隋唐公子,从夺取关中开始 第323节

第六日。

惨烈的号角声又一次从漳水南岸的两个方向响起。

窦建德将连日消耗后仍能作战的兵力全部压上,东侧四万人继续猛攻泥滩,中段四万人对临洺关正面发起冲锋,他的战术意图赤裸裸地摆在桌面上——不分主次,两路都是主攻。

唐军已经连续血战数日,体力和箭矢肯定都濒临枯竭,他要用最后一记重锤,把这道摇摇欲坠的防线彻底砸碎。

李智云立在中军高台上,两路告急的军报流水般传回,传令兵的马蹄声在营地里此起彼伏。

东侧泥滩,尉迟恭和孙华孤军奋战,伤亡数字不断攀升,中段石垒,箭矢储备告急,火油罐只剩最后三箱。

李智云听完禀报,立刻拔刀走下高台,亲率五百中军精锐直奔中段石垒。

石垒后方的弩手们正在手忙脚乱地踏弦上箭,手指因为反复拉弦而磨出了血泡,有人指甲盖都翻了起来,只用麻布缠了两圈便继续拉弦。

前方数十步外,夏军推着撞车,顶着箭雨正在填埋壕沟,已经填了将近一半。

唐军士卒看到一身明光铠的主将出现在最前沿,原本因敌军势大而产生的慌乱逐渐平息。李智云穿过队列时,伸手按了按一个年轻弩手的肩膀。那弩手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,手抖得连弩机都握不稳,被李智云按了一下肩膀后,他愣了一下,随即深吸一口气,手竟然不抖了。

一名长枪手被流矢射中面颊仰面倒下,鲜血溅了李智云一身。

李智云跨前一步,捡起掉落的长枪,从石垒的射击孔刺出,扎透了一名攀爬上来的夏军咽喉。那夏军双手抓住枪杆,李智云手腕一拧,猛地抽回,鲜血顺着枪杆流到护手处。

他没有擦,只是将长枪递给身旁步卒,低声道:“守住墙头。”

中段防线在他的坐镇下,硬生生顶住了夏军一整日的撞击,并未被攻破。

而在东侧泥滩上的战斗更加原始和血腥,尉迟恭没有坐在后方调度,而是骑着乌骓马在泥地里往返冲杀,哪里最危险就出现在哪里。

一小股夏军借着芦苇荡的掩护绕到了唐军防线侧后方,想要偷袭伤兵营,尉迟恭闻讯调转马头,带领几十名骑兵发起冲锋。

乌骓马跃入敌阵,铁鞭砸碎了一名敌兵的天灵盖,战马前蹄扬起踹飞了另一名持刀的夏军。

他在泥泞中来回穿插了两次,将这股偷袭的敌军尽数斩杀。

最后一名夏军转身想跑,尉迟恭甩出铁鞭砸向对方的脑袋,只听“砰”的一声,那夏军便倒在泥地里,没了气息。

战至傍晚,鸣金收兵的锣声再次响起。

战场上短暂地安静了片刻,只有伤兵微弱的哀嚎声在河风中飘荡。

夕阳西下,将漳水染成了血红色。

侯君集牵着战马,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上临洺关高地。

“殿下,再这么下去,马都快跑不动了。”

侯君集说着,从腰间解下水囊,自己没喝,全浇在了战马的口鼻上。战马贪婪地舔着水,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。

他喉结滚动了一下,只是伸手摸了摸战马湿漉漉的鬃毛。

“咱们不能光挨打了。”侯君集抬起头,“夏军觉得咱们只能缩在木头后面防守,所以才敢肆无忌惮地猛攻,某觉得必须主动出击一次,打乱他们的阵脚,不然等不到秦王来,咱们就被拖垮了。”

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,带着浓重的血腥味。

李智云闭上眼叹了口气,并未第一时间说些什么。

“殿下。”侯君集又唤了一声。

李智云终于开口:“你想怎么打。”

侯君集蹲下身,用手指在泥地上画了一道线,代表漳水河道,又在南岸戳了几个点。

“今夜子时,某带人泅渡过去,不带重甲,不带弓弩,只带短刃和火折子。夏军在东侧南岸囤了不少渡河器械,窦建德多半是准备明天用这些搭浮桥,只要烧了它们,他至少得花一到两天重造。”

“而且正因为咱们这几天一直没有渡河出击过,他们一定想不到某会在今夜劫营。”

李智云在心中默算,如今已经坚守了六天,距离李世民承诺的十日抵达,还有四天。

现在窦建德手里还有近八万张嘴要喂,而李智云能拉上防线的战兵已不足一万五千。更致命的是,连日高强度作战积累的疲劳已经渗透到每一个士卒的骨髓里,伤兵营里躺满了人,医官们的麻布用光了,已经开始撕扯阵亡士卒的衣物当绷带。

