隋唐公子,从夺取关中开始 第317节

“先生不必自责,高雅贤是夏国老将,这次是我考虑不周,没有料到他会走那条荒道,与先生无关。”

褚亮苦笑了一声,摇了摇头。

他转身走向那些幸存的文吏,背影虽然疲惫,开口时的语气却依旧是往日的沉稳:

“大家都打起精神来,账册烧了可以再补,粮草没了可以再调,只要人还在就没有过不去的坎,现在所有人跟我去清点剩余的物资,登记伤亡人数,不能再出任何差错了。”

李智云看着褚亮的背影,又是轻轻叹了口气。

武强的十二连堡还有大半没有解决,衡水的大火虽然烧尽了窦建德的粮草,却也激起了夏军的困兽之斗,刘黑闼盘踞在洺州,随时可能扑出来咬上一口,而窦建德的十几万主力正在从虎牢关日夜兼程地北返,用不了多久就会抵达黄河岸边。

如今他手里的这几万人马,既要围困武强,又要防守洺州,还要守护漫长的粮道,就像试图用一块短小的桌布去盖住一张巨大的圆桌,顾得了这头,就漏了那头,实在令人头疼。

而在几十里外的洺北深山里,高雅贤正率领着三千残兵,沿着山间小路缓缓前行。

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渍,那是刚才和韩从敬交手时,被对方划伤的。

伤口虽然不深,却火辣辣地疼。

“将军,咱们接下来怎么办?”一名亲卫上前问道。

高雅贤勒住马缰,看了看身边这些疲惫不堪的士卒,沉声道:“先回洺州休整,这次虽然烧了唐军的粮草,但是没有杀掉褚亮,也没有毁掉他们所有的账册,不算全胜。”

“今日才是刚刚开始,唐军的粮道不止磨盘山一处,只要咱们还在,他们就别想安安稳稳地运粮,必须要让那个李五郎知道,河北的山可不是那么好进的。”

说完,他调转马头,策马朝着洺州城的方向奔去,三千残兵紧随其后,渐渐消失在连绵的山峦之中。

第358章 北辙

东郡往滑州的荒径上,尘土被十余万双脚碾得极细,灌进衣领、黏在汗湿的皮肤上,连呼吸都带着一股土腥味。

夏军的队列连绵三十余里,先锋营的旗帜已翻过生满酸枣的土丘,殿后的辎重兵却还在虎牢关外的旧营里拆最后一批帐篷。

这支大军并未溃散,长矛成列,军旗虽已褪色破损,仍被掌旗官牢牢擎着,在朔风中猎猎作响,各级校尉骑着瘦马沿队列来回巡弋,马鞭抽得噼啪响。

“跟上!谁敢掉队,军法从事!”

呵斥声惊起枝头的寒鸦。

一名十六七岁的少年士卒栽倒在路边泥沟里,同袍想去搀,被队正一脚踹在肩头:“别管他!误了行程,十个脑袋也不够砍!”

队正手中举着一支火把,即便在白日,跳动的火光也能给饥肠辘辘的士卒一丝慰藉。

窦建德勒马立在高岗上,披风落满灰土,他看着从脚下走过的队伍,不少人面色青灰、脚步虚浮,可只要看到高岗上那面绣着“夏”字的玄色大旗,以及旗下的夏王,这些士卒便会下意识挺直脊背,将歪斜的皮帽扶正,把长矛握得更紧。

直到远处传来喧哗,一队亲卫押着三名被反绑双手的士卒走上高岗,身后跟着几个衣衫褴褛的农夫,怀里抱着几件破烂衣裳和半袋干瘪谷子。

“大王,这三人昨夜趁乱摸进路边庄子,抢了百姓口粮,还砍伤了庄里老丈。”

亲卫首领一脚踹在为首士卒腿弯处,那人重重跪倒,额头磕在石头上,嘴里不停喊饶命。

窦建德的目光掠过农夫们惊恐的脸,又落在那三张面黄肌瘦的脸上。

最大不过十七八岁,最小一个嘴唇上还没长出绒毛,他们的手指甲里嵌满泥土,多半是昨夜刨食时留下的。

窦建德没有犹豫,直截了当道:“斩。”

横刀出鞘,三颗头颅滚落枯草,喷涌的血被泥土吮净,只留下三片暗红色的湿痕。

队列里的士卒纷纷收回视线,原本有些浮躁的脚步声重新变得沉闷而整齐,但那些低垂的面孔上没有恐惧,只有麻木,这些天他们见过了太多人头落地,早已分不清哪些是因为犯了军法,哪些只是因为命不好。

窦建德转过身,发现凌敬正看着自己。

“先生觉得重了?”他问。

凌敬摇头:“非常之时,非重典不能肃军心。”

窦建德沉默了一会,才开口:“孤从漳南起兵时,带的也是这样的半大孩子,他们的娘把儿子交到孤手上,孤也答应过要带他们活着回去。”

他没有说完后半句,答应过的事,做不到的太多了。

想到这里,窦建德转过头,看向身后的凌敬:“马料还剩多少?”

