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想起了衡水,那一把火烧掉的似乎不只是窦建德的粮草,还有他从华阴起兵以来的所有顺遂。
从那以后,武强打不下来,磨盘山被偷袭,局势愈发和预想中的计划偏离。
如今大敌当前,他还是第一次如此焦虑。
而且如果现在撤退,那么一切就都白费了。
窦建德回到洺州,用不上半年就能再拉出一支大军。
到时候,他就要再翻一次太行,再烧一次粮仓、再打一次武强、再死一次钱友。
他睁开眼,说道:“那就不退了。”
“传令尉迟恭,让他立刻放弃武强连堡,全军急行军,争取在明日日落前到磨盘山集结,磨盘山是辎重基地,也是退路,绝不能丢。”
“洺州那边只留五百人监视,所有骑兵调往漳水北岸,沿北岸每隔五里筑烽火台,收缴所有渔船和木料,凿沉一切带不走的船只,他窦建德想过河,让他用尸首来填。”
“飞书罗艺,告诉他窦建德已是强弩之末,请他出兵南下牵制刘黑闼,若等我打完了仗他还没动一兵一卒,河北这块肉,他一口也别想吃到。”
郝瑗嘴角微动:“这话倒是比求他出兵管用。”
“孙华率五千人驻守漳水西岸,防敌上游偷渡,侯君集和薛万彻率三千骑兵为机动,随时支援各渡口,我则坐镇中军统调全局。”
众将躬身领命,孙华率先出去,侯君集捡起地上的佩刀,与薛万彻紧随其后。
不一会,帐内只剩李智云与郝瑗两人。
“殿下,罗艺那边怕是靠不住,此人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。”
“我知道,但他不出兵也无妨,只要他不帮窦建德就好,但是罗艺如果南下,那么刘黑闼就不敢轻易出城。”
两人又聊了一阵,等郝瑗告退后,李智云走到兵器架旁,从上面取下横刀。
这把横刀的刀鞘用鲨鱼皮所制,他抽刀出鞘,从地上捡起一块粗磨石,在案角坐下。
磨石擦过刀刃,发出低沉的金属摩擦声。
他没看舆图,也没再看塘报,只是一下一下重复手里的动作。
……
曹州,刺史府后堂。
孟海公的手里正把玩着一颗拇指大的东珠,这是窦建德使者带来的礼单中最不起眼的一件。
案头摊着两封信,窦建德最新到的求援信,以及李智云的招降信,他都还没回。
李智云那封是衡水大火后派人送过来的,措辞客气,许诺不少,但孟海公看完就搁在了一边。
“窦建德的催兵使者在外头等了三个时辰了。”
孟啖鬼一边说,一边将一双粗手在腿上摩挲着。
孟海公撇撇嘴,把东珠往桌上一扔,珠子滴溜溜转了几圈,撞在李智云那封信的封泥上。
“窦建德许我滑、濮、济三州,外加一千匹战马、五百副甲胄。”
“某还是那句话,窦建德不可信。”
孟啖鬼哼了一声:“他要是渡不过黄河,这三州还是李唐的,他要是成功渡过去,那就是缓过气了,未必真舍得割肉,没准还会反咬咱们一口。”
孟海公直起腰,看着门外越积越厚的乌云。
他的斥候早就打听到了,李世民带着不少人跟在窦建德后面,这秦王和晋王如果对夏军前后夹击,夏军能抵抗半日都算是久了。
他看向一直没说话的白顺:“白先生,你那计策现在怕是不好使了,现在火已经烧到眉毛了。”
白顺笑了笑,手指在茶盏里蘸了蘸,在桌上画了一个圈。
“如今秦王已率主力北上,窦建德即便渡了河,也必定被晋王和秦王南北夹击,他许诺的滑、濮、济三州不过是空中楼阁罢了,毕竟他自己都未必能活着回到洺州,还拿什么来割地?”