所以接下来这四天,每一天都将比前一天更加艰难。

李智云沉默片刻,才抬头看向侯君集,沉声道:“我只能给你三百人。”

侯君集却摇了摇头:“殿下,此次偷袭在精不在多,某只要一百人就好。”

“那好,我会在岸边派人接应,一旦行踪暴露也不要勉强,赶快回来。”

“诺。”

侯君集叉手行礼,随后牵起缰绳,身影逐渐消失在夜色中。

第364章 劫营

夜风贴着漳水河面刮过来,侯君集伸手按了按怀里的火折子。

油纸裹得紧实,按下去有轻微的沙沙声。

他身后一百人已经卸了甲,胸甲、护臂、皮盔堆在河滩上,黑黝黝的一堆。

如此没了甲胄的束缚,动作会更快,但也意味着一旦被堵在河对岸,就只剩腰间这一把横刀可用了。

侯君集从队首走到队尾,这些从赤翎军中挑选出来的精锐都是善水勇猛之辈,他们的眼神里没有恐惧,只有身经百战的沉寂。

李智云大步走下河滩,身后亲卫抬着两只刚烤熟的肥羊。羊皮烤得焦脆,油脂顺着肋条往下淌,滴入下方的火堆,火焰舔着油脂,猛地往上窜了一截。

营地里的火把将河滩照得亮堂堂的,火光在这百名赤着上身的汉子身上跳跃,映出他们身上纵横交错的旧伤疤。

几十只粗瓷大碗在河滩上一字排开,烈酒从酒坛中倾出,酒液撞在碗壁上溅起细碎的水花,酒香顺着河风散开,李智云当先端起一碗,目光扫过面前这百张面孔。

火光在他们脸上明灭不定,没有一张脸上挂着踌躇之色。

李智云从亲卫手中接过第一碗酒,走到侯君集面前,他没有提高声音,只像是日常说话一般开口,但河滩太静了,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在场众人的耳中。

“六天了,六天前我跟你们说埋锅开饭,吃饱肚子好打仗,那会儿火油还有几十箱,箭支堆满三座箭楼,伤兵营的麻布还够用。”

“现在火油只剩最后几箱,箭快射光了,医官在撕阵亡弟兄的衣裳当绷带,这六天里,你们之中有人的同袍倒在了东侧泥滩上,有人的伍长被夏军的矛扎穿了胸口,也有人从第一天守到现在浑身是伤,还在阵地上撑着。”

所有人都在注视着李智云,河滩上只有漳水拍岸的水声。

“今夜你们去南岸不是为了建功立业,是为了让夏军明天没有木筏可以下水,没有粮草可以填肚子,没有浮桥可以过河,是为了让还守在泥墙后面的那些弟兄,能活着等到秦王的大军。”

李智云端起酒碗,声音终于抬高了些。

“你们这一百个人,每一个人都是孤亲手挑出来的,今夜孤把你们送过漳水,明日我要亲眼看着你们每一个人,从这座浮桥上走回来!”

说到这里,他将酒碗举过头顶,高呼道:“孤就在桥头等你们!酒温着!肉不撤!一百个人去,一百个人回来!这是军令!”

一百个粗瓷大碗同时举起,在河滩上撞出一片清脆声响。

侯君集仰头将酒水灌了个干净,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烧下去,热力从腹中往上顶,顶得胸口发胀,他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渍,眼中精光大盛。

有他带头,众人依次端起酒碗,粗瓷大碗在他们手中微微晃动,酒液映着跳跃的火光,没有人说话,只有咕咚咕咚灌酒入喉的动静,不少烈酒还顺着嘴角淌下,滴在他们赤裸的胸膛上。