凌敬的木杖挂在马鞍一侧,说道:“大王,马草三日前便已告罄,眼下只能给骑兵每日喂半升粟米,拉辎重的驽马这两日已宰了一百二十余匹,肉全分给了各营。”

正如他所说,有的士卒在路边架起铁锅煮马肉,没有盐也没有调料,腥臊味隔着半里地都能闻到,有人等不及煮熟,直接用刀割下血淋淋的肉块塞进嘴里,嚼得满脸是血。

窦建德叹了口气,望着洛阳的方向,声音里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:“这一退,不知何日能再回中原。”

凌敬陷入沉默,没有回答。

他是谋士,谋士只能说可行之计,不能替君王承受命运。

“孟海公那边可有消息?”窦建德又问道。

“使者三日前出发,算着时日今日该到曹州了,只是孟海公此人素来首鼠两端,未必肯真心出兵,咱们许他滑、濮二州,虽算厚礼,他也未必敢得罪李唐。”

“那就再加些吧,让人去转告使者,若孟海公肯出兵袭扰唐军后路,待平定河北,再割济州给他,另加一千匹战马、五百副甲胄,而且唇亡齿寒的道理让他自己想清楚,今日我夏国亡了,明日唐军的刀就会架在曹州城头。”

凌敬躬身应诺,正欲转身,远处一名斥候快马加鞭而来,脸上满是惊慌。

“大王!不好了!李世勣在黄河沿岸拆毁了所有浮桥,凿沉了大小船只,连沿岸的木桩都砍断了!”

窦建德的脸色骤然一沉。

“好个李世勣!”他咬着牙念出这个名字,“孤倒是小看了他。”

“大王息怒。”凌敬连忙道,“李世勣麾下只有三千余人,不敢与我军正面抗衡,黄河绵延数百里,总有他防守不到的地方,咱们派斥候沿河探查,寻找浅滩渡口便是。”

窦建德深吸一口气,下令全军就地扎营,派五百斥候分东西两路沿河探查,三日之内,必须找到一处可涉水渡河的浅滩。

而在此刻的曹州城,刺史府大堂内灯火通明。

孟海公坐在铺着虎皮的帅椅上,手指轻轻敲击案上的盟约文书,案前摆着几口打开的木箱,金珠和白银在灯火下泛着耀眼的光。

“诸位怎么看?”孟海公抬起头,看向堂下一众部将。

“窦建德这是病急乱投医了。”

孟啖鬼上前一步,此人是孟海公的堂兄,说道:“他在虎牢关进退不得,粮草又被李智云烧了个精光,已是秋后的蚂蚱,咱们出兵帮他,岂不是引火烧身?”

另一名部将附和道:“徐将军所言极是,李唐如今势大,王世充被困洛阳,旦夕可破,窦建德一败,天下大势即定,咱们不如杀了窦建德的使者,将这些金珠献给李渊,也好换个高官厚禄。”

孟海公没有说话,目光转向坐在一旁的谋士白顺。

“军师以为如何?”

白顺捋了捋长须,缓缓道:“主公,某以为孟将军所言虽有道理,却不该杀了窦建德的使者。”

孟啖鬼眉头一皱:“军师这是什么意思?”

“很简单。”白顺站起身,“窦建德如今是困兽,困兽犹斗。他麾下十余万大军虽已断粮,但骨架未散,这份骨架李唐想啃下来也得崩几颗牙,若主公此时斩使献金,当然能在李渊面前讨个彩头,但也仅此而已,李渊手下战将如云、谋士如雨,主公拿什么跟那些人争功?”

随后,他话锋一转:“可若是暂且答应窦建德,主公不必真打,只需放出风声说曹州出兵了,窦建德闻讯必拼死北渡,与李唐血战于河北。届时若窦建德赢了,主公便是雪中送炭的盟好,滑、濮二州唾手可得,若他败了,主公也未曾与唐军正面交锋,随时可以献表称臣。进可攻,退可守,方为万全之策。”

孟啖鬼冷哼一声:“说来说去,还不是首鼠两端?万一李渊事后追究,咱们如何应对?”

白顺转头看向他:“孟将军多虑了,李唐即便打赢这一仗,河北也要花数年功夫安抚,到时朝廷鞭长莫及,对曹州只能笼络而非问责,主公只需在关键时刻表现出恭顺之意,李渊便不会轻启曹州之战。”

孟海公沉默片刻,目光在堂兄与谋士之间来回移动。

他想起窦建德当年在漳南起兵时何等意气风发,如今却落到要靠割地求援的地步。

这天下的事,谁能说得准呢?

