关重大,绝不可走漏半点风声,需即刻遣精锐轻骑连夜奔袭,趁夜色悄然进兵,一举拿下虎牢关,不给敌军任何反应与设伏的余地。”

李世民目光沉静,抬手取下兵器架上悬挂的佩剑,朗声道:“虎牢归降,乃是天赐良机!沈悦主动内应,更是天意助我大唐定中原!”

“王君廓!”

王君廓神情一振,连忙跨步出列:“末将在!”

“某予你三千精锐铁骑,立刻整军整装出发,你携沈悦秘使引路,今夜三更务必赶至虎牢关下,望见关头举火为号便率军冲关入城,有沈悦在城内做内应,你领兵马主攻破关,若是迟疑畏缩、拿不下虎牢,也不必再回大营复命了。”

王君廓拱手领命,接过传令令箭,转身大步走出大帐,赶往营中整备兵马。

李世民望着王君廓离去的背影,视线再度落回沙盘之上,看向沙盘边角那堆干枯面饼碎屑,伸手将碎屑尽数拢起,轻轻扫落在地。

随后,他转头看向身侧文臣,吩咐道:“即刻草拟一道檄文文书,待攻克虎牢以后,便将消息传入洛阳城内,我要让城中仍在为王世充死守的将士、官吏都看清天下大势,明白自身真正的生路究竟在何处。”

房玄龄不待他人动作,当即取过纸笔,落笔行文,应声回话:

“借大势瓦解敌军军心,殿下此番谋划深远,足以让王世充彻夜难安,城中将士官吏一旦知晓虎牢易手,不出数日必然人心溃散,不攻自破。”

第348章 幽州

易州城外,唐军大营辕门之前。

暮春的北地虽已渐暖,却仍有寒风呼啸而过,官道旁的碎石滩刚被夜霜浸过,就又被往来驿马踏碎。

北面官道的尽头,一缕烟尘自地平线上腾起,遮住了半边天。

烟尘之下,一支铁骑正踏尘而来,正是幽州燕郡王罗艺麾下,威震边塞的幽燕突骑。

这三千人披挂皮铁合札的轻甲,战马卸去沉重具装,只裹了护心皮障,外罩玄色防风斗篷,内里不少人裹着塞外猎获的狐裘狼皮,斜挎步射硬弓,马鞍两侧分悬两壶雕翎箭。

这群幽燕健儿常年戍守边塞,与突厥连年作战,面庞被塞外烈风磨得紫红粗糙,眉宇间凝着一股不受拘束的悍戾之气,三千人列阵奔行,只闻马蹄踏地的闷响,如春雷滚过旷野。

阵列最前的两排先锋骑,由一名身形魁梧的青年将领统领。

他肩甲处铸着狰狞的虎首吞口,面如刀削,正是罗艺麾下悍将,时任幽州车骑将军的薛万彻。

薛万彻是隋末名将薛世雄第四子,自幼随父兄征战边塞,与突厥大小数十战未尝一败,一手骑射功夫冠绝幽燕,这支威震塞北的突骑,便是他亲手练出的精锐。

而崔敦礼一身青布儒袍,策马行在幽州军侧翼。

一路风尘跋涉,他的儒袍边角被风扯得微乱,眉宇间虽有倦色,眼神却依旧沉稳,引着幽州军向唐军营寨辕门靠近。

想起此番出使幽州的波折,他心底仍有感慨。

初到幽州时,罗艺果然闭门不见,只令长史出面敷衍周旋,明摆着不愿蹚河朔这趟浑水。

崔敦礼并未急着离去,反倒将李智云亲笔书信递予长史,言及窦建德若吞并王世充、一统中原,下一个必清剿割据幽州的罗艺,与其坐以待毙,不如趁机联唐,既能牵制窦建德,又能为幽州谋得立足之本。

这番话戳中罗艺心事,他才松口愿亲率铁骑南下,一来是为权衡利弊,二来更是想亲眼看看,这位名震天下的少年晋王值不值得他押上幽州的家底赌这一把。

在辕门前,李智云早已率人等候。

他身着明光铠,腰悬制式横刀,神色沉静无波。

孙华、侯君集二人分立左右,身后是五百亲卫列阵而立,甲仗鲜明,与对面的幽州铁骑遥遥相对,全无半分怯意。

侯君集眯起眼,抬手搭在眉骨处远眺,望着那支阵列严整的幽州军,低声道:“不愧是久镇幽燕的边军,这军容哪里是来结盟的,倒像是来阵前叫阵的。”

孙华闻言,只重重呼出一口白雾,手掌虚按在腰间刀柄上,未发一言。

他久历战阵,深知这种常年与胡人厮杀的边军最是桀骜难驯,此刻只需稳住阵脚,全凭主帅定夺便是。

不消片刻,幽州铁骑行至辕门百步之外,勒住战马。

三千骑士动作整齐划一,阵列纹丝不动,足见其精锐程度。

阵列正中,一人单骑缓缓出列,来人正是燕郡王罗艺。

他面容方正肃穆,须发梳理得一丝不苟,虽已受大唐册封,身上却无半分唐军制式标识,全然是自成一派的架势。

罗艺勒住缰绳,胯下的幽州良驹打了个响鼻,粗壮的蹄掌刨击冻土,硬生生踏出一个浅坑,他安坐马背之上,居高临下望向辕门前的李智云,声音洪亮沉厚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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