隋唐公子,从夺取关中开始 第315节

李世民却摇了摇头,说道:“窦建德撤退,必将精锐留在后队,我军贸然追击未必能取胜,传令下去吧,全军整装待发,待探明夏军主力撤退路线后,再率骑兵衔尾追击。”

第356章 硬骨

武强县,未时末。

尉迟恭反手抹掉护面上的泥尘,看着前方那座黑沉沉的土木壁垒。

他在并州打过硬仗,在代北追过突厥,但面前这套防御工事和他见过的都不一样。

十二座堡垒按奇门方位错落排布,彼此之间不留死角。

每座壁垒高过丈余,以生土混合糯米汁夯筑,外侧贴着一层湿漉漉的生牛皮,专为抵御火油与火箭。

最让人头疼的是那两丈宽的壕沟,沟底插满竹刺,副将低声告诉他,有俘虏供称那些竹刺浸过毒汁,伤口沾了不易愈合。

尉迟恭将长槊往地上一磕,脚下浮土都被震得跳了起来。

“第一队推填壕车上去,后面拿盾牌顶住,不许露头。”

百余名士卒推着装满麻袋碎石的填壕车缓慢向前,他们头顶架着数层漆木大盾,寻常流矢射上去只能留下一道白痕。

距外围堡垒尚有五十步,箭楼上紧闭的木窗倏然开启。

一排排密集的箭雨顺着斜角倾泻而下,那是从贝州调来的三弓床弩,射出的箭矢如同短矛,瞬间击碎了最前排的木盾,一名校尉被连人带盾钉在地上,血浆溅上填壕车的木板。

“散开,往前压!”

尉迟恭的吼声在阵后回荡,但压不住第二轮箭雨。

第二波士卒借着掩护冲到壕沟边缘,将怀中石袋抛入沟壑。

可石袋砸下去,预想中的塌陷并没有发生,壕沟里埋着数层错位的木排,碎石被弹开,反而堆得更乱。

就是这几息的停顿,堡垒顶端滚下圆木,粗如腰身,上面缠着带倒钩的铁链,顺着外壁滑下,将爬到半截的士卒拦腰扫落。

惨叫声盖过了战鼓,几名浑身是血的士卒从陡坡上跌入沟底,撞上竹刺便再没有动弹。

副将冲到尉迟恭马前,拽住缰绳,他的盔缨在刚才的攒射中被削掉一半,脸上全是混着汗水的黑灰。

“将军,撤吧!弟兄们连墙根都摸不到,白白送命!”

尉迟恭攥紧槊杆,没有说话。

天色渐沉,强攻了一整日,除一处地势较低的外围土堡被勉强推倒半截残墙,核心那几座箭楼纹丝不动,而现在折了五百余人,还不算断腿的、瞎眼的。

“撤!”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,“把弟兄们的尸首能带回来的都带回来。”

他调转马头,不再看那片满是血腥的壕沟,马蹄踩过被血浸成深褐色的泥土,溅起的碎石滚进壕沟,砸在那些根本无法收殓的尸身上。

邢州,唐军中军大帐。

李智云正在案前翻阅各地文书,衡水的火光震慑了河北,但武强传回的战报是另一种消息。

尉迟恭的战报写得简练,甚至有些狼狈。

有三座堡垒不战而降,剩下的堡垒则难以攻取,攻打至今已有五百三十四人阵亡,填壕车也被毁损大半。

李智云将战报放到案上,一旁的褚亮也放下粮册,说道:

“凌敬经营武强多时,不会让咱们一蹴而就,这种连环堡垒最忌硬碰,一处不破,周遭三座便能形成交叉射界,尉迟将军性子刚直,这次是撞在铁板上了。”

李智云摩挲着战报边缘,沉声道:“传令敬德,停止强攻,在堡垒外侧五里挖一道反向壕沟,把堡垒全部圈在里面,现在衡水已经烧了,凌敬在堡垒里藏的存粮撑不过这个夏天。”

“那原定南下合围的部署……”褚亮问道。

“暂且搁置吧,与其拿人命去填那些土坑,不如等守军自己熬不住,要么开门投降,要么饿成一群疲兵,出城一个杀一个。”

言罢,他指尖点在武强以北的磨盘山:“命孙华率两千人向磨盘山回防,南线辎重营地务必加派人手巡夜,告诉各营,近期斥候巡查范围扩大到营外十里。”

褚亮应声,正要转身出去,李智云叫住了他。

“先生,刘黑闼这个人,你了解多少?”