“就依军师之计。”孟海公终于开口,“告诉窦建德的使者,我孟海公念在昔日同袍之情,愿意出兵相助。三日后亲率大军北上,袭扰唐军后路。”

传令兵躬身领命,转身离去。

……

虎牢关,关署大厅,舆图铺在长达三丈的楠木长案上。

房玄龄手持毛笔,在东郡至滑州的小径上画了一道醒目的红线。

“殿下请看,窦建德走的正是这条路,此路狭窄崎岖,两侧多山林沼泽,十余万大军加上辎重,每日行军最多不过三十里。只要咱们率轻骑昼夜兼程,三日内便能追上他的后队。”

长孙无忌皱眉,手指在洛阳的位置点了点。

“殿下,洛阳城坚池深,王世充虽粮草将尽,麾下仍有三万余众。若咱们将主力全部调走追击窦建德,他若拼死突围,这大半年的围城之功可就付诸东流了。”

厅内顿时安静下来。诸将面面相觑,脸上都露出犹豫之色。

洛阳是中原的核心,拿下洛阳,大唐便等于占据了天下的中心,可若放过窦建德,让他逃回河北,日后必成大患。

王君廓往前跨了一步,沉声道:“殿下!某愿领一万精骑,日夜兼程追击窦建德,定将他的首级带回来!虎牢关交给屈突将军镇守,万无一失!”

李世民闻言,一边扶着额头,一边晃了晃手指。

“洛阳是座死城,它跑不了,可窦建德若是逃回河北,再想灭他就得再花上不少功夫,五郎在河北浴血奋战,为的就是能一举歼灭窦建德主力,孰轻孰重,孤心里清楚。”

他抬头看向须发皆白的屈突通:“屈突将军,孤给你两万步卒继续围困洛阳,哪怕王世充在里面吃树皮草根,也不许放一个人出来。”

“末将遵令!”屈突通躬身,声音沉稳有力。

“王君廓,你带三千人驻守虎牢关,若是洛阳有变,你要寻机挡住王世充的突围。”

王君廓眼中闪过一丝失望,但仍躬身领命。

李世民看向剩下的诸将,沉声道:“秦琼、程知节听令!你二人各领五百玄甲军为先锋,沿窦建德撤退的路线昼夜追击,咬住他的后队,不许让他从容渡河。”

“末将遵令!”

“长孙无忌听令!你负责督运粮草军械,保障前线供给,三日之内,必须将第一批粮草送到黄河岸边。”

“属下遵令!”

“房玄龄听令!你留守虎牢关,统筹后方诸事,密切关注洛阳王世充的动向,有任何异常立刻传信给孤。”

“属下遵令!”

部署完毕,李世民拿起案上早已备好的书信,交给身侧最精悍的信使。

“立刻快马加鞭赶往河北,传给晋王,告诉他窦建德已率主力北返,孤亲率三万大军追击,让他在漳水北岸布好口袋,孤兄弟二人南北夹击,定可一举击败窦建德。”

信使接过书信,转身快步离去。

不多时,大军动员的号角声在虎牢关内外响起,士卒们拆卸营帐,往马背上捆扎豆料和干粮。

李世民最后一次登上关城最高处,看了一眼南方那座被围得像铁桶一样的洛阳城,城墙上,王世充的残兵似乎正惊恐地看着唐军的调动,脸上满是绝望。

他没有再多看一眼,转身走下关城,跨上那匹日行千里的乌骓马,猛地一拽马缰。

“全军出发!北上!”

三万唐军铁骑如潮水般涌出虎牢关,卷起漫天烟尘,向着北方疾驰而去。

黎阳城,黄河岸边。

冷风将李世勣的胡须吹得凌乱,可他的眼睛却像鹰一样,望着脚下滚滚东流的黄河水面。

斥候已传回确切消息,窦建德的先锋营已抵达东郡边缘,距离黄河岸边不过一日路程。

“总管,咱们手里只有三千人,硬拼怕是挡不住窦建德的十万大军啊。”副将郭孝恪的手心全是汗。

李世勣嘴角泛起一丝笑意,说道:“谁说某要硬拼了?窦建德这十万人急着过河,那么黄河就是他们的鬼门关,现在浮桥拆了,渡船凿了,他只能找浅滩涉水,而他越急,漏出的破绽也就越多。”

他说完,伸手指向下方河道收窄处。

那里两岸陡峭,水流湍急,前几日的大雨让河床泥沙尚未淤实,人马过河极易陷进去。

“传令下去,把营中所有火油都搬到这里来。弓箭手埋伏在岸边芦苇荡里,没有我的命令不许露头,骑兵埋伏在后方土坡后面,听号令冲锋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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