“主公,事已至此,咱们的兵必须出,不仅要出,还得大张旗鼓地出,让窦建德的人看见咱们的旗号,让他们以为救兵到了。”
随后他手指一划,指向圈外的另一处。
“但咱们不去漳水。咱们去黎阳。”
“黎阳?”孟啖鬼顿时愣住了。
他见孟啖鬼还要开口,便抬手止住,继续道:“某反复推演过,眼下河北战场有三处要害——漳水是前线,洺州是夏国都城,黎阳是李世民的后勤咽喉,前两处李智云和刘黑闼都盯得紧,唯有黎阳的李世勣刚跟窦建德打了三场硬仗,箭矢、火油怕是消耗殆尽,这三千人就算再能打,眼下也是疲惫不堪,他不会想到这时候还有人敢来打他的主意。”
“咱们就打着协防的旗号过去,他要是不开门,咱们就说是来帮忙守城的,要是开了的话,那黎阳就是咱们的了。”
孟海公听到这里眼里都亮了,这倒是个好办法,便重新抓起东珠攥在手心。
“可是李世民不好糊弄,他事后追究怎么办?”
“所以要快,在他们分出胜负之前把黎阳拿到手,手里有地有粮有兵,说话才有分量,到时候李世民刚打完仗,元气伤了不少,不会轻易再和咱们开战,只要主公再顺势上表称臣,再送些金银给他的部下,有这些人劝说,李世民也只好睁只眼闭只眼了。”
孟海公闻言,忍不住抚掌大笑起来,起身时将披风倏地一甩。
“便依白先生之言,点五千人带足干粮,全速往黎阳进军,告诉将士们,只要攻下黎阳,府库里的金银就分他们一半!”
“至于窦建德的使者,告诉他我明日卯时准时出兵,让他赶紧回去报信,别赖在咱们这不走。”
第360章 试探
五百骑斥候分作十队,沿漳水南岸散开,马蹄踏过泥泞的河滩,溅起的黑泥糊满了马腿。
不到一个时辰,最先出发的三骑折返回来,马上骑士浑身湿透,皮甲缝隙里还挂着水草。
窦建德接过那卷被汗水浸得发皱的皮纸,纸上用炭条勾勒出北岸的防线轮廓,从临洺关向东西两侧延伸,每一处标注浅滩的位置,都画着三道交叉的墨线。
暮春的风卷着河面水汽扑过来,他额前的乱发贴在脸上,目光越过河面,落在北岸那道连绵的土黄色防线上。
“李世勣在黄河好歹留了些缝隙,这漳水百余里,他倒好,一寸都不肯给。”
他没有回中军大帐,翻身上了那匹肋骨高耸的战马,几十名亲卫紧随其后,沿南岸缓坡向西巡视。
此时正值漳水枯水期,不少河段清澈见底,能看见水底圆润的青石,若是平时,骑兵一个冲锋就能踏水而过,可现在,北岸的景象让他心头发沉。
在一处河道最窄的地方,他勒住缰绳,此处河水不过及马腹,是整个漳水流域最适合渡河的地段,但此刻对岸那片平坦的草滩,已被唐军翻成了深褐色的生土。
一人高的拒马排了三层,削尖的木头顶端被火烤得发黑,上面还挂着几缕被风吹上去的枯草。
拒马后是三道交错的壕沟,沟底插满竹刺,这种壕沟不求杀敌,只要能陷住马蹄,渡河的士卒就成了对岸弩箭的活靶子。
更后方每隔百步矗立着一座木质箭楼,望卒端着弓弩,一动不动盯着南岸。
“唐军这是把营里能拆的木料都搬过来了。”亲卫统领低声骂了一句。
窦建德仍没接话。他注意到河滩上那些被翻起的生土之间,还夹杂着一些新鲜木屑,那是新挖的暗桩,顶端削尖后没入水中,从南岸根本看不见。
更远处的林子里,不时有玄色旗帜闪过,伴随着北地战马脖颈上铜铃特有的闷响,那是侯君集麾下的幽州突骑,正沿北岸来回巡弋,随时准备支援任何一处告急的渡口。
他翻身下马,走到岸边蹲下,伸手探进河水,冰冷刺骨,手指很快就麻了,他能想象到士卒穿着沉重甲胄陷在河里、脚底踩上暗桩、再被对岸弩箭覆盖的场景。
那不是在打仗,而是在填命。
身后传来马蹄声,一名亲卫策马赶来,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。
窦建德脸色没变,只是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,高雅贤的使者到了,带来一个让他沉默许久的消息。
磨盘山一战烧了唐军三成粮草,但李智云只用三天重新整饬了度支营,辎重调度已基本恢复。
“三天。”窦建德站起身,在衣襟上擦干手指,“这个李五郎竟然只用了三天就缓过来了。”
他翻身上马,没有再去看对岸的防线。这个对手比他预想的更难缠。