褚亮停下脚步,李智云极少在发布军令后这样忽然发问。

“此前李世勣总管递上来的情报说,刘黑闼是窦建德麾下最能打的一个,窦建德布衣起兵,麾下收拢的多是山东豪强和河北义军,而刘黑闼是他多年资助的好友,两人相识多年,此人用兵没有定法,嗜赌,好走险棋。”

李智云点了点头,没有继续说下去。

他看向舆图上洺州的位置,洺水河畔那片被朱砂圈起来的城垣,此刻安静得有些过分。

……

洺州,夏王宫偏殿。

这两日城内气氛异样,街巷间不见了往日的喧闹,成队甲士在石板路上往来穿行。

窦建德的密令由一名传骑带入城内,那骑者入城时,胯下马匹在官署前活活累倒,口鼻喷出的白沫浸透了青石板。

刘黑闼拆开密令,逐行看完。

窦建德的笔迹潦草急促,言及衡水粮仓被焚,大军已从虎牢关撤围北返,命他死守洺州一个月,准备接应主力回师。

他将绸布搁在案上,转头看向侧首的高雅贤。

高雅贤年过五旬,是窦建德起兵时的旧将,也是苏定方的养父。

近日苏定方在外面受阻、流言纷飞的消息,让他的面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苍老了些。

“夏王让咱们守一个月。”刘黑闼开口说道。

“将军的意思是?”

“不是守不住,是不能这么守。”

刘黑闼重重一拍帅案:“侯君集那几千骑兵就在城南游荡,封锁了大路,咱们派出去的信使十个有六个回不来,没准还未等到大王回师,就先等来了唐军合围,到时候洺州就成了一座死坟。”

高雅贤皱起眉头,问道:“将军欲待如何?”

“当然是打出去,唐军现在最得意的就是截断了咱们的粮道,可他们自己也要吃饭,李智云的主力粮草辎重全囤在磨盘山一带,侯君集虽然封了官道,但他不知道洺州这地界有些路是长在百姓脚下的。”

他从守军名册里抽出一卷竹简,铺在案上:“我从守军里拨三千精锐给你,一半是打小在洺北山里长大的猎户,另一半是跟你多年的老兄弟,你带他们不出南门,从西侧洺水河滩绕过去。”

“河滩淤泥深,战马过不去。”高雅贤提醒道。

刘黑闼摆了摆手,说道:“那就走山里,从赵郡南侧的山坡钻进去,那里有条多年不用的运炭小道,侯君集的骑兵在大路上威风,进了林子就是睁眼瞎,你带人绕过他的骑兵直插磨盘山,只要把李智云的补给营一把火烧了,武强和洺州的围自然解了,大王也能安稳回来。”

高雅贤闻言,不禁握住了腰间的刀柄。

他心里清楚,这是在给窦建德搏命,也是给自己和苏定方搏一个洗清嫌疑的机会。

那些针对苏定方的流言已传得满城风雨,说他在易水无功而返,说曹旦在夏王面前进了谗言,如果能解决掉李智云的后方,流言自然不攻自破。

“好,那便今晚出发。”

当夜,洺州西侧城墙根下,三千名夏军士卒悄无声息地集结。

没有火把,连马蹄都裹着厚布。

高雅贤披着一件玄色披风,拍了拍身前一个精瘦老卒的肩膀。

“老马,你在前面带路。”

那老卒手里攥着一根削尖的木棍,这棍子跟着他在深山里走了几十年。

“请高将军放心,那条炭道虽然荒了十几年,但某闭着眼都能摸过去,只要咱们翻过山头,半日就能下到磨盘山的后山坡。”