肥羊被亲卫用刀劈开,大块的羊肉还在冒着热气,油脂裹着焦脆的羊皮,在火光下泛着诱人的油光,他们抓起羊肉就往嘴里塞,烫得龇牙咧嘴,却没有一个人放慢速度。

侯君集只是嚼了一小块,便从怀里摸出一枚木枚,咬在齿缝之间,其他人也各自将木枚塞入齿间,伸手牵起身旁战马的缰绳。

侯君集身旁的黑马跟了他多年,此刻耳朵转了转,安静地站在一边。

他伸手轻抚马颈,率先朝着波光粼粼的漳河边走去。

冰冷的河水渐渐漫过马膝,侯君集扶着战马向对岸游去,马头劈开黑沉沉的河面,浪花在夜色中泛着银白色的光芒。

酒已饮尽,肉已吞下,此去有进无退。

河水逐渐加深,先是没过腰部,然后漫到胸口,战马在深水区失去了立足点,开始摆动四肢向前凫水,死士们单手拽住马鬃,身体舒展开来浮在马侧,防止被水流冲走。

黑夜里的漳水仿佛一张无形的巨口,将这一百人连同战马彻底吞没。

侯君集伏在马背上,水流不断冲击着人和马的侧面,试图将这支队伍冲向下游,他感觉到胯下战马的呼吸越来越粗重,每一次划水都像是用尽了全力。

不知过了多久,马蹄重新踩上了泥沙,战马的脊背也一寸寸浮出水面。

南岸到了。

这是一片被茂密芦苇覆盖的低洼滩涂,连绵数里的芦苇在夜风中沙沙作响,恰好掩盖了人马的动静,百骑牵着战马,悄无声息地隐入齐人高的苇丛。

侯君集弯下腰,从脚下的烂泥里抓起一把黑泥,糊在自己脸上,黏稠的淤泥覆盖了额头、面颊和双臂,将他与夜色融为一体。

他身边的其他人也是如此,互相用黑泥涂抹彼此的皮肤,更远处的赤翎军则将羊皮囊解开,将灰白色的披风抖落出来系在肩头。

侯君集将横刀斜挂在背后,压低身子匍匐着向前爬行,拨开苇秆,将身体隐蔽在一处低矮的泥垅后方。

这里正是夏军营地东侧边缘,前方的夏军营地借着几堆营火显露出来,距离芦苇荡不过百步之遥。

数十只巨大的木筏横七竖八搁在岸边,原木散发着新砍伐的松脂气味,粗大的生牛皮绳成捆堆放,旁边是高高耸立的松木料,都是准备用来搭建浮桥的材料。

十几座用茅草搭起的草棚排成一列,里面塞满了从周边州县搜刮来的粮草。

连续数日的高强度攻防不仅让唐军愈发力不从心,同样也榨干了夏军的精力,几名负责巡夜的士卒拄着长矛,身体斜靠在木料堆上,脑袋耷拉着睡得正香。

其中一个手里的长矛滑落在地,他也只是嘟囔了一句,翻了个身继续睡,而通往营地内部的通道则被几排尖锐的鹿角封住。

侯君集回过头,朝身后打了个手势。

十名赤翎军贴着地面爬了上来,其中一人从靴筒中摸出短刃,贴着捆扎鹿角的麻绳缓缓锯动,发出极其微弱的沙沙声。

另外几人伸出双臂托住沉重的鹿角木,一点点向外挪动,木头与地面摩擦的声响被风吹动芦苇的声响完美掩盖,很快,一截鹿角就被成功搬开,清出了一条容纳一人通过的狭窄通路。

就在这时,脚步声自草棚后方响起。

一名揉着眼睛的夏军哨兵迷迷糊糊走了过来,停在距离唐军死士仅三步远的一处草堆旁,解开腰带开始便溺,这让潜伏在草丛中的死士立刻屏住呼吸,右手悄悄握住了背后的刀柄。

而那哨兵舒服完了,只是打了个哈欠,胡乱系好腰带,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回营火旁,嘴里嘟囔着些听不真切的话语。

刚才那名距离最近的赤翎军松了口气,松开手掌时,掌心里满是黏腻的冷汗。

随着缺口被一寸一寸扩大,泥地上逐渐露出可容战马通过的通道,众人退回岸边的芦苇丛中,简单沟通后便陆续翻身上马,他们将湿透的木枚吐掉,纷纷拔出横刀。

侯君集拨转马头,目光扫过身后一张张被黑泥涂得模糊的脸,现在人人都套上披风。

他将横刀缓缓抽出,刀身与鞘口摩擦发出一声极轻的鸣响,这声响像一根绷紧的弦,让百骑的呼吸在一瞬间屏住了。

侯君集盯紧正前方那座最大的粮草棚,棚顶盖着新铺的干茅草,棚脚堆着几十捆来不及收进棚里的麦秸,风正在不断往棚子里灌。

他将火折子攥在手心,被体温烘得微烫。

“随我——”

这声音压得极低,但他身后所有人都顿时夹紧了马腹。

“——杀!”

伴随着一声大喝,一百匹战马同时从芦苇丛中跃出。

马蹄踏碎了泥地上的月光,侯君集一马当先,战马撞断最后一排细苇秆,碎屑纷飞中,前方是毫无遮挡的夏军营地,几十步外,那个打盹的哨兵理所当然地被惊醒。

他迷迷糊糊抬起头,就见到黑压压的骑兵冲过来,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眼眶了,结果还没喊出声,侯君集的马已经到了他面前。

横刀借着冲锋的惯性划出一道弧光。

哨兵的脑袋一歪,鲜血喷溅而出,尸体摇晃了两下才扑倒在泥地里。

“敌袭——!”

不远处,一声凄厉的尖叫撕破了夜空,但已经晚了。

侯君集一马当先,如离弦之箭撞进营地腹地,他左手取出火折子用力一吹,火星喷溅,又纵马将路边一座火盆踢翻,燃烧的木炭泼洒在粮草棚脚的麦秸堆上,火苗瞬间蹿了起来。

“放火!”

首节 上一节 323/460下一节 尾节 目录