身后的旷野上,十万夏军开始陆续扎营,营火一堆接一堆升起来,在渐暗的天色里连绵出几十里地,远远望去气势夺人,可窦建德比谁都清楚那些火堆底下藏着什么。
走进中军驻地时,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混杂着腥臊味扑面而来——那是马肉的味道。
各营士卒围在火堆旁,不少人手里抓着一块烤得焦黑的马肉往下咽,没有盐,没有调料,肉也没完全烤熟,咬在嘴里是纤维和酸涩的血水。
有人实在咽不下去,蹲在一旁干呕,吐出来的只有酸水。
窦建德路过先锋营营火时,看见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兵正拿豁了口的短刀,割一匹还在抽搐的战马腿肉。
那马的眼睛还睁着,浑浊的眸子里映着火光,四肢时不时抽动一下,老兵的手很稳,每一刀都切在筋膜之间的缝隙里,他年轻时大约是屠户,懂得如何让牲畜少受些苦。
老兵听到脚步声,抬头看见窦建德,挣扎着想站起来,窦建德按住他肩膀。
“坐着吧。”
老兵嘿嘿一笑,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发黄的牙,他把手里刚割下来的马肉递过去,又缩了回来,挠了挠头。
“大王,这肉有点腥,您吃不惯的。”
“能吃饱吗?”
“能,马肉顶饿。就是费牙,吃多了上火,好多弟兄拉不出。”老兵说着又咬了一大口肉,嚼了几下梗着脖子咽下去,“这匹是今早才倒下的,还热乎着,比昨天那匹强。昨天那匹太老了,嚼半天跟啃树皮似的。”
窦建德点点头,没再说什么,继续往前走,不远处一名十几岁的新兵正对着手里的马肉发呆,旁边的校尉走过去,一脚踹在他的屁股上。
“赶紧吃!不吃就等着饿死!”
新兵被踹得一个趔趄,咬着牙把那块黑乎乎的马肉塞进嘴里。
窦建德脚步顿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
回到中军大帐,他招来管辎重的文书,案上油灯拨亮了些,文书的脸色在灯下显得格外苍白。
“军中还有多少战马?”
“回大王,算上各级将官坐骑,还有八千余匹,从虎牢关撤到现在,已宰杀一千多匹了。”
窦建德随手把一卷竹简推到一边,竹简滚了几圈掉在地上。
“再宰一千匹。”
凌敬手里的棋子啪地掉在棋盘上。
“大王!没了战马,咱们就算回到河北也打不了仗!”
“都没命,还要马干什么。”窦建德抬起头,看着帐顶横梁,“把肉按人头分下去,每人每天半斤,一个都不能少,告诉将士们过了漳水,洺州城里的粮食敞开了吃,府库里的布帛随便拿。”
凌敬张了张嘴,终究没再说什么。
命令传下去之后,营地里先是死一般的寂静,随即响起一阵低沉的骚动。
那是刀斧砍进骨肉的钝响,是战马临死前的嘶鸣被捂住嘴后的闷哼,是士卒们沉默地排着队,从血泊里拖走还冒着热气的肉块。
窦建德坐在大帐里,听着那些声音穿透帐幕传进来,手里的茶杯端了许久,始终没有送到嘴边。
过了很久,他站起身走到帐外,夜幕已经完全降下来,营火在南岸铺成一片暗红色的星河。
在这片星河的最深处,不时传来一声被捂住嘴的闷响,那是新的战马倒下。
他叫来亲卫,低声吩咐:“把孤的坐骑也牵到宰杀营去。”
“大王!”亲卫瞪大了眼睛。
“那匹老马跟了孤五年,跑得也不算快了,拉去也是累赘。”窦建德摆了摆手,“让它也给弟兄们填一填肚子。”
亲卫站着不动,窦建德不再看他,转身回了大帐。
黎明前那段最冷的时候,漳水岸边的枯草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。
大帐里灯火未熄,窦建德铺开那张斥候绘制的北岸布防图,指尖在临洺关东西两侧的浅滩标记上来回划动,凌敬拄着木杖站在一旁,看着那些疏密不一的墨点。
“李智云的兵力有限,北岸防线的精锐肯定压在临洺关。”窦建德的手指停在一处浅滩上,“但他在上下游到底留了多少骑兵,斥候探不到,得拿人命去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