有此人带路,夏军开始悄然行动。

他们不走驿道,而是顺着洺水河畔的芦苇丛,钻入西侧连绵的丘陵。

树枝挂破披风,荆棘刺穿绑腿,但这支队伍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。

与此同时,洺州城南三里外的官道上,侯君集正坐在临时搭建的木台上。

校尉刚刚禀报完,官道两翼清空,没见夏军一兵一卒。

“将军,洺州那边怕是真要死守了。”校尉语气里透着轻松。

侯君集望着远处的城廓,没有接话。

这几日他总觉得有些太安静了,刘黑闼这种人不该是缩头待毙的性子。

可看着两翼开阔的平原和布得密不透风的游骑网,他又找不到漏洞究竟在哪。

而在他视线不及的深山里,高雅贤正踩着没过膝盖的腐叶,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。

那位叫老马的向导走在队伍最前面,手里木棍时不时拨开挡路的枝条,动作熟练得像是每日都走这条路。

“再翻一座梁子就到了。”老马压低声音回头说了句。

高雅贤借着微弱的月光看了看山顶的轮廓,估摸还有两个时辰的路。

磨盘山大营。

褚亮就着油灯核算从邢州运抵的最新一批军械,他揉了揉酸痛的脖颈,账本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在灯下有些晃眼。

这已是今夜核对的第三批物资,两千支雕翎箭、三百副皮甲、四十车粮草。

营房外的守军抱着长枪,正半眯着眼打盹。

远处偶尔传来战马的响鼻声,惊起林间几只宿鸟。

后山坡上的风比前山要大,吹得满山树叶沙沙作响。

那声音很密,密到足以盖住某些更细微的声响——靴底踩断枯枝、灌木被拨开又弹回、还有人在陡坡上抓住同伴手臂时短促的低语。

高雅贤站在半山腰,从林木缝隙间俯瞰。

下方营区里灯火如豆,隐约能看见巡哨士卒走动的身影,粮囤的木棚顶也在月光下反射出一层淡淡的灰白色。

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伏在灌木丛中的身影,能看清最近的几个人正在往弓弦上缠新的麻绳,动作缓慢但很稳。

他解开了腰间的横刀。

刀背擦过刀鞘,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声响,被山风一吹就散了。

第357章 磨盘

磨盘山这地方,坡缓而林密,虽无雄关险隘可恃,却是扼守邢州往洺州、武强两路的咽喉要冲。北出可驰援尉迟恭的武强攻营,南下能直逼洺州城垣,西接太行余脉可通易州后方,东连漳水渡口能接应黎阳李世勣部。

李智云当初选定此处作为南线辎重大营,正是看中了它四通八达的地利。

营地扎在半山腰一块方圆数里的平地上,周遭三里内的灌木已被砍伐殆尽,露出一圈夯实的黄土,营墙以粗木搭建,外绕两丈宽的壕沟,沟底插满削尖的木桩,沿墙每隔百步设一座箭楼。

这些布置原本无可挑剔,但大军南下后留守兵力被一再抽调,如今营中只剩万余新编府兵和数百老卒,看似守备森严,实则处处皆是破绽。

中军度支帐内,灯火彻夜未熄。

帐外值夜的亲卫换了一班,韩从敬按刀立在帐门左侧,借着檐下灯笼的光,正用一块磨石细细打磨矛尖。

褚亮端坐于一张宽大的柏木案前,案头堆满了尺高的竹简和成捆的皮纸,两盏牛脂油灯在案角跳动着昏黄的光,将他佝偻的身影投在身后的帐壁上,拉得老长。

身后几排榆木架上摆着已经封好的度支账册,每一册都系着不同颜色的丝绳——赤色记军械,青色记粮草,黄色记抚恤,白色记屯田。

这些账册是河北唐军所有后勤调度的凭证,左手边的文吏赵世忠,正握着一根炭笔在竹片上飞快地誊写,笔尖划过竹面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
他是冀州本地人,自幼家贫,靠着一手好字被褚亮选入度支营,做事向来细致稳妥。

右手边的钱友负责核对账目,面前摆着一架乌木算盘,手指翻飞间,算珠劈啪作响,这人脾气温和,无论多忙都是笑呵呵的,营里的文吏都叫他“钱算盘”。

首节 上一节 315/460下一节 尾节